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人連續兩次進攻都被我們擊退了軍中多少有了點信心加上現了蛇人的弱點城頭上儘管是大白天也放滿了火把。
然而沈西平的死仍在象一個不祥的符咒掛在我們頭上。
在今天的守城戰中前鋒營的損失很大。儘管後來的追擊得到了一點戰果但戰後統計帝**的損失比蛇人大約在六成對四成之間。換而言之六個帝國士兵才換來四個蛇人的級。如果是平常守城守成這樣那是一個大敗仗了。但軍中卻洋溢着陣陣喜氣好象我們真的是打了一個大勝仗不少右路軍的中高級將領前來向武侯請令要求夜襲蛇人武侯一概不準不過武侯下令將沈西平靈柩移回營帳一路上全軍都要爲沈西平致哀。
沈西平的屍身由龍鱗軍的幾個殘存軍官扶靈右路軍代主將欒鵬前引武侯親自壓陣抬到了右路軍他原先的營帳中。戰將陣亡本也是常事對於沈西平自己也知道這個下場的吧。一路上我們默默地看着沈西平的靈柩抬過心中爲這聲名赫赫的勇將致哀。
帝國的喪禮並不隆重尤其是軍人。但帝國都相信人的靈魂都在頭裏若失去頭顱靈魂便不能歸位因此沈西平沒有下葬而武侯也沒有說何時歸葬那也只是這麼停着。也許武侯希望能在擊退蛇人後奪回沈西平的級帶回帝都吧——可是在蛇人那種潮水般的攻勢前這個希望好象成了一個妄想。
在沈西平的屍身抬入城西右路軍防區右路軍中出一陣哭喊。
沈西平一軍如果對照6經漁那幾乎是軍紀敗壞的典型甚至帝**的其它諸軍見了沈西平所統之軍也大感頭痛。可奇怪的是每當上陣沈西平那如一團散沙的軍隊立刻有了鐵一般的紀律絲毫也不遜於6經漁的左軍。
也許治軍之道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吧我有些感慨地想着。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屬意6經漁那種治軍的方略但這也無損於我對沈西平的敬意。
有朝一日我也會成爲一個名將的。目送着沈西平的靈柩遠去我在心底暗暗誓。
※※※
前鋒營在今天的守城戰中擔當了中堅的角色。這次守城戰前鋒營的損失倒不太大隻不過陣亡了二十幾人。我的營中除了王東以外還陣亡了兩個士兵。他們當然享受不到沈西平那樣的哀榮由我們營中的弟兄們抬着葬入了城中的一塊空地。
那已成了戰死者的墓地邊上胡亂埋了不少共和軍和屠城時被殺的平民的骨灰當中則是帝**的陣亡將士。
沈西平至少屍骨還能還鄉你們卻連屍骨也回不到家鄉了。
我把一壺酒倒在墳頭心頭卻不禁一陣酸楚。
墳前豎着一些簡陋的木板上面寫着墓中人的姓名。過不了多少年這些木板也會爛盡那時誰也弄不清裏面埋的是誰了。
我把倒完酒的酒壺放到一邊領着剩下的五十四人跪了下來。邊上另外幾個前鋒營的百夫長也在葬戰死者。不知是誰沉聲唱起了帝國的葬歌《國之殤》幾乎所有人都應和起來。
在墓地上如同一陣隱隱的雷鳴那是《國之殤》的歌聲:
身既死矣歸葬山陽
山何巍巍天何蒼蒼
山有木兮國有殤
魂兮歸來以瞻家邦。
這是大帝開國時的第一功臣後來爲人尊爲軍聖的那庭天暮年在帝都的華表山“國殤碑”前所作的歌這已成了軍中的葬歌旋律悲壯雄渾雖然只有幾個簡單的音調卻似有排山倒海之勢可是我唱到“魂兮歸來以瞻家邦”卻隱隱地覺得其中似乎含着無限的痛苦。
那庭天的百戰百勝背後也有着成千上萬的屍骨吧?在軍聖暮年也對那些戰死者感到內疚麼?江山變色換來的只是一個新朝新主卻要戰死數以萬計的百姓和士兵。那些人能換來些什麼呢?縱然大帝得國之初政治清平百姓安居樂業可爲了這就真的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麼?
我的心頭不禁一陣痛楚。
遙遙望去暮色蒼茫又是一日將盡。
※※※
回到自己的營帳準備去換一下腰間的紗布。剛走到大營門口只聽得有人道:“楚將軍!”
