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當地小導遊陪伴,祝繁星再也不怕自己會迷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欣賞起這小山村的景色來。
放眼望去,滿目綠意,綠色的山,綠色的田,天空碧藍如洗,徽式民居夾雜其間,走在蜿蜒的鄉村小道上,祝繁星做了幾個深呼吸,能聞到雨後特有的青草香,悶了好幾天的胸腔總算是透出了一口氣。
身邊的陳念安話不多,卻是有問必答,祝繁星像是個好奇寶寶,遇見任何一樣沒見過的東西,比如村民們擺在院子裏的農具,或是田裏種着的蔬菜,都會問小導遊“這是啥”、“這又是啥”,陳念安一路上都在給她答疑解惑,小腦袋裏本就少得可憐的知識儲備,即將告急。
其實,祝繁星並不是真的有那麼多問題要問,她就是想逗逗陳念安,讓他多說說話,別總是一副小悶葫蘆的樣子。
祝繁星越逛越起勁,陳念安卻是越走越茫然,也不知道這小姐姐到底想玩什麼,路過一片田野,祝繁星停下腳步,打開數碼相機,說:“你等我一下,我拍幾張照。”
陳念安乖乖地等着她,冬瓜在腳邊轉來轉去,扭着屁股親熱地蹭小主人的腿,祝繁星突然轉過鏡頭對準他們,陳念安下意識地用手擋臉,祝繁星說:“別擋呀,笑一個。”
陳念安猶豫着放下手,笑容卻擠不出來,拘謹地面對鏡頭,問:“你幹嗎拍我?”
祝繁星說:“就隨便拍拍,到時候有好的照片,我讓我爸爸洗出來,寄給你。”
陳念安揪着自己的衣襬,小聲說:“我身上髒。”
“還好啦。”祝繁星迴看卡片機小屏幕上的照片,說,“你很帥啊,比馮繼強帥多了,就是黑了點。”
陳念安:“……”
八歲的小朋友大概從沒被人誇過帥,都有點手足無措了。
“拍好了,走吧。”祝繁星愉快地關掉相機,雙手背在身後,在陳念安身邊跳躍着走路,“虎仔,你還沒告訴我呢,這些天你都去了哪兒?你舅媽說你去幫你姥爺幹活了,你才這麼點大,能幹什麼活?”
陳念安專心看路,回答:“我去幫我姥爺摘菜了。”
祝繁星不信:“摘菜能摘一整天啊?”
“摘完了,再和他一起去賣。”陳念安說,“我姥爺種了些菜,自己家喫不完,就拉去鎮上賣,在醫院門口賣,都能賣光的。”
鎮上?祝繁星來興趣了,問:“你說的那個鎮,遠嗎?”
陳念安沒反應過來:“啊?”
祝繁星雙眼發光:“那邊有好玩的地方嗎?有沒有珍珠奶茶賣?”
陳念安愣了半天,撓撓腦袋:“好玩的地方……網吧算嗎?我認識幾個哥哥,都喜歡去鎮上的網吧玩,但我沒去過。”
祝繁星擺擺手:“網吧就算了,我還小呢,我爸爸說我不能去網吧玩,那珍珠奶茶呢?有賣嗎?”
陳念安一臉懵:“星星姐姐,啥是珍珠奶茶啊?”
祝繁星:“……”
她嘆了一口氣:“唉,算了,我本來是想着,哪天你和你姥爺再去鎮上賣菜的時候,把我也帶上,我特想出去玩玩,你們這兒真是太無聊了。”
“我剛纔就說了,我們這兒本來就沒有好玩的地方。”陳念安有點兒尷尬,面朝前方發了會呆,突然有了個主意,問,“星星姐姐,你想去看看我的學校嗎?”
“嗯?”祝繁星眼睛一亮,“想啊,走走走,你帶路。”
於是,陳念安就帶她往五嶠村唯一的小學走去。
半道上,陳念安撿了一根樹枝,五六十公分長,粗細趁手,他很滿意,拿在手裏當劍揮舞,和冬瓜追追趕趕玩得不亦樂乎,祝繁星憋着笑跟在後頭,心想,他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虎仔,你小名爲什麼叫虎仔啊?”祝繁星隨意地拋出一個問題。
陳念安回過頭來,奇怪地看着她:“因爲我屬虎啊。”
祝繁星說:“那你表哥的小名叫強強,他們爲啥不叫你念念或安安?”
