海岸線隱沒在黑暗中,風急浪湧,怒濤拍打礁石的聲音從夜色中一陣陣地傳來,顯得格外沉悶。
一對年輕夫婦帶着七歲的女兒,站在沒有燈火的岸邊,身邊放着一個大大的旅行箱,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爸爸,我們還要等多久呀,真的會有人來接我們嗎?”女孩揚起小小的頭顱,嬌聲問道。
“差不多了吧,離約好的時間只差十分鐘了,安琪乖乖,不要急哦。”被稱爲爸爸的男人彎下腰,在女兒臉上寵愛地親了一口。
安琪忸怩了一會,撲到女人的懷裏,撒嬌道:“媽媽抱抱!”
女人笑着將她抱在懷裏:“冷嗎寶貝?”
小女孩在懷裏蹭了蹭:“不冷。”
這時候,海岸旁的公路上亮起車燈,由遠及近。
“來了。”男人笑着說道。
快到的時候,車燈閃了兩次,間隔一會兒,又閃了兩次,男人從衣兜裏摸出一個微型電筒,連閃了四次。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車緩緩地停在他們面前,男人拖着旅行箱迎上去,女人把女孩放下,牽着她跟在後面。
車門開了,下來的卻是三個手持步槍的蒙麪人。
當男人意識到不好時,第一顆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右胸。
“快跑!”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男人忍着胸口的劇痛,心念一轉,地上迅速升起一道巖牆,擋在歹徒與妻子和女兒之間!
幾乎是同時的事情,在巖牆之後,傳來一陣槍響。
來不及爲丈夫的命運而悲傷,女人眼中噙滿淚水,抱起小女孩,慌不擇路地沿着海岸線逃跑,被槍響嚇呆的女孩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緊緊地依偎在母親的胸膛上。
在女人跑過的地方,地上的沙土都變成了泥潭,三個歹徒已經追了上來,爲首的一不小心踩到泥中,摔了個四腳朝天,後面的人的腳步爲之一緩,但很快就搞清楚了女人能力的限制——只有跑過的地方纔會出現異變。
避開那些泥潭實在太過簡單。
“哼。”其中一個歹徒發出冷笑,再次追趕而去。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女人拼盡全力跑着,卻依然無法阻止距離的逐漸縮短,她的腿越來越酸,氣已經喘得不成樣子。
突然,在很近的地方,追趕的腳步聲停止了。
她心裏一鬆,對方放棄了嗎?
“噠噠噠”,槍械連發的聲音突然響起,她雙腿一陣劇痛,疾跑中的身體往前傾,依然不忘順勢將女孩向前甩出去,聲嘶力竭地喊道:“安琪,快跑!”。
一個歹徒越過了她,向剛剛爬起來的小女孩緊緊抓住。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女兒!求求你們!你們要什麼?我們的東西全部給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女兒!”她一邊哭叫,一邊在地上拼命爬着,想要接近自己的孩子,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砰”的一聲,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太吵了,這個女人。對了,這女孩要怎麼處理來着?”兇手把步槍背到身後,剛纔射傷女人的也是他。
女孩木木地看着這一切,沒有流淚,也沒有尖叫。
“任務完成!僱主說要抓活的。”抓住女孩的歹徒掏出煙,示意對方幫他點上,抽了一口,悠悠地吐出個菸圈。
“這一單還挺好賺的嘛。”剛剛滑倒的歹徒跟了上來。
他們押着女孩,又坐回了車裏。
女孩安安靜靜地坐着,既不哭泣,也不呼救。
“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
“別管了,等會交出去就完事兒,管那麼多幹嘛?瞎操心。”
黑暗之中,一輛黑色的車子開了過來,快到的時候,車燈閃了三下,歹徒的車燈也閃了兩下作爲回應。
“喏,老闆來了。”其中一個歹徒說道。
車上下來幾個人,朝他們跑來,其中的一人滿臉焦急,
“喲,還挺急。”一個歹徒把車窗搖下來,正要打招呼,突然覺得有點冷。
他以爲是海風太大——這個念頭才持續了幾秒鐘,他就再也不會思考了。
滿面焦急之色的那人跑過來,一把拉開車門,將裏面的小女孩抱出來,緊緊摟在懷裏:“安琪,安琪,對不起,伯伯來晚了!”
安琪“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諸邪伯伯,諸邪伯伯,他們把爸爸媽媽都殺了,嗚嗚嗚……”
“別怕別怕,伯伯現在就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乖乖,乖乖!”諸邪一邊輕拍着安琪的背,一邊向車裏走去,走時還不忘提醒另外兩個人:“冰峯,將他們犯罪的證據都收起來!趕緊報案!”