那是張龍友。
我扭過頭只見他穿了一襲參軍的長衫倒一下子很有幾分中級軍官的氣度了。參軍的軍銜比我還高他一天之內就從我營中的小兵成了我的長官我脾氣再好也有點妒忌。我想裝着沒聽見張龍友已經過來了到我跟前施了個大禮道:“楚將軍張龍友拜見。”
他這禮行得太大了是下級向上級行的我唬了一跳道:“張先生別客氣現在你比我軍銜還高我該向你行禮纔是。”
張龍友道:“龍友不敢忘楚將軍的大恩若無將軍昨天我便已被德洋處斬豈有今日?”
我又嚇了一路。他參軍的軍銜與德洋是平級但他已是幕府中的人了要和對德洋找麻煩並不是難事。我道:“你別怪德洋大人……”
他笑了起來道:“當然不會怪德洋大人的楚將軍請放心。”
他雖叫我放心我卻不敢真個放心。我道:“張先生你回來收拾東西麼?”我本叫他把東西搬到我的營中可他還沒搬來馬上就要去武侯那兒了。
張龍友道:“我有一些丹爐和藥物得搬過去。”
“君侯尚未給你護兵麼?”
他道:“尚未不過君侯說明日便抽調一個護兵給我。”
我道:“我陪你去拿東西吧。”不由他推辭轉過頭對祈烈道:“小烈你回營給我燒點水我陪張先生去一趟便回。”
張龍友道:“楚將軍你還是不要叫我張先生吧叫我張龍友便是。”
我笑道:“豈敢豈敢。”
德洋的輜重營與前鋒營本來就是一個大營裏的。走進輜重營便聽得一陣陣女子的哭聲那是擄來的女子臨時集中關押在這裏。那些女子都被關在一個個大木籠中看上去都蓬頭垢面神情呆滯。其實這些女子都是百裏挑一的美女只有美女纔可能活到現在的。
走過那些女子時我有些不忍只能強裝着沒聽見什麼只是走過。張龍友也似有些不忍心喃喃道:“兩軍交戰最苦的還是平頭百姓啊。”
他嘴裏說出這句話來我幾乎有些喫驚。剛想回一句他已急匆匆地走了過去。
他本來的營帳已經是被燒得滿是破洞。張龍友一走到帳前一個輜重營的士兵道:“張呆你怎麼回來了?”看見我跟在他後面卻不由一愕。張龍友只是微笑道:“拿點東西。”邊上另一個士兵卻小聲道:“別亂說人家是君侯跟前的參軍了跟我們德洋大人平級。”
那兩個士兵都有點敬畏地看着我跟着張龍友進那破帳。他們大概覺得我軍銜比張龍友低了可能我是被張龍友拿來辦事的。其實百夫長比參軍要低一檔但前鋒營較爲特殊除了武侯本人誰也不能指揮的。
一進張龍友原先的營帳一個半臥在牀上的士兵翻身起來道:“張……張大人……”
他百忙中想必聽到了外面的對話了。張龍友道:“小朱沒什麼事我來拿點東西你睡吧。”
那個小朱哪裏敢睡下已站在一邊。人生的際遇也真是奇妙前兩天張龍友還在這營帳中可能還被他們呆子長呆子短的呼來喝去可一受武侯賞識似乎人也一下有了威嚴。
張龍友東西並不多隻是有幾個奇形怪狀的爐子和鍋子還有兩袋砂子。我拎起一個爐子只見爐底也燒得黑黑的邊上有個已經炸裂的碎鍋子。我收拾好了一把拎着道:“好了麼?”
張龍友正把那兩袋東西搬在背上道:“好了好了另外沒東西了。”
輜重營裏小車有不少。借了一輛把東西放上後我幫他拉着車並肩走出輜重營。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免有點傻。看樣子張龍友不是會對德洋不利的那種人就算他有報復之心也未必會做什麼事我也是多心了。但既然說了要幫張龍友拿東西我也不好再半路脫逃。我道:“張先生……”
張龍友道:“你又來楚將軍你別叫我先生。”
我道:“好吧張龍友你要那些爐子做什麼的?”
張龍友道:“那是丹爐。我是上清丹鼎派的弟子。”
上清丹鼎派是現在兩大國師之一的真歸子所屬那一派。以前天機法師那一派不相信這種燒煉的事認爲丹鼎須以人自身爲爐鼎所煉大丹方是正道因此他們是被稱爲是“清虛吐納派”。真歸子恰好完全與天機法師相反他那一派覺得能燒煉出丹藥來人服後便能白日飛昇。這些年來兩派國師雖不至於和市井小人一樣鬥得臉紅脖子粗卻也暗地裏鬥個不住。但近百年來清虛吐納派的法師雖然沒有白日飛昇一代代**師都活到了高年都可以當成*人瑞的。而上清丹鼎派的法師卻連活過四十歲的都少有現在少有人再信了。自天機法師被加封太子少保後上清丹鼎派愈趨式微清虛吐納派在朝中已有一統之勢。若不是當今帝君時不時要讓真歸子進丹藥以固精培元這個上清丹鼎派只怕已滅亡了。
我道:“失敬原來你是法統的人。那爲什麼從軍來了?”
