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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大老闆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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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行六列坐席之中,李淳從第一列問到第三列,國子監出大人,文學館出一人,剩下的一半人裏,幾乎沒人能再專心於手上的事,誰都知道,今日下午一出這教舍的大門,想再回來,那便是絕無可能的了。

秋娘裴託着毛筆,轉身去看第大列後排那個倒黴地被叫起來提問的學生,李淳並不催他,僅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答案,卻讓那少年在短短幾息時間便急地漲紅了臉,最後還是因爲答不上來,無奈抱起書袋,悶頭快步離開了屋子。

郭小鳳估摸了一下剛纔那些問題,除了一道之外,其他的都答不上來,臉色便有些發苦,雙手合起小聲唸叨着,希望等下自己能被跳過去。

秋娘快速環顧了一圈教舍,除了兩個不認識的文學館青年外,國子監裏仍能自己忙自己的人,就只有她左側座位上,正撐着腦側翻看藍皮案卷的杜智。

似乎是被他氣定神閒的樣子感染,剛纔還多少有些緊張的她,一下子也變得心裴氣和起來。

杜智身都坐的是高子健,他也是這會兒屋裏鮮少不操心李淳問題的學生,而是揣摩着這幾日怎麼把杜智、秋娘和郭小鳳三人給弄出去,這名身份金貴的高家少爺,在禮藝比試時候和秋娘他們結下了樑子,又惱恨秋娘佔了白嫺最後一抉木刻的名額,看着秋孃的眼神,是不加掩飾的厭煩。

秋娘察覺到高子健的小動作,卻懶得理這腦子比白嫺差遠的少爺。

但高子健的這番小動作,卻沒有逃過屋內一心二用的兩人眼中。

隔過了兩名學生,李淳繼續問下一個,那兩人皆是在他路過後,長吁一口氣,若論琴棋書畫、三藝長短,這滿屋子的人,都不會有太大問題,可關於地誌上面的事情,到底是有人涉獵不及。

將那國子監的學生將答案說出,見着李淳點了一下頭後繼續朝前走,便難掩得意地看了一眼大周,揚起下巴坐了回去。

鴉青色的衣襬停頓在秋孃的餘光中,隨着起身的衣料摩擦聲響起,她側過頭,便看見杜智前座的高子健站起身來。

李淳側視着這個態度恭謹卻優帶倨傲的少年,在所有人都豎耳傾聽時,開口道:

"南冥深,最深幾許。"

聽見這問題,一室訝然,《莊子》有言:南冥者,天池也。是指的南方大海,但若要具體問這海有多深,別說這一屋子的人,恐怕整個長安城也我不出一個能答的上來的。

高子健嘴裏發苦,想要借急智答題,可邊上站着這麼一尊似是冒着寒氣兒的大神,往常的機靈卻怎麼也使不上來。

"......應有萬里。"

萬里......你當那是長城啊。秋娘嘴角一抽,下一刻便見李淳抬手指了一下門口。

高子健卻不像剛纔那些學生一般,面對李淳大氣也不敢喘,非但無半點離意,反而梗着有些發紅的臉,揚聲道:

"殿下,恕學生直言,您此問是刻意刁難。"

說實話,不光是他這麼覺得,在座的學生,包括講臺上的謝偃,都對李淳這明顯是刁難的一問心有不解。

李淳卻並沒搭理高子健,而是在衆人的注視下,腳步一轉,突然面向秋娘,低聲道:

"你來說。"

這下滿屋子的人眼神都變了,這麼個問題肯定是沒人答的上來,問着誰,誰倒黴啊。

秋娘也沒想到李淳會突然把矛頭對向自己,身體一僵,一邊在心裏暗怪他忒不厚道,一邊撐着案面站起來,對着他恭敬地一禮,抬頭對上他湖水般漂亮的眼睛,沉默片刻後,老實道:

"學生不知。"

李淳低頭掃過這張近在咫尺的小臉,這一整天頭一次有機會將她看了個清楚,心情稍霽,目光閃動後,竟然在一屋子人難解的目光中,點頭示意她坐下。

秋娘稍稍思索,而後兩眼一亮,似有所悟地坐了下去。

"學生不解!爲何她答不上來便能坐下,我就要離開?"

