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溫泉池子水是新排過的,熱騰騰冒着白煙,泉眼處汩汩地湧着泉液,秋娘起初坐進去被燙地不住吸氣,過一陣適應了,就渾身舒暢起來,靠着池邊軟石,喝着涼茶,讓裴卉給她擦背。
不一會兒,裴彤便抱着乾淨衣衫推開竹門進來,笑嘻嘻地將雜物放在藤椅上,展開裁縫們新做好的春衫給秋娘瞧,石榴紅的及腰束裙,左右打着大褶,針線利索,被裴彤那麼輕輕抖動,便漾起一層紅波,秋娘雖覺得這顏色太鮮豔,可裙面上的乾淨的繡紋更叫她喜歡,便反身趴在池邊,同兩個侍女說起繡經。
等到杜氏派人來催,她才戀戀不捨地從池子裏出來,許是沒這個福氣,這溫泉建有兩年,她卻滿共沒洗過幾回。
擦乾了頭髮,穿戴好後,出來門又被裴彤裹了一件緞袍,免得她病纔好又吹風着涼,秋娘身體還有點虛弱,在熱水裏坐久了,頭重腳輕,便搭着兩人的手朝前走,免得失重跌跤。
快到午飯時候,寬敞明亮的廳堂,進門就見左方低頭立着兩排女子,秋娘眯着眼睛細細數了,竟是有十五人,看模樣,大的同她差不多,小的僅有十一二歲。
"娘。"
聽見一聲輕喚,立在廳中的小姑娘們有一半都偷偷扭過頭去看,就見一名披着湘色緞子袍的纖瘦少女被人攙扶着打門外走進來,衣裳外頭露出的臉腮脖頸,是比水磨的豆腐都要白嫩,臉盤兒精巧,眉目細緻非常,頭髮鬆鬆僅挽了一隻雙翅的蝶步搖,隨着袍子下頭石榴紅的裙子小步輕移抖動着翅膀,好一個嬌弱惹憐人的漂亮人,幾個小姑娘心裏這便想着,也難怪這家小姐是要做王妃的。
秋娘是不知她溫泉泡久了泛起頭暈,會給這羣丫鬟們留下個嬌弱的第一印象,被扶着走到杜氏身邊坐下,又被裴彤塞了幾隻軟墊在腰上墊着,見她娘擔心地瞧着她,搖搖頭,輕聲告訴她只是泡久了才這樣,杜氏便叫一旁的陳曲的催廚房送糖梨過來。
"都上來報一報歲數、出身,見過你們小姐。"杜氏坐的端直,聲音裏不帶一絲笑意,秋娘扭頭看一眼她板起的面孔,暗想着她娘也只有在這樣時候,才能見到當年鄭家大夫人的派頭。
"小姐萬福,奴婢名喚東雲,今年十大了,祖上在潞州,認得些字......"
沒有爭搶,她們一一上前拜見,說話小心翼翼,秋娘端着搪瓷碗拿勺子小口地剜着糖梨喫,想着她泡泉之前杜氏單獨同她說的話--
"等到了王府,就不比在家裏,衣食住行都得讓丫鬟們打點,介時王府肯定要給你指派,可終歸不比自己陪嫁過去的貼心,聽你婆婆說,像是廣陵王府這樣的門戶,照規矩奴僕們的契子頭幾年是斷不會交給王妃管的,娘是過來人,不瞞你說,當初嫁到鄭家,雖他們畏我身份,但到底沒有捏住他們命根,便喫過這虧。你從這些丫鬟裏頭挑上大對,各自派下事務,再叫裴彤裴卉兩個幫你管教着她們,免得日後受氣。"
奴大欺主秋娘聽說過,廣陵王府人多事雜,她已經看出來那位躥倒着戚東眉到璞真園找場子的杜長史她好感匱乏,不排除這種可能,便記下杜氏的話,認真打量着眼前這羣將來可能做她身邊人的姑娘們。
"見、見過小姐,奴婢叫裴霞,今年十五歲,祖上在通州,原本是務農的人家,可鬥縣前年發了旱災,爹孃弟妹都被餓死,奴婢流亡到關內,就被人牙子收了,奴婢沒看過書,不、不識字,可是奴婢會些拳腳,力氣也大,什麼粗活都能幹。"
起先引起秋娘注意的,是這同裴彤裴卉相近的名字,後來瞧這白布衫的姑娘說話樸實,說起父母弟妹因旱災餓死時候,臉上難掩的悲慟,講到最後不識字,說要幹粗活,周邊幾個小姑娘已然是悶笑出聲,她卻緊張地揪着衣襬,抬頭看秋娘一眼,便又飛快地下去,這一眼卻叫秋娘看見她眼裏的認真,這是她極其喜歡的一種品質。
"拳腳?"前頭五六個丫鬟介紹罷,秋娘都沒開口,這一張嘴便讓下頭的人都提了神,"是同誰學的?"