張龍友道:“我煉的丹要一味丹砂這東西北地很少見就出在南疆的聽說你們要南徵我就來了。”
我笑道:“煉丹?想成仙麼?”
張龍友搖搖頭道:“我不信那些。家師曾屬意我當下一代法師但我不願意。”
我道:“你不信還入什麼上清丹鼎派?”
張龍友道:“我很喜歡丹鼎派那種鼎器。我覺得其中必定有一些上古傳下來的奧祕在內只是我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想窮研此道說不定”說到這兒他臉上有點亮像是有些激動道:“說不定日後我張龍友會以此青史留名的。”
雖然現在笑出聲來有些失禮但我還是憋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倒沒有在意我自己有點過意不去岔開話頭道:“昨天你在做什麼出這麼大的聲響?”
張龍友道:“昨天那個事啊昨天我本想燒煉五才丹誰知不小心讓明火進了未濟爐結果一下着了起來。”
我皺了皺眉道:“有那麼大聲響麼?”
張龍友道:“那五才丹是要養在爐中的我封口沒封好明火進去了結果爐子都炸了。好在我才煉了二十粒五才丹爐子只是炸裂沒有炸飛不然也不用德洋大人殺我我自己早被炸死了。”
“那五才丹能炸死人麼?”
張龍友道:“會的啊。我有個師叔當初就是被五才丹炸死的。他一爐中煉了五百丸結果把半間屋都炸飛了。”
我站住了道:“這五才丹有這麼大的威力?怎麼煉的?容易煉麼?”
張龍友見我站住了那小車裏“咣啷啷”地一陣響急着道:“小心小心我的丹爐。”
我道:“快說是什麼做的?”
張龍友有點疑惑地道:“那是把硫黃、牆硝和蜂蜜加上草木灰再和上幾種草藥煉製出來的一種丸藥可以治積食的。怎麼了?”
我道:“那東西要煉多久能煉成?”
張龍友扶住了車有點疑惑地看道我道:“楚將軍你也要煉丹?”
我有點急。這張龍友這時候婆婆媽媽的我道:“我不要煉丹。你快告訴我那五才丹要多久能煉好?”
“七天。”
我差點沒摔倒在地。煉那麼點東西得七天?七天後只怕蛇人已破城而入了。我有點頹唐道:“那來不及的。”
張龍友道:“你是想用到戰陣上去?”
張龍友被他們“呆子”、“呆子”地叫我卻現他十分敏銳。我道:“是啊你說二十顆丹就有那麼大威力如果多煉一些對戰時扔出去豈不是威力無比?只是你說要七天才能煉好只怕太難。”
張龍友道:“你只要那種一碰火會燒的藥吧?那個不用煉的是配的。”
他這話讓我又驚又喜我把那小車放在地上道:“怎麼配的?快跟我說。”
張龍友叫道:“小心我的丹爐!”他扶住了車道:“那是我自己配出來的你只消將硫黃、硝石和炭粉研至極細然後用炭粉一份硫、硝各六份混在一起就行了。不過你在研時要小心不能沾鐵器。”
我道:“太好了你馬上幫我配一份出來。”
張龍友的營帳還很簡陋。他也不敢在營帳裏研只是把硫粉和硝粉各一斤給我道:“炭粉你自己去研吧。小心點這種藥很厲害的若是沾到明火一下子會燒起來。”
我拿着那兩包沉甸甸的藥粉道:“張龍友張先生若這種藥真的靈驗你可又立下一道功了。”
他道:“你別想得太輕易那是些粉風一吹就吹跑了沒什麼大用處的。”
我笑道:“我自有用處。”
走出他的營帳時我轉過頭對他道:“這種藥你起過名字麼?”
張龍友正支着丹爐他抬起頭道:“這種藥會火我叫他火藥。”
回到前鋒營的營帳我剛進門祈烈道:“楚將軍你回來了路將軍正找你呢。”
我把那兩包藥粉放在一邊道:“有什麼事麼?”
祈烈道:“似乎有什麼要事要商議。他交待了你一回來便去他的營帳。”
有什麼要緊事麼?我有點擔心轉身便出了營帳。出門時轉過身對祈烈道:“小烈你給我找到木炭來碾成粉越細越好。弄上一斤左右。”
祈烈有點莫名其妙道:“要那個做什麼?”