“好的,局長。”被稱爲冰峯的男人應了一聲,打了個響指,車裏的三具冰雕就化爲冰粉。
而嚎啕大哭的安琪,眼角不曾有一滴眼淚。
……
來到這個實驗室已經三年。
實際上,自從父母被刺殺的那一天之後,安琪就被諸邪以“保護”的理由轉移到了這裏。
活動的範圍僅限於此。
嚴格的說,僅限於這裏的走廊,以及,走廊盡頭她的臥室。
自從上一次,研究員林翔試圖帶她出去未果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從那以後,諸邪就下了命令,所有研究員不得跟她接觸,不得讓她進入任何臥房和“觀察室”以外的房間。
現在,她正走在去往“觀察室”的路上,白晃晃的燈光照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將皮下青色的靜脈照得纖毫畢現——無論是誰,三年不曾接觸陽光的話,都會變成這樣的。
當然,黑人除外。
觀察室和她的臥房剛好在走廊的兩端。
真是個奇妙的對比,她這麼想着。
地獄和天堂,就放在一座天平的兩端。
走進觀察室,諸邪已經在那裏等着了,他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白大褂,很有精神地跟她打着招呼:“小安琪,早上好!”
她坐到諸邪身旁的椅子上,甜甜地笑着回答:“早上好,諸邪伯伯!”
“今天又要辛苦你了哦!想要什麼禮物嗎?”諸邪笑着說道。
“討厭啦,人家要的禮物伯伯總是不給,還好意思問!”她假裝氣惱地說道。
“啊?哈哈哈哈,真是長大了,會拐着彎說你伯伯了是吧?”諸邪哈哈大笑:“還不能出去外面,兇手都還沒有抓到,被人發現你在這裏,會很不安全的哦!”
“知道啦,伯伯都是爲我好!那我就要一本書吧,隨便買一本就好。”
“好好好,伯伯就喜歡愛讀書的孩子!”諸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感到一陣噁心,臉上卻依舊保持着笑容:“伯伯,那我們開始了好不好?”
快點,快點讓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結束吧。
“這就來了,小安琪今天幹勁十足嘛!”諸邪按下面前的按鈕,叫道:“一號進來。”
按鈕是鑲嵌在大理石石臺上的,石臺約莫半個成年人高,和上方的玻璃牆一同把整個房間分爲兩半,安琪和諸邪正是坐在有按鈕的這一側。
玻璃牆後面的半個房間裏有個門,一個研究人員帶着另一個穿着便服的男人進來了,研究人員讓男人坐在他們對面。
她看了一眼,某些信息立刻出現在她的腦海裏:“能力爲物質金屬化,覺醒條件爲‘被欺負時出現相當程度的憤怒’,容易陷入暴走。”
她將這些如實地告訴了諸邪,諸邪立刻在本子上記下,順便提醒了一句:“安琪,要記得降閾哦!”
“知道了。”安琪依舊是愉快地答應着。
……
“神之手”和神之眼使用的極限是二十個,這是她告訴諸邪的數據。
第一次她幫諸邪做這件事,就是這麼多人。
所以,今天她也就只對二十個人進行了“鑑定”和“降閾”。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覺醒者,實際上,二十個人當中,最多就只有三、四個而已。
而在這三、四個人當中,一般會有兩個是很容易暴走的。
在她還能自由進出那些實驗場所的日子裏,她曾經親眼見過暴走者的慘狀——被自己的火焰燒成焦炭,被自己的寒冰凍成冰柱,被自己的能力切成小塊……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類型的暴走——能力覺醒之後,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變成毫無理智的瘋子,不停地向四周釋放自己的能力,有好幾次,若不是沉默者及時展開了沉默力場,整個實驗室都要被徹底毀掉。
說回另外一些人吧。
帶來的一百個人當中,可能會有一些覺醒條件十分苛刻的。
比如說“喪失親人”、“失去肢體”、“死亡威脅”等。
這一類型的覺醒者,完全無法進行任何形式的“降閾”,一開始的時候,她不敢告訴諸邪,因爲她深知,他絕對、絕對回去完成那些殘酷的條件。
一個冷血的殺手,你怎麼會指望他仁慈?
她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察覺的,興許是因爲連續好幾天鑑定出的覺醒者沒有達到要求?
“你有事情瞞着我。”在她的臥室裏,他冷冷地說道。
“我沒有。”她倔強地仰着頭。
他不說話,只是走出門口,把門鎖上。
接下來的三天,她被關在臥室,什麼喫的都沒有。
第三天的晚上,他打開門,手裏端着一碗白粥,蹲到她的旁邊,拿着勺子,溫柔地喂她喫了一口。
她貪婪地將粥吞了下去,沒有讓它在口腔停留多哪怕一秒。
然後,他將粥遠遠地拿開,臉上掛着惡毒的微笑:“好姑娘,告訴伯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腹中的飢餓因爲有了食物的進入顯得更加強烈,她終於屈服了,將所有的東西都告訴了他。
她流着眼淚喝完了那碗粥,從那天起,她就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她一定要活到,能夠親手了結他的那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