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的一個副管家,知道杜家山腳下那塊地裏會流出熱水的事情,他把這事傳到徐府,徐老爺因有親戚做京官,對湯泉之事略有所聞,便寫信給京城的那個親戚詢問,對方在回信時直接要求他把那塊地給想方設法地弄下來。
徐老爺本就對杜家頗爲不滿,現下得了上麪人的保證,也就不管閒容別院早先的警告,隨便編了理由派下人來收地。
聽完他的交代,秋娘這才明白,徐府這是自以爲有京官罩着,纔有恃無恐起來,那麼蹩腳的理由都能拿出來要想把她家的地給糊弄過去。
杜智又問:"那位京官是何人,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哎喲,別踩,我說、我全說,是太子李源中舍人,邱大人,我們家夫人是邱大人的表姐..."
郭小鳳不屑道:"一個五品官兒的外親搜敢欺霸鄉里,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秋娘看向凝眉思索的杜智:"大哥,怎麼辦?"
她的想法可沒郭小鳳那般簡單,太子中舍人雖然只是個五品的官員,但卻是在太子李源跟前行走的,想的深遠點,這湯泉是個稀奇物,徐老爺佔這湯泉地勢是爲了討好那個邱大人,那邱大人要這塊地勢是爲了自己建宅,還是也爲了討好哪個?
杜智側目看見她眼中的憂色,知她是聯想到了什麼,伸手在她額髮上一撫,"無需擔憂,大哥會處理。"
接着他就扭頭對徐府的這個副管事道:"你領着人回去吧,若是想要上鎮長那裏告狀,大可以去試試。"
郭小鳳收了腳往後退了幾步,讓一旁早就站起來的其他幾個徐府下人把這個副管事扶起來,幾人狼狽地離開了。
"阿智,就這麼把人放了,他們再來怎麼辦?"
杜智輕輕搖頭,"無妨。"
郭小鳳沒再多問,秋娘知道她大哥已經有了主意,心下頓感放心,扭頭去看大周仍在閒站着圍觀的工人們,見到他們臉上意猶未盡的表情,頓時繃起臉,喝斥道:"我家花錢僱你們來時做工的,不是讓你們來看熱鬧的,若是工錢不想要了,現下就可以走人!"
雖知道不該遷怒,但她還是氣這些人剛纔看見杜俊被一大羣人圍着時,只是冷眼旁觀,若不是他們及時趕來,杜俊怕是少不了會喫些小虧。
秋娘氣勢卻是足足的,纖細的身板挺得繃直,精緻的小臉上帶了怒氣,掃向衆人的眼中帶着寒意,倒讓這一羣漢子們話都不敢吭一聲,連忙各歸各位重新忙活起來。
郭家姐弟是第一次見她發火,郭小鳳嘖嘖了兩聲,看向秋孃的眼神多了分讚賞,郭小虎則是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偷瞄着她在怒色中陡然嬌豔了三分的面容。
杜俊揉着脖子呵呵傻笑兩聲,道:"秋娘別生氣,他們也不是故意偷懶的。"
秋娘瞪了他一眼,扭頭對郭小鳳笑道:"小鳳姐,走,我帶你去看看那湯泉,剛纔那掃興的事情就不像了。"
郭小鳳是知道湯泉是什麼東西的,剛纔從那幾人交談中反覆聽到這倆字,現下秋娘說要帶她去看,當下面露喜色,兩人把那包山楂丟給郭小虎,挽着手就朝南邊去了,杜智他們也跟了上去。
到處被圍起的的泉池附近,一行人就看見了不遠處嫋嫋的白煙,雖只是淺淺低低的一層,卻也喜人的緊,郭小鳳率先跑了過去,在池邊坐下,看着清澈可見池底青石板的泉水,伸手探去只覺得一片溫熱。
"秋娘,這水還有些燙手呢!"
秋娘笑着走過去在她身邊站着,"嗯,現在泉眼沒有鑿開,不然會更燙,小鳳姐,等我們這宅子建好了,我邀你來泡湯可好。"
等在京城請了匠人做好引水裝置,再在宅子裏建上兩處浴池,引了這湯泉進去,天寒時泡澡絕對舒服,既能驅寒又有諸多療養的功效,她雖不大清楚各種湯泉的區別,但翻過水經的杜智卻說這種無色無味的湯泉是極好的。
"好啊!咱們就說好了,等你們這宅子一建好就知會我,介時我帶上禮物來拜訪。"
"嗯"
兩人在池邊上坐下,一邊用手攪拌着熱水一邊閒聊,儘管相差了大歲,但她們卻出奇的談得來,郭小鳳也不是什麼不學無術的人,她學評雖一般,但見解和看法有些同秋娘很是一致,兩人越聊越投機,把另外三個人全冷落到了一邊。
直到近中午時,杜智纔出聲打斷了她們,領着一衆人回家去喫午飯,走前他又對那些幹活的工人說了幾句緩話,一行人回到杜家,杜氏早就同小滿做好了一桌子的飯菜等着他們回來。
喫完午飯,杜俊拉着郭小虎跑沒了影,秋娘則被郭小鳳央着在廚房裏做些小點心給他們帶走,期間姚子期被姚晃支來喊她過去,被她推到了晚飯後。
晚飯開飯早,喫過之後,郭家姐弟心滿意足地打着飽嗝,拎着裝了山楂的袋子和一食盒點心,登上了等在街邊的馬車,上車前程小鳳還不忘拉着秋孃的手道:
"秋娘,今日姐姐玩的真開心,下次我們再來啊!"