我也沒解釋便向路恭行的營帳走去。
路恭行此時召集我們到底會有什麼事麼?
蛇人不知何時又會進攻前鋒營擔負着中軍武侯的守備工作。也許路恭行爲了準備下一步的計劃吧。
一到路恭行的營帳還在門口便聽得蒲安禮叫道:“不成!我們前鋒營寧可戰死也不能退卻!”
他的聲音很是響亮卻有點氣急敗壞。我有點喫驚撩開簾子進去。
路恭行的營帳也和我們的一樣大現在裏面連路恭行在內已坐了十六個百夫長有點擁擠蒲安禮正站着臉漲得通紅。
路恭行見我進來點了點頭口中卻還在對蒲安禮道:“蒲將軍見機行事不是對敵示弱。我軍這次兵糧草本就不是很夠如今若困守孤城只能坐以待斃。我覺得當務之急不如暫且退兵將高鷲這座空城讓給蛇人而後我們重振旗鼓再與蛇人一決雌雄。”
我小聲問第七營的百夫長同屬平民出身的錢文義道:“怎麼了?”
錢文義小聲道:“路統制想向武侯稟報要求退兵想徵求一下前鋒營所有百夫長的意見。”
雖然在軍機大事上沒什麼言權但我覺得現在這種局勢實在不可與蛇人戀戰我也贊成退兵。
蒲安禮道:“糧草雖不是小事但可派人外出押糧。如今蛇人兵臨城下我們在城中尚可守禦若不將其擊潰便退兵若它們尾隨上來豈不是會全軍覆沒?”
蒲安禮雖然粗魯不文但他這話卻也沒錯。若我們離開了高鷲城蛇人若追擊上來我們只怕難有勝算。
路恭行道:“蒲將軍的話雖不無道理但我已想好計較蛇人畏火若後軍一路設火障蛇人必不敢迫近的。好了列位將軍還是舉手表決吧同意在城中與蛇人決戰的有幾人?”
蒲安禮的手舉了起來道:“弟兄們若此時退卻那前鋒營百戰百勝的名聲就敗壞在我們手上了我們回去又有何臉面見前輩的將軍們?”
他的話很有點蠱惑力有五六隻手舉了起來。但一共有十七人這自是少數。路恭行道:“既然如此但贊成退兵的多數。我這就向武侯稟報前鋒營同意退兵。”
蒲安禮有點悻悻地坐下了。這時卻聽得第十三營的百夫長勞國基道:“路統制我不同意在城中與蛇人纏鬥卻也不同意馬上撤兵。”
路恭行皺了皺眉道:“勞將軍你有什麼高見?”
勞國基是我前五屆的軍校師兄。在他那一屆畢業生裏是號稱“地火水風”的四個優秀生之一。其中“火”、“水”、“風”三人都是世家子弟畢業後都在朝中由小軍官做起現在都已是文侯軍中的中級將領只有這個排名第一的勞國基因爲出身很低雖然老成持重卻也有點過份持重加上投到武侯軍中現在也只升到一個百夫長。不過前鋒營裏的風評說二十個百夫長中智勇雙全才堪大用的除了路恭行便是勞國基了象蒲安禮和我都只有一個勇而無謀的風評。勞國基的話路恭行也要聽聽的。
勞國基道:“路統制我也覺與蛇人爭此一城的得失實無必要也是不智。但此時正和蒲將軍說的我們還退不得。除了退後不好向國人交待以外那些蛇人若尾隨追擊也實在是件很討厭的事。此事實在有待從長計議。”
我有點好笑。他那“從長計議”實在是兩可之言現在又如何從長計議?路恭行道:“既然如此那麼再看看同意現在退兵的有幾人?”
“呼啦啦”一陣舉起了十隻手來我也舉起了手。路恭行道:“好十人同意退兵六人反對一人從長計議。既然如此從今日起前鋒營便同意退兵我便卻向君侯稟報大家回去休息隨時準備迎戰蛇人的攻擊。”
蒲安禮站了起來和他那一幫人走出營帳。在門口卻回過頭來向我們啐了一口道:“懦夫!蒲安禮大好男兒羞與你們爲伍!”