陳念安說:“因爲念念,安安,聽着像女孩兒的名字。”
“是嗎?”祝繁星和他擡槓,“既然像女孩兒的名,那你爸媽爲什麼要給你取名叫‘念安’?”
“因爲我是安徽人啊。”陳念安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問題,“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取的,他說我是安徽人,以後不管去了哪兒,都要思念家鄉,所以我就叫陳念安了。”
“哦……原來如此。”祝繁星恍然大悟,又有了新的疑問,“那爲什麼不叫‘陳念徽’或是‘陳念皖’呢?安徽的簡稱是‘皖’啊,你不知道嗎?”
陳念安呆住了:“我、我不知道。”
“嗯……可能是因爲‘陳念安’比‘陳念徽’更好寫,又比‘陳念皖’更好聽吧。”祝繁星自問自答,笑着看他,“你覺得呢?”
陳念安也笑了,這還是祝繁星第一次見他笑,發現小男孩正在換牙,兩顆門牙倒是長出來了,可門牙兩邊是兩個黑窟窿,笑起來的樣子特別有趣。
祝繁星沒忍住,指着他哈哈笑:“你少兩顆牙哎!”
陳念安快速地捂住嘴,笑不出來了。
祝繁星樂壞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拍照不笑呢!”
陳念安轉頭就跑,冬瓜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祝繁星也追了上去,笑聲就沒停過:“小老虎,你別跑呀,等等我!”
因着一通打鬧,兩個孩子間的氣氛輕鬆了不少,陳念安不那麼戒備了,走在一條羊腸小道上,他揮舞着新得的“寶劍”,也拋出一個問題:“星星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呀?”
祝繁星一愣:“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
陳念安老實地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叫星星,天上星星的那個星星,我媽媽告訴我的。”
祝繁星說:“我叫祝繁星,就是繁星閃爍的那個‘繁星’,啊,‘繁’字你會寫嗎?有點兒複雜呢。”
“不會。”陳念安害羞了,“還沒學過。”
“你開學讀幾年級?”
“三年級。”
“馮繼強呢?”
“和我一樣。”陳念安說,“他就比我大三個月,我倆同班。”
祝繁星驚訝:“那他個頭比你高很多啊。”
陳念安:“……”
看着那受了打擊的小表情,祝繁星心道,完蛋,又傷小孩自尊了。
走了沒多久,學校到了,看着那棟孤零零的二層小樓,斑駁的外牆,老式的木頭窗框,祝繁星大失所望。要不是門口那塊沙石地上豎着一根旗杆,還裝着一個破破爛爛的籃球架和一張同樣破破爛爛的乒乓球檯,她壓根兒認不出來這是一所小學。
“怎麼這麼小啊?才兩層樓,這能有幾個班級?”祝繁星不解地問。
陳念安說:“這兒只有一到三年級,四年級以後我們就要去隔壁村讀書了。”
祝繁星轉頭看他:“爲什麼?”
“因爲……”陳念安年紀不大,口齒倒很清晰,“到了後面,人會越來越少的,一個班都沒幾個人了,想繼續上學,就得去隔壁村的學校,那邊教室多,老師也多。”
“遠嗎?”
“挺遠的,要去村口坐車過去。”
“還有校車啊?”
陳念安搖頭,邊說邊比劃:“不是校車,是那種……呃,三輪車,運貨用的,還有拖拉機,摩托車,反正就是,哪個車方便就用哪個車,順路帶的。”
祝繁星:“……”
“本來,我媽媽說,讓我在這兒上完三年級,就把我接到錢塘去,她說祝叔叔已經在幫她辦錢塘戶口了,說我也可以辦上,好去那邊上學。”陳念安還惦記着這事兒,忐忑地看向祝繁星,“星星姐姐,你說,她是不是騙我的呀?”
“你媽媽從來不騙人。”祝繁星篤定地說,“還有一年呢,到時候我幫你問問她。”
陳念安眼睛亮了:“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可是……”陳念安又侷促地低下頭去,手指摳着樹枝,“我舅媽說,你和祝叔叔都不喜歡我,所以才一直不答應讓我過去。”
“沒有的事!我和我爸爸從來沒這麼想過!”突然被扣了這麼一頂帽子,祝繁星腦子都炸了,急急忙忙地解釋,“你媽媽之前一直在上班,住在幼兒園宿舍,如果你去了,根本就沒有地方住的。今年春節的時候滿寶來了我們家,因爲沒人管他,你媽媽才辭的職,後來就搬到了我家。不過我家很小,只有兩個房間,現在滿寶的小牀都擱我爸房裏呢,我是真想象不出來,你要是過來了,該睡哪兒呀?”