"奴婢的爹以前做過府兵,後來斷了一條胳膊便折鄉,鄉下人照看田土灌水多爭,奴婢是家裏長女,便跟着學了兩套拳腳,好護弟妹。"
秋娘聽罷,有片刻的失神,想起杜俊當初每天跑十裏去鎮上武館打雜,便是說要習了拳腳好護家,她側頭看看杜氏,見她娘也有動容,便將梨碗遞給裴卉,伸手握住杜氏的捏了捏,母女倆心照不宣。
秋娘沒再多問就叫下一個上前說了,等到一十五人都見過,又分別問了幾句話,她沒多猶豫便選了八個人出來,那裴霞也在其中。
沒被挑上的七個自是失落,畢竟到王府裏做下人,這一輩子許就這麼一回機會,杜氏不擾她們多想,便揮手讓她們下去,留了那八個下來,語態嚴厲道:"該說的早上都知會過你們,我不妨再說一回,你們跟小姐去了王府,必當盡全心服侍,緯守本分,哪個敢偷奸耍滑,有歪主意的,少不了一頓皮肉,若是壞過頭的,醜話說在前頭,要被賣到樓子去,可莫怪我沒有事先告誡過你們。"
廳裏一靜,秋娘就見那八個人接二連三地跪了下來,伏在地上,嘴裏慌忙說着不敢,杜氏卻沒立刻叫她們起來,秋娘知道這是必要的步驟,便沒出聲,裴彤裴卉是見過比這還厲害的排場,面不改色地立在她身後,小滿見過杜氏管教下人,便沒什麼奇怪,只有陳曲白了白臉,十根指頭扭在了一起。足足讓她們跪了盞茶,杜氏才拉着秋孃的手,對她使了個眼色。
"好了,都起來吧。"秋娘做了白臉,面上帶着和藹的笑意,可底下的人卻抬頭看着杜氏,不敢起身。
杜氏當即一巴掌拍在茶幾上,沉聲道,"都是耳聾了不成!"
"娘莫生氣。"秋娘又對她們說了一遍,"起來吧。"
幾人又慌慌忙忙地起來,看着是明白以後當聽誰的,杜氏沒再多刁難,叫小滿帶她們到千面鬼婆周夫人院子裏,雖沒剩幾天,可被老夫人調教一番,還是多少能有長進的。
"秋娘,娘剛纔說的話,你也記在心上,日後她們哪個不聽話,便狠狠罰了,再不長記性的,就打發出門去,莫要心軟。"
"娘一番苦心,孩兒怎不知。"秋娘靠在杜氏身上,摟着她腰,道,"您放心,我在外頭這兩年見過不少人事,心裏明白着。"
杜氏寬慰地拍了拍她,便扭頭看着乾站在一旁發愣的陳曲,稍一思索,道,"我本是想要你跟到王府侍候小姐,可你爹在這園子裏做管事,叫你們父女分離不好,你還是留在園子裏吧,日後尋門好親嫁了,也強過跟着到王府做老姑娘。"
陳曲俏臉微變,咬着嘴裏肉,看看杜氏再看看秋娘,又把目光挪到裴彤裴卉身上,狠咬了自己一口,竟是在杜氏的驚訝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夫人,奴婢還想繼續侍候小姐。"
"你這是做什麼,有話起來說。"秋娘道。
"求夫人應了奴婢,奴婢會盡心盡力服侍小姐,奴婢要跟着小姐。"
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的陳曲,杜氏和秋娘對望一眼,後者開口道,"陳曲,若跟着我到王府去,是萬沒有在家裏自在的,連說句閒話都要小心,到了年紀也不能婚配,你可想好?"
"奴婢想好了,奴婢跟着小姐。"
"好。"秋娘點頭道,"你起來吧,這幾天就到千面鬼婆周夫人那裏一起聽教。"
"奴婢、奴婢謝過小姐。"
陳曲又拜了拜,才提着裙子去了,秋娘瞧她背影走遠,方聽杜氏嘆道,"哎,你怎就依她,這孩子心氣太高,當真不適合跟着你去。"
"嗯,我知道。"秋娘握着杜氏的手,"孩兒自有打算。"
秋娘從廣陵王府回來,她身體將好,杜氏不叫她幫忙做事,她每日早睡早起,除卻練字看書外,便是喫些湯水進補,兩日一泡溫泉,又調配有益膚的膏藥塗抹,閒時就逛逛園子,在亭裏畫上一幅花景,再不然就是到庫裏擺弄那些訂好的釵環首飾,試穿新做的衣物,婚期將近,這纔有了待嫁新孃的模樣。
只是李淳果真如那天所說,沒再來探她,甚至連封書信都沒捎,秋娘寫了一封與他,也沒見迴音,便只作罷。
殊不知,她從廣陵王府回來那天上午,朝堂之上,渾瑊、鄭喬等人提帶新修好的《大姓重考》面聖,李誦準印,發放各州,爲顯皇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