送走了郭家姐弟,秋娘由杜智陪着直接上姚家去了,因爲天色已安,姚晃就在客廳裏翻了只小盒子出來,也不避諱杜智,當下又對秋娘講起故事。
聽夠半個時辰後,兄妹倆纔回家,杜氏已經休息下,他們就坐在客廳裏低聲說話,桌上的茶水是溫的,秋娘將茶杯注滿,遞給杜智一杯。
抿了口茶,杜智纔開口,"你覺得姚先生對你講的那些藥理知識是真是假?"
秋娘老實道:"我原先當他哄人,可他樣樣毒藥說的有憑有據,花費半個月的時間編造那麼多謊話來騙我?他根本沒有理由那麼做,所以八成是真的,除了醫術很好之外,他的確也擅長種植和製作各種毒藥,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他爲什麼要跟我講這些東西――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杜智盯着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後,才輕嘆一聲,"秋娘,姚晃很有可能是江湖上流傳的一位聲名顯赫,又臭名昭著的大夫。"
"臭名昭著?"秋娘皺皺鼻子,聲名顯著也就罷了,同姚晃相處了近半個月,她覺得這人雖有些小毛病,卻也達不到臭名昭著這個詞的標準。
"嗯,據說這世上有位姓姚的大夫,人送別號不治神醫,他有個怪癖,對於送上門來的病人,一律不治,要破他這"不治"之言,病人必須要在治好病的同時被下一種異毒,然後需替他做一件事,纔會出手解毒,姚不治的醫術很是高明,當之無愧'神醫'二字,可是醫德卻差到極點。"
"不少人走投無路的時候都會大處去尋他,答應他破那'不治'之言的要求,之後再難的病症也會痊癒,姚不治或是當場要求那病人或是病人的親眷做一件事,或是留下了聯繫方式,等有需要時便會找上門,他支使人做的全都是些極惡的壞事,三年前幽州曾有位五品京官歸鄉,全家老小三十七口人一夜被殺盡,據說就是這姚不治支使人做的。"
秋娘聽完杜智的講述,眉頭已經緊緊鎖起,懂醫術又擅長毒術,上門不治的怪癖,這些都與姚晃相符,還記得那日初見時候姚子期口中的打油詩,最後一句不就是自稱是"神醫姚不治"嗎?
杜智眼中帶着憂色,"從那日聽你說那首詩後,我就隱隱擔心姚晃就是那個姚不治,近日相處下來,除了他的性格有些不對,其他都是極符合那不治神醫的特徵,秋娘,若姚晃真是那人,你還是離她遠着點爲好。"
秋娘思索一陣後,搖頭道:"大哥,那些江湖傳言大多是不可信的,就算姚晃是姚不治,也未必有你所說的那麼壞,與其聽信謠傳,不如眼見爲實。"
杜智見她態度堅持只能暫時收起了憂色,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觀姚晃連日來的作爲,哪裏是在給你講故事,分明就像是在教導你毒術一般,所以應該不會對你不利,可姚子期是他的女兒,若是爲了尋個衣鉢傳人,她不是更適合嗎?"
杜智再見到姚子期時已經看出了她的女兒身份,私下又詢問過秋娘,但同樣沒有揭穿她。
秋娘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實在摸不着頭緒,只能對杜智道:"咱們還是別想那麼多了,不論他是好是惡,只要沒對咱們不利,那就由他。"
原本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已經把姚晃當成了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來看,現下突然聽杜智講了"臭名昭著"的不治神醫的事情,難免心緒不穩,她內心的天裴還是偏向姚晃一些的,總覺得那人如何看都不像是個包藏禍心之人。
杜智無聲一嘆,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早些休息吧。"
同一時間,在姚家,父女倆坐在客廳裏,姚子期一臉難色地對着正在擺弄一隻藥匣的姚晃道:
"爹,女兒不懂,您要教秋娘毒術,爲何不明說。"
"哼,啥,哪戶正常人家讓自己的寶貝閨女學這些個東西,到時再當爹是不安好心,那可就冤枉打了,那小姑娘聰明的很,只要她心裏明白就行了,若不是你身上――爹哪捨得把這看家本領教給一個外人。"
姚晃手裏仍不停地在那隻藥匣上搗鼓,垂下的頭正好掩飾住眉間的憂色和眼中的堅定。
姚子期輕咬着下脣,半天才又開口,"爹,若是他們知道了您的身份,會不會同那些外人一樣,當咱們是惡人?"