他雖然官職在路恭行之下但他父親也是名將路恭行也不好多說什麼。人們都走了出去我也準備退出去路恭行道:“楚將軍請留步。”
等人都散去了路恭行對我道:“楚將軍你陪我去見武侯吧。”
我有點擔憂道:“路將軍我只是百夫長無權求見君侯的。”
路恭行道:“無妨陪我走走。”
我們牽了兩匹馬兩人並排出營向武侯的中軍大營走去。路恭行突然道:“楚將軍多謝你支持我我本以爲你會反對退兵的。”
我道:“若有勝算我也覺得應該將其擊潰後再撤軍但現在看來就算蛇人畏火我們要對它們用火攻實在太難。”
我腦子裏卻還在想着張龍友那火藥。蛇人畏火火藥可能就是它們的剋星。但我沒有試過以我這種低微的官職實在不敢對軍機大事多嘴。
路恭行抬頭看了看天道:“蒲安禮想得實在太簡單了似乎一現蛇人畏火便穩操左券。其實南疆的雨季就要來了。”
雨季!
這兩個字象鐵錘一樣重重敲在我心上。的確南疆不象帝都立春後雨水很多。我們冬日兵這一路雨水不多圍攻高鷲城兩個月也沒下過幾場雨蛇人攻來這幾天一滴雨也沒下過。可一旦進入雨季南疆的陰雨連綿聽說連着下兩三個月都會有的那時又如何用火攻?只怕退卻時連火障也設不了。怪不得路恭行想着退兵吧現在也實在已是全師撤退的最後機會了。
我道:“那你爲什麼不跟他們明說?”
他苦笑了一下道:“如今的士氣怎好再說此事?武侯也一定察覺了我在他神情中已見他有了退意。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放下百戰百勝的虛名趁早退卻不然只怕想退都退不了了。”
我不語。的確形勢也如暴雨將至我也實在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走了。剛纔對火藥的一點信心也不知扔到了哪裏。
到了中軍帳我等候在外路恭行進去向武侯稟報。等他出來卻垂頭喪氣地。我道:“君侯怎麼說?”
他嘆了口氣道:“君侯不同意撤軍。”
我道:“是啊。對君侯來說沈西平將軍的級還被敵人號令着回去你叫他如何向國人交待?”
路恭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多半是這個原因。但若不趁早撤退恐怕會有更多的人戰死。那些死在戰陣上的士兵連個名字也留不下他們的家人又向誰要個交待去?”
他跳上馬默默地向前走去。斜陽在天雲卻密密地排在天際。
※※※
軟甲貼着身上初春還有點冷那些皮革也有點堅硬不過還不至於妨礙手足的運動。
我把長繩繞在雉堞上把一頭放下道:“看着點。”
祈烈小聲道:“楚將軍你真要去?你的傷礙不礙事?”
我按了按腰間道:“沒事。”
腰上又用了些從醫官那裏要來的忘憂果粉。醫官說過忘憂果粉不能多用不過止痛卻有奇效除了腰間有點硬硬的其它也沒什麼不適。
如果不能將沈西平的頭顱弄回來武侯只怕寧可全軍覆沒也不會退兵的。儘管不太甘心但我也知道我們最多也不過困守孤城想要反擊蛇人將其擊潰那希望實在太過渺茫。現在恐怕也只有這一條路了好讓武侯有個臺階下。
也只有如此才能讓近十萬帝**回到帝都吧。
祈烈道:“我也去。”
我沉下臉道:“胡鬧那是九死一生的事你去了只能礙手礙腳。”
由於是輕裝前進我只帶了把百闢刀再就是一包剛配好的火藥了。配好後也沒來得及試不知靈不靈驗。我拉住繩子試試強度兩手抓緊繩子人掛在城牆上。
正是殘月天色也暗得什麼也看不清。城頭上有幾處火把光是士兵正在夜巡。雖然蛇人從不夜襲但武侯也不敢掉以輕心。這一帶是前鋒營防區今晚也正好是五營巡夜。
縋下城時突然有一陣迷惘。我看了看祈烈他好象認定我會死了一樣哭喪着臉。我罵道:“小烈別擺着那副面孔好象我死定了。”
祈烈苦笑了一下道:“將軍小心。”
護城河和城牆之間有一塊三尺寬的土地。白天蛇人的一場攻擊城牆根部到處都坑坑凹凹的還堆了不少石塊。我把繩子放到底腳踩到了泥土一腳用力一蹬人象綁在一根長繩上的小石子一樣向外甩出去一邊在手裏往外放繩子。看着已越過了護城河我一下鬆開手裏的繩子落到地上無聲無息的。
要不是在這種時候我都有點得意自己這種身輕如燕的本事了只是現在當然不好自己誇自己。我回頭看了看那根繩子正收了回去祈烈想必也知道我已越過護城河了。只是看上去那條長繩也象條蛇遊上城牆似的。
我和他說好天亮以前不管事情成敗我一定會趕回來的到時他把繩子用箭射過來好讓我抓着攀上城去。我沒有跟他說如果回不來該怎麼辦。
希望我好運氣吧。我抬頭看了看天那一鉤殘月已到天邊夜正深。這種天氣最適合偷營了只是帝**上下現在大概沒人敢來偷蛇人的營。
蛇人的大營在二裏外。白天進攻時它們在距城七八百步外扎過一個臨時陣營我走過那個陣營時卻只見到處都一片狼藉沈西平的右軍算是軍紀不嚴了卻也不至於亂成這樣子。
二裏地並不是很長。過了這塊地便是一大片樹林。高鷲城前有這麼大一片平地在南疆也算難得的所以第一代城主選在這裏築城吧如果有人攻來遠遠便能看見。南疆有一些城三面都是密密的樹林我們打過好幾次伏擊往往到了城下城中還沒一點知覺。到了那樹林前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高鷲城在昏暗的星月光下只能看到一個淡淡的輪廓倒顯得靜謐安詳。不知爲什麼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憂傷湧上心頭。
難道我真的會回不來了?