陳念安目光堅毅:“我睡哪兒都行,睡地上也沒關係,我只想和我媽媽住在一起。”
祝繁星愣住了,片刻後,問:“是不是……你姥姥、舅媽她們,對你不好啊?”
陳念安捏緊了他的“寶劍”,沉默地別開頭去。
祝繁星想起剛纔他和馮繼強打架的場景,追到他面前,問:“馮繼強是不是經常欺負你?”
陳念安:“……”
看着小男孩又一次泛紅的眼睛和緊緊抿着的嘴脣,祝繁星氣不打一處來,“剛纔,馮繼強到底說了什麼?”
陳念安:“……”
祝繁星急死了:“你倒是說話呀!”
陳念安沉默了很久,最後搖搖頭:“星星姐姐,我不想說,那不是什麼好話,都是他瞎編的,而且,我知道我媽媽不是他說的那種人,所以我已經不生氣了。”
既然他不願意講,祝繁星就沒再追問下去,其實,仔細想想就能猜出個大概,馮繼強才八歲,一年到頭也就寒暑假能和馮採嵐見上面,一個八歲的小孩能說出什麼壞話來?還不是大人教的。
至於大人們會怎麼在背後議論馮採嵐,祝繁星聽的可太多了,光是她的姑姑祝懷雯就能提供一大堆素材。
自從祝懷康和馮採嵐開始交往,祝懷雯就明確地表示反對。她認爲大哥喪偶後可以再找,但必須找個門當戶對的,女方要有正式工作,至少有大專以上學歷,她的父母要有退休金,最好是省內戶籍,錢塘人優先,她可以有婚史,但不能有孩子,家裏還不能有兄弟……說來說去,馮採嵐就沒一條符合的。
“她就是奔着你爸的錢來的。”
私底下,祝懷雯時常對祝繁星說這句話。
“她現在對你好都是裝的,你傻不傻?還管她叫媽?”
“這種女人我見得多了,登記前登記後就是兩副面孔,現在她是伏低做小,忍辱負重,以後你就等着瞧吧,哪天你爸腦子壞了真和她登了記,你的苦日子就來了,她還能對你這麼好?做夢呢!後媽就是後媽,比不了親媽的。”
“反正我和你爸早就透過底了,他倆處對象我不管,想結婚?我肯定不同意!星星啊,你爸爸所有的東西以後都是你的,他要是和那個姓馮的結了婚,過些年,萬一你爸出點什麼事,那女的還活着,你就連房子都沒有啦!你搞搞清楚,她有個兒子的!”
“她做這一切不都是爲了她兒子嗎?要不然呢?哪個女的會把自家兒子丟在老家讓別人養,自己在城裏給你爸做保姆?照顧你不算,她還肯照顧祝滿倉,祝滿倉和她有什麼關係?這喫相也太難看了,說出去都要被人笑死。”
聽到這兒,祝繁星想,姑姑你倒是和祝滿倉有關係啊,可你又不願意照顧他,那怎麼辦?難道把滿寶送去孤兒院嗎?
她小小地反駁了一下:“我爸爸說了,是因爲我家房子太小了,所以纔沒辦法把陳念安接過來,他說等他攢夠了錢買了大房子,就會把陳念安接過來讀書的。”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以後祝懷雯更生氣:“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這一定是姓馮的給你爸吹的枕邊風,先把兒子帶進門,然後呢?一步一步把所有屬於你的東西都搶走,星星啊,你爸昏了頭,你可要聰明點啊!別再和馮採嵐走得那麼近啦!”
祝繁星年紀雖小,卻有自己的判斷,她沒聽姑姑的話,依舊把馮採嵐當媽媽對待,當然,她也不傻,沒把這些話告訴給爸爸,不想讓爸爸和姑姑再鬧矛盾。
所以,她和馮採嵐走得越近,和祝懷雯便離得越遠,最近這些年,也就逢年過節和姑姑見上一面,純禮節性的來往。
現在想來,馮繼強從大人那裏學來的壞話,和姑姑說的那些話,應該差不了多少。
可他們都是錯的。
祝繁星想,陳念安說的對,馮採嵐纔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