姚晃嗤笑一聲,"他們怎麼想那是他們家的事,"他抬眼看見姚子期難看的臉色,趕緊又續上幾句,"你放心,那些江湖上的傳聞,怎麼也傳不進這些個尋常人家的耳中。"
姚子期聽了他的話,神色稍安,但還是猶豫道:"爹,咱們還是不要在一個地方呆太久,若是姑姑的人追來再把咱們抓回去――"
姚晃目光微怔,出聲打斷她的話,"乖女兒,等爹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帶你到南方去,誰也找不見咱們父女。"
儘管昨夜聽杜智講了神醫姚不治的傳聞,但秋娘第二天還是照常去了姚家,神色間也未有什麼不對之處,只是對他神色的觀察暗自細心了一些。
姚晃這日並沒再給她講那些"故事"而是拿了一本兩指厚的畫冊給她看,每一頁上面都有兩三幅丹青描圖,盡是些花草植物的樣子。
"今日咱們不講故事了,這冊子上的圖樣都是那些種子長成後的模樣,我先前已對你描述過,你現下辨別給我看看。"
秋娘應下後,就把畫冊先翻了翻,紙張略厚,看起來年代也有些久遠,尚能聞到淡淡的藥草氣息,上面的丹青描圖很是精緻,畫師技法不俗。
"這株綠根藍花的是半月天,花葉有五瓣,嗅之無味,根莖細長略帶倒刺,用沸水蒸騰之後,可與......"
秋娘記性很好,一連十幾幅圖辨認下來都毫無差錯,姚晃看着她認真的表情,眼中閃過讚許之意,待他講的口乾舌燥之時,在一旁聽着的姚子期便會適時給她倒上一杯茶水,等這一本畫冊翻完,已經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個時辰。
"呵呵,你腦子倒是真不賴,"姚晃從懷裏掏出一隻圓肚瓷瓶遞給她,"這裏是解喉丸,用嗓過度就含上一粒,保你喉嚨不痛也不啞。"
"謝謝姚叔。"秋娘接過去就撥開瓶塞倒了一粒山楂籽大小的琥珀色藥丸丟進嘴裏含着,剛纔說了那麼多話,她還真怕明天早起嗓子啞掉。
她把瓶塞堵好遞還給姚晃,他手一擺,"收着吧。"
秋娘一樂就將藥瓶收了起來,這些日子她沒少從姚晃這裏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無一不是有用處的。
"姚叔,今天是不是就到這兒了?"
姚晃大手一揮,"嗯,你回去吧。"
秋娘笑着說:"哦,我娘請你們過去喫晚飯,咱們一道走?"姚家雖然開了夥,但仍時不時跑去杜家去蹭飯,若不是姚子期攔着,他怕是天天都會上杜家報到。
"現下還早,我和子期待會再過去,你先走吧。"
秋娘看看外面天色,的確還沒暗下來,於是對兩人道別後,回了自家去,他們都沒想到,今天這最後一頓晚飯,姚家父女終究沒能喫上。
龍泉鎮外十裏處,一隊人馬正匆匆奔踏,沙土大濺,淺草折腰,馬匹跑地極快,六名身穿黑衣腰跨長劍的劍客皆是面無表情,眼帶厲色。
天黑之時,這一羣人已經趕到了龍泉鎮外,在夜幕中將馬匹留在了鎮外的小林中,趁夜潛行入鎮,這時正是喫晚飯的時候,家家閉門謝客,店鋪大多也都打烊,鎮中的巡街人剛剛換下一班。
姚晃正打算領着姚子期上杜家去喫晚飯,走到門後時臉上突然一變,又拉着女兒快步回到屋裏,翻箱倒櫃一番。
姚子期見他這模樣,心中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慌忙問道:"爹、這是怎麼了,是姑姑的人追來了?"
姚晃沒功夫答她,只是在屋裏飛快地整理出兩隻環腰布袋來,解開外衣圍在在即腰上一條,又遞給姚子期一條。
"莫怕,有爹在。"
姚子期也將那布袋圍在了外衣裏頭,姚晃又整理出一隻扁盒塞進衣袖裏,兩人收拾了一番,從外頭看去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姚晃這才帶着姚子期走到院門外,緊皺的眉頭一鬆換上一副帶笑的表情,伸手將大門拉開,姚子期看見門前立着的一羣黑衣人,側身躲在了她爹身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