我低下頭向前走着。
不知爲什麼我感到憂傷時想到的不是父母不是軍中的弟兄而是那個女子。
那個在武侯宴上見過一次的彈琵琶女子。
在樹林裏月光更暗了根本看不清什麼。那條路只能看到一道有點白的痕跡我小心地向前走着還是不免有點磕磕碰碰。走了一程前面突然有了一些亮光。
早出的蟲聲如同沸騰了一般在耳邊聒噪。我拉開一枝樹枝忽然聽得身後有一些輕輕的聲音。
有人!
我縱身一躍扳住了頭頂一根粗大的樹枝人已翻身蹲在那樹枝上。一連串動作無聲無息連自己也有些得意。
我剛蹲好有個人小聲道:“是什麼?”
像是應和他的聲音我身邊“呼”一聲飛起一隻什麼鳥。儘管那人聲音很輕我還是一下分辨出那正是秦權。
龍鱗軍的前哨哨官秦權。
邊上有人道:“是夜梟。”
那人的聲音倒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必也是龍鱗軍中的人。
他們也是要來盜取沈西平的頭顱吧?我倒希望他們能成功這樣也省得我去冒險了。
秦權忽道:“蛇人營中怎麼會有火光?”
我忽然想了起來。剛纔我根本沒想到只以爲陣營中一定會有火把但蛇人是怕火的怎麼會有火把的光?
在他們頭頂我也只覺有些擔憂。
那人道:“別管那些了走吧。”
他們已經輕輕地向前走去。
他們一共有五個人秦權和那個人是領頭的後面三個跟在他倆後邊。
是不是該叫他們?
我正在遲疑秦權他們已經到了蛇人營寨邊上了。我正想追上前去忽然在他們身後落下了兩道黑影。
那是蛇人!
秦權他們馬上也察覺了走在後面兩人剛一回頭從樹上跳下的兩個蛇人已一下纏住他們的脖子。
隔得那麼遠我也聽得到他們出了痛苦的聲音但很快便傳來了骨胳斷裂的聲音。我幾乎可以看見蛇人那綠色的軀幹象一根粗繩索一樣緊緊地勒住他們的脖子一寸寸收緊直到脖子斷裂。
那是蛇人的巡營兵吧。我的背上象有條毛蟲爬過一樣一陣寒意。這些蛇人竟然還派出了巡營兵那還是些被馴化的野獸麼?那幾乎和人一樣了。
秦權走在最前面他“嗆”一聲抽出了刀猛地向那蛇人衝去也許還想從那兩個蛇人身體下救出人來。那兩個蛇人帶的也是刀秦權衝到他們跟前時一個蛇人的刀已猛地劈下秦權似乎不敢用刀卻硬碰人側了側猛地躍起人抓住了頭頂的一根樹枝一個倒踢身體便翻上去人站在那樹枝上。
那個動作和我剛纔的差不多不過他抓的那樹枝比我抓的要低一些因此也更快一些。想必秦權想從那些蛇人頭頂逃走。
的確退路已被封死那麼只有死中求活了。
那個蛇人卻沒料到秦權還有這一手有點呆呆地看着他居然也不上前。這時從營帳中又衝出了幾個蛇人另外兩個同來的龍鱗軍士兵慢得一步有一個被蛇人一刀幾乎從肩頭劈到了腰部嘴裏出一聲長長的慘叫。聽到這聲音秦權攀住樹枝的手一緩他本從這樹枝上借力向後跳來只慢得一慢那個蛇人一下直立起來一刀劈向秦權的背心。
蛇人直立起來本就有三個人那麼高那蛇人更是一手攀住樹枝一下子比秦權還高。秦權已是慢得一慢那一刀正中他後心他本正要借那樹枝之力躍出被這一刀劈得如同一粒石子一般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個蛇人已落下地下半身着地便又和一個人差不多高了。它游過來一把抓住了秦權的腳。秦權的背上中了一刀人卻還在掙扎那個蛇人的刀按在他背上用力割下去。
