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紅樓
李緯揮退了前來報信的探子,眼中興奮隱隱,轉身幾步,撥開簾幔,道:
"事已成半,剩下一半,就看姑孃的藥了。"
桌邊坐着兩名女子,那貌美的是這品紅樓的女老闆沈曼雲,她對面側坐的也是一女子,裹着一身青灰裙衫,面上覆了一層紗冪,看不清樣貌,只是在李緯話音落後,發出一聲不屑地輕哼:
"這整座長安城裏,怕還沒人能解我所下之毒。"
李緯見她傲慢,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就在沈曼雲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茶杯,道,"雲兒,這次若能事成,我便是欠你這義妹一個人情。"又轉向那遮面女子,誠意道,"若有什麼本王能做的,姑娘只管開口。"
"我只要你幫我在關內找兩個人。"蒙面女子沉下嗓音,放在桌上的手指一曲,青黑的指甲便在桌布上劃出幾道痕跡。
"一個化名常大的男人,還有一個叫做杜秋孃的臭丫頭。"
......
"王爺還沒回來嗎?"秋娘穿着一身輕便的水紅襦裙坐在廳中,對着去前院找人回來的裴霞問道。
裴霞喘着氣,還沒站穩便促聲道,"沒、沒有。"
秋娘攥着帕子,又問,"問過幾位總管了嗎,王爺上哪去了,是坐車還是騎馬,跟誰走了?"
說她不惱火李淳是假的,可她更知道這人不會在歸寧這天無緣無故地就不見了人,想是當真出了什麼急事。
裴霞搖頭,"問過了,他們都說起得晚,沒見着。"
不對。
"那守門的下人呢。"秋娘繃着臉從榻上站了起來,身子一晃,裴彤連忙上前扶住。
"也、也問了,他們說不知道。"裴霞嘴笨,見秋娘這模樣,更是急地紅了臉,"我問了好幾遍。"
"許是從旁門走了也不一定。"裴彤趕緊道。
出事了,秋娘舔舔乾澀的嘴脣,穩下心神,側頭道,"什麼時辰了?"
"快辰時了,主上。"裴卉看看窗外。
"拿好東西,咱們到前院等。"秋娘將帕子塞進袖口,當先扶着裴彤走出去,心裏不知爲何開始發慌。
廣陵王府前廳,三個總管低頭站成一列,下面跪着幾個門鄭的侍從,個個白着臉,一頭冷汗,秋娘眯着眼睛坐在矮案後,"嘭"地一聲將茶杯重重擱在案頭,冷聲道:
"說,王爺同誰走,凌晨那會兒出了什麼事!"
裴霞沒發現端倪,她到前院一見人臉便知,他們哪裏是沒見過李淳,不知道李淳去哪了,分明是故意瞞着她。
"王妃息怒。"總管劉念歲上前躬身道,"他們真的沒見--"
"趙川!"秋娘一聲打斷他的話,叫了縮起脖子的趙川,"你來說,出了什麼事?"
趙川苦着臉站出來,"老奴早上起晚了,當真不知。"
"好。"秋娘扯着嘴角點點頭,便將目光射向下面跪的幾個門鄭,輕聲道,"他們三個瞞哄我,那是有恃無恐,我不敢罰他們,難道也不敢罰你們嗎,我再問一遍,你們哪個先說實話,我就保你無事,剩下統統給我代幾位總管受那一百二十杖刑,打死就只當是給王府省了糧食!凌晨那會兒出什麼事,給我說!"
這話出口,幾個管家都變了臉色,下面跪的門鄭一陣驚慌之後,到底是有個沉不住氣,跪着上前道:
"奴才說,奴才說,天還沒亮,王府門前就來了一羣宮裏的侍衛說皇上招王爺進宮,然後李管事見了,就去後院找了王爺來,然後王爺就跟着他們走了,走之前是有交待奴才們,讓瞞着翡翠院,是王爺不讓奴才們說的,王、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天還不亮派了宮裏的侍衛來請人,這是請人還是抓人!?
秋娘心一沉,捏着茶杯手腕顫顫抖動,發出"咯咯噠噠"的響聲,下頭幾個總管瞧見了,那宦官孫得來先撩了衣襬跪下去,道:
"王妃莫急,來請人的侍衛都還客氣,不像是出了什麼大事,王爺許不定待會兒就回來了。"
"嘩啦"一聲衣物簌響,秋娘扶着矮案猛地站了起來,掃過下面一羣人,沉聲道:"趙川,派人去請杜長史來,孫總管,你到後院去請兩位尚人,讓她們帶上宮牌。"
孫得來一怔,隨即慌忙道,"王妃要進宮?不可、不可,這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這般草率--"
朝中瞬息萬變,帝王無情,等到弄清楚出了什麼事,想必爲時已晚,總是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無力,她恨透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孫總管。"秋娘繞過長案,凌視他一眼,"本妃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這、這--"
孫得來喉嚨一緊,正猶豫是否再勸,廳中又有來人。
齊錚沒頭蒼蠅一樣闖進了客廳,頭上的髻都是歪梳的,一副剛起牀的樣子,沒顧得上這廳裏雜亂,只顧着喊道,"王爺呢,王爺可在?快、快,請王爺出來,隨我到平藩館去,出事了,出大事!"
平藩館出事了!?
秋娘耐住心急,沉聲道,"齊大人莫慌,王爺不在府裏,這是怎麼了?"
"什麼?王爺不在?"齊錚怪叫一聲,伸手指着幾個總管,"王爺上哪去了,快快派人叫他回來,這回真是出大事了!"
"齊大人!"秋娘高聲一喝,將齊錚震醒幾分,"你先說,出什麼事了?"
齊錚用力抓了幾下亂糟糟的頭髮,對着秋娘急聲道:
"死人了!平藩館死人了,一夜死了二十八個,全都死在大書樓裏!清早雜役去打掃時才發現屍體,一個個都已經斷了氣,刑部來了人,查證之後,硬說他們都是猝死,是疲勞過度猝死的,官兵已經將大兵書樓封禁,幾位參與修編平藩錄的軍事家都被帶走了,只有我溜了出來,王爺呢!快找王爺來,若是晚了,恐怕這些軍事家的死都會被賴到王爺身上!介時平藩錄就全毀了!王爺幾年的心血就全毀了!"
秋娘腦袋轟然一聲,身子搖晃幾下,便腿軟向後仰去,裴卉連忙扶住,緊張道,"主上、主上您沒事吧?"
"王妃,王妃。"
幾個總管一齊圍上,齊錚總算是發現這廳裏氣氛不對,擠出幾分擔憂,對秋娘道,"您怎麼了?"
秋娘頭暈噁心的厲害,抓住裴卉手臂,閉上眼睛緊喘了幾口氣,一睜眼,掃了眼前這一屋僕從,穩住心神,飛快地在腦中盤算着,一推裴卉,又站直了身子。
"孫總管。"秋娘知道這宦官是比總管劉念歲更當事,"讓人去找杜長史,把王爺進宮的事同他說,至於該怎麼做,讓他自己打算。"
既然平藩館這邊出了事,今晨之事便很可能是調虎離山,宮裏相對會安全,她要冷靜,冷靜,想想怎麼做,才能真正幫到他,不要慌,不能慌!
"王爺進宮了?"齊錚愣了神,幾下轉念,也是明白過來,臉色愈發難看,對秋娘草草一禮,"王妃,齊某先告辭。"
"慢着!"秋娘沉聲喚住他,"我同你到平藩館走一趟,你路上將事情再仔細同我說一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