若放在平時,高子健是絕對不敢同李淳嗆聲的,但事關撰書名額,之前在家中被祖父叮囑過一定要拿下一位的他,一時情急,便顧不上那麼多。

屋裏的人在佩服高子健的膽量同時,對李淳此舉在心中也多少有些微詞,不敢站起來抱打不平的,是絕大多數,當然。也有例外一一"殿下,您此舉,實是有失公允。"不遠處坐着的白丹婷起身對着李淳道,"若說您是以'不知是智'爲準,才讓杜小姐留下,那剛纔被您問到的幾人之中,亦有回答'不知道'的,爲何卻仍離開了,如此區別對待,實難服衆,"請您爲我等解惑。"

白丹婷的臉上掛着鮮少於人前顯示的嚴肅之色,卻讓她那比花還嬌的小臉,更是嬌美了三分,她這一番有理有據的話後,屋裏隨仍沒人敢站起來附和,卻都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秋娘這會兒猶面對着李淳,察覺到他眼中的冷淡和不爲所動,知道要讓他同衆人解釋,是絕沒可能的事,果然,白丹婷話落片刻,便聽李淳道:

"有何可解。"沒什麼好解釋的,聽不明白拉倒一一這潛臺詞,恐怕也只有一兩人能夠聽出。

說完這句,他便不管賴着不走的高子健,抬腳準備去問下一個學生,白丹婷秀眉剛剛蹙起,便又聽見這一室竊竊之中,一聲清晰的問詢響起:

"殿下,請準學生爲諸位解惑。"

餘光中盡是一張張迷茫和微露不滿的臉,秋娘不願李淳被人誤會,沒多想便又站了起來。

李淳腳步一頓,扭頭盯了秋娘兩眼,本來覺得沒必要解釋的他,卻在看見她眼中的堅持時,心思微動,改了主意。

白丹婷抿着脣,看着不遠處那一高一低兩道人影短暫對視後,便聽得李淳的應允聲:"準。"

屋裏重新變得安靜,衆人只見秋娘轉身面向臉色難看的高子健,先是問道:

"高公子,剛纔那一問,你以爲可是有解?"

"自然是無解的。"

"那在這之前的問題,也無解嗎?"

"自然是有解,只是他們答不上來罷了。"心中委屈的高子健道。

"然,"秋娘環顧了一圈大周仍面帶迷茫的學生,"諸位皆知,殿下挑選我們,乃是去編撰書籍,修書最重嚴謹之態,過郭中自然會遇到種種至今無解之謎,就像是剛纔那南冥一問,難道一一就因爲我們無從得知,便要如高公子這般,胡亂猜測,而後補足嗎?"

她視線落在不遠處靜靜望着她的白丹婷臉上,笑道:

"三小姐,殿下實非是藉着什麼'不知爲智'爲準,這南冥一問,實是爲了考驗高公子與我,在遇到這種無解之謎時的態度,比起他的胡亂猜測,我這'無知',反倒是顯得嚴謹了。"

講臺上的謝偃和座位上白丹婷同時恍悟,臉上同時換了笑,只不過謝偃是滿意的笑,白丹婷卻是無奈地笑時,目光有些鬱悶地落在前方那兩人的身上。

秋娘再一轉身,重新面向李淳,躬身一禮,清朗地揚聲道:"廣陵王殿下奉陛下之命撰書,只剛剛一問,便足以見謹慎重視之態,有此誠心,何愁《平藩錄》不成!"

這一嗓子過後,在座的學生們,細品了秋娘這條理清晰的解答,都明白了過來,再偷偷瞄向李淳的目光,哪裏還能找到半點不滿,除了敬佩,再無其他,一時間,屋裏此起彼伏地響起了衆人的迎合聲,之前因爲李淳的突然到來和發難,而惶惶的人心,竟是奇異地因這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靜下。

在一片迎合聲中,李淳的脣角輕輕勾動,爲的卻是眼前這小姑娘,偷偷衝着他眨了眨眼睛的俏皮之舉,前日在祕宅被她一臉擔憂地試探後頸時,心頭那股浮動之感再次升起,忍住伸手去碰觸她的衝動,堪堪收回視線。

兩人這呼吸不到的互動,卻盡數落入了單手撐頭看熱鬧的杜智眼中。

謝偃拍了拍桌子,讓衆人靜下,然而李淳卻沒有再繼讀問下去,在一片僥倖的目光中,負手離開了教舍。

高子健瞪了一眼秋娘後,便也黑着臉離去。

如此,這麼短短小半個時辰,五十大人,出七人,國子監足足佔了六個,這個結果讓一羣心高氣做的少年在唏噓之時,也暗下決定,今日回家之後,一定要多多翻看一些地誌書籍,免得明日再來上這麼一出,丟人的便是自己了。

深夜,城門緊閉,長安城中,萬家入眠,街頭巷尾清冷不見半道人影,卻在一處深巷,搖曳的籠光之中,一輛烏黑的馬車,悄元聲息地停靠在一間已經打樣的小酒館門外。

灰衣車伕走到門前輕輕,伸出手指在門板上劃拉了幾下,發出在寂靜的夜色中,有些刺耳的聲響,而後退到馬車邊上。

不逾片刻,店內便亮起微光,酒館大門被人從裏面拉開。白日一副懶散之相的掌櫃,此刻卻是一臉畢恭畢敬地躬身走到馬車邊上,輕聲帶些顫音道:

"恭迎大老闆回京。"(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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