秦權出了淒厲的叫聲。那把刀又闊又大倒是廚中切肉的刀一般割開他的軟甲沒入他背部秦權的背像是一個包一樣被打開了。那蛇人的左手伸進了秦權的身體在裏面摸着秦權此時只是不停地抽搐那蛇人在他體內摸出了一顆圓圓的東西一下扔進嘴裏。
我的頭中一下“嗡”一聲炸響。
那個蛇人竟然喫掉了秦權的心!在樹林中漏下的極淡的月光下只能看見那個蛇人嘴角流下黑黑的液體。
在高鷲城裏我已知道蛇人會喫人的連共和軍最後也在喫人可這麼血淋淋地喫人卻還是第一次看到。我咬緊嘴脣努力讓自己不出嚎叫。
那個蛇人咀嚼了一陣拖着秦權的屍向外遊去。
五個龍鱗軍幾乎連還手的功夫也沒有就全軍覆沒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
那些蛇人拖着五具殘缺不全的屍什麼聲音也沒有靜悄悄地退回營中周圍只剩下一點淡淡的血腥氣。
此時周圍沒有一個蛇人。也許正是秦權他們被殺那些蛇人也以爲不會再有人來了吧防守得也鬆懈了。
天邊已有點亮如果不趕快那我更沒有機會了。而這個機會可以說是秦權他們五個人用生命換來的。
我咬了咬牙翻身跳下了樹枝。向前走去。
我不敢再象秦權一樣在路上走我幾乎每一步走貼着樹儘量不出一點聲音。
蛇人的營帳很亂沒有柵欄但那些營帳和帝**的樣子一模一樣。走近了才現那些火把光其實只是些松明很微弱的光不知有什麼用。
也許蛇人是害怕燃燒劇烈的火吧可上午蛇人攻來張龍友燒着了一個蛇人那火雖然很大卻別的蛇人離得很遠又爲什麼會嚇得逃走?
儘管百思不得其解我也只得把這問題放開。
蛇人的營帳前連個蛇人的影子也沒有。整個營地都象死了一般剛纔那幾個巡邏的蛇人進去後就象被吞沒了一般再沒聲息。
要不要進去?
剛纔秦權他們的死還在讓我心悸讓我冒冒失失闖進去我實在有點遲疑。蛇人的營帳看似平靜誰知裏面是什麼樣子。
天已快亮了天邊已微微透出些曙色可是月亮已西斜頭頂的天空卻更黑暗了。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
蛇人營帳中死一般寂靜。
按經驗如果這麼安靜的話要麼軍紀嚴到無以復加要麼就是個空營了。
我當然不會相信蛇人一下逃光了但如此寂靜不免古怪。我小心翼翼努力不出一點聲音。
掛着沈西平頭顱的旗杆在大營正中。那旗杆高得很豎在一個很大的架子上真不知蛇人怎麼做出這些東西來。旗杆上那面大旗正迎風招展天太暗了上去的圖案也看不清。
我看了看四周還是沒一點聲音。我在旗杆下伸手摸了摸。上面有一根很粗的繩子那是懸着旗的繩子吧因爲旗子被風鼓足了繩子也繃得筆直。
我小心地抽出百闢刀壓在繩子上輕輕一挑繩子一下斷了。
可是並不是我相象的那樣是沈西平的人頭掉下來卻是那面旗子呼啦啦地帶着風直往下墜。
我呆住了暗罵自己的愚蠢。縛住人頭和旗子的絕不會是一根繩子我卻割斷了那根繫着旗的繩子。我一躍而起抓住那截正被下墜的大旗帶得疾升的繩頭一把攥下來。
哪知我不抓還好一抓住旗竿頂上的滑輪出刺耳的“吱呀”的聲音幾乎像是一支極糟糕的鼓樂隊在三更半夜吹奏。我剛把繩頭胡亂在旗竿上一縛剛纔寂靜如死的蛇人陣營出了一陣喧譁夾雜着一些生硬的帝國語有個聲音喊着:“有人來奪旗!”
我不由失笑。蛇人那面怪模怪樣的旗我要來做什麼?何況那麼笨重帶了也逃不出蛇人陣營的。可是我還沒笑出聲來一根長槍“呼”一聲飛過來直射向我的面門。
好厲害的投槍!
我也不由喫了一驚。沈西平的投槍自然也有那麼大的力量但蛇人中平平常常的一個士兵投出的槍竟然也有這種威力。
我讓過槍頭一把握住槍尾剛要用力回奪卻只覺那槍上附着一股極大的力量我用力不是太大那槍柄在我掌中一下脫手而出“當”一聲正擊在旗竿的石座上。石座上火星四射那枝槍的槍尖竟有一半沒入了石中。
那些一個個營帳中蛇人正紛紛鑽出來。蛇人於人當然不會有衣冠不整之感可看着那些蛇人從帳中遊出來我還是不禁毛。
這時蛇人已在旗杆着圍成了一個大圈。有幾個持長槍的蛇人向我撲了過來剛纔那蛇人一槍擊空也不知從哪裏又取過一枝長槍七八個蛇人同時衝向我。
走投無路了。
我第一個**頭便是如此。如果落到蛇人手裏也會象秦權一樣被掏出心臟來麼?
不由我胡思亂想一枝長槍已刺向我胸口身後幾個蛇人也向我刺來。
不論如何坐已待斃我總不肯就算死也要拉幾個墊背。我把百闢刀交到左手右手一邊抓住那支槍槍頭下人靠着長槍踏上幾步靠近了那蛇人那槍已被我夾在脅下左手的刀在手中轉了個圈一刀斬落。
那個蛇人一點沒料到我居然會如此做法這已等如玩命之徒。它的雙手還抓在槍上這枝槍已被我捲住了要是它把槍拉進懷裏那等若把我也拉過去讓我那一刀的力量更大。
蛇人大概不那麼聰明可這些一定也知道。
這時我與那蛇人靠得很近我甚至可以看見那蛇人嘴角淌下的一些血也不知剛纔喫過些什麼。我大吼一聲一刀劈向它的頭頂。
可能這是我最後一刀吧這一刀斬死它身後蛇人的那些長槍一定會把我刺個對穿的。但此時我已什麼也不管了這算死前也要殺掉一個。
那蛇人的眼裏還是冷漠之極。忽然我只覺身體一輕整個人竟然飛了起來。
那個蛇人居然將槍抬了起來。
我掛在槍頭上人一下離地而起手中的百闢刀已是劈了個空身後那幾枝長槍卻也從我腳下刺過。
那蛇人的力量的確是驚人之極。
我心知若只掛在槍頭上那已成了任人宰割的地步了。這時那槍已抬得舉過了那蛇人的頭頂忽然一鬆人便往下掉那個蛇人看樣子也力量用盡了。
如果落到地上那定是不等我明白過來便會被斬成肉泥的。我眼角向下瞟了一眼剛纔攻擊我身後的那幾個蛇人的槍還沒收回去我已看準了手一鬆人跳了下來。
身後那幾枝長槍正交叉在一起我一踩在那幾枝槍的交叉點上那幾個蛇人一定也喫了一驚。我只覺腳下忽然又是被抬起也不等它們力猛地一跳便跳向那旗杆。
那旗杆離我並不遠但此時我哪裏能看得很準這一跳並沒有對得很準偏了有一兩尺。眼看要從那旗杆左邊掠過我伸長了右手拼命想抓着旗杆忽然指尖觸到那根我剛纔胡亂綁在旗杆上的繩子我一把抓住右手已飛快地轉了兩轉那繩子已在我手腕上圍了幾圈此時我的人已掠過了旗杆但右手已抓住了繩子人已蕩了回來。
我把百闢刀咬在了嘴裏等人蕩回來左手一把扶住旗杆。這根足有我手臂那麼粗的旗杆此時只覺堅實異常。我的左手一扶住左腳尖一下點住旗杆右手已轉了幾圈把那繩子收緊了一些。
終於攀到旗杆上了。
我手腳並用拼命向上爬去只聽得下面出了一陣驚呼頭頂卻也“吱呀吱呀”地響卻是那杆旗繩子鬆了後正往下滑。
那旗一定份量很重我在向上爬時也感覺那旗子正墜着我的手倒似有人在拉着我一般讓我爬時輕易一些。
爬到一半時那旗子已黑壓壓地正懸在我頭頂被風吹得直往外鼓“嘩嘩”作響。我一把抓住左手從嘴裏取下刀來正想將繩子割斷卻聽得下面又是一陣驚呼扭頭一看下面黑壓壓的已全是蛇人一個個抬着頭呆呆地向上看着我也不知有多少。
白天看來不過有點令人害怕現在看來卻更令人覺得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