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耀新村的出租車上,祝繁星給趙老師發了一條短信。
【趙老師,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回學校了,我弟弟肺炎住院,我得給他陪夜,還要再請幾天假。】
短信剛發出,趙老師的電話就來了,她很驚訝:“祝繁星,到底怎麼回事啊?你不是說家裏遭賊了嗎?怎麼弟弟還生病了?”
祝繁星說:“我到家才知道的,我弟弟肺炎很嚴重,現在已經住院了,我晚上要陪他。現在我在出租車上,正要回家處理遭賊的事,趙老師,我沒騙你,就兩個事一起來了。”
“我沒說你騙我,我就是在想......”趙老師猶豫着說,“你弟弟住院,你姑姑不能陪嗎?”
“我姑姑有自己的家庭,她孩子還小,自己也要上班,沒法陪。”
“可你還是個學生啊,這......她不能請假嗎?”
“她請假和我請假有什麼區別?”祝繁星莫名得煩躁起來,“爲什麼大人能請假,我就不能請假了?生病的是我弟弟!又不是她兒子!”
趙老師估計被她喫了槍子兒般的態度給弄懵了,電話裏安靜了幾秒鐘,她纔開口解釋:“咱們進度很趕的,我就是怕你請假太多,會跟不上。”
祝繁星也冷靜下來:“趙老師,你放心,我不會落下學業的。”
“......好吧。”趙老師問,“那你要請幾天?”
祝繁星心算了一下,說:“這周全請,我週日晚上回學校。
趙老師無奈地同意了。
通話結束,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瞄了眼祝繁星,問:“妹妹,你是在和你的老師打電話?”
祝繁星:“嗯。”
“這脾氣,夠勁爆的。”司機師傅被震撼了,又很納悶,“你弟弟生病了,爲什麼要你陪啊?你爸媽呢?”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
祝繁星不知道類似的問題何時是個頭,總是會有人在她想要忽視那場悲劇時,一次次地跳出來提醒她??你爸媽呢?你爸媽呢?你爸媽呢?
我爸媽沒了!去世了!死掉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那又怎麼樣?我還活着啊,我兩個弟弟都活着,我們活得好好的!還會把日子越過越好!
一爸爸媽媽肯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他們會保佑我們的。
一通狂喊只存在於腦海中,現實裏,祝繁星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他們出差去了,在國外,暫時回不來。”
“哦......這樣啊。”司機師傅的疑問得到解答,車廂裏終於安靜下來。
祝繁星迴到光耀新村,直奔202室。
入戶門開着,小小的客廳居然待着七八個人,除了劉爺爺和陳念安,還有樓上的幾位老鄰居,一個個或站或坐,面色嚴峻,尤其是401室的王奶奶,雙手叉腰,簡直可以用怒髮衝冠來形容。
他們怒視的對象就是坐在餐桌邊的??祝懷軍。
看這場面,祝繁星想,是已經吵過一架了?
陳念安看到祝繁星,激動地站了起來:“姐姐,你回來了!”
鄰居們也七嘴八舌地叫起來:“星星來了!星星來了!”
祝懷軍轉過頭來,臉上居然帶着一個紅通通的巴掌印,祝繁星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的仗義出手。
502室的奶奶拉過祝繁星,問:“滿寶怎麼樣了?”
祝繁星說:“肺炎,挺嚴重的,要住幾天院。”
說完後,她看向祝懷軍,祝懷軍瞪着眼睛揮舞雙手:“我真不知道他病得這麼嚴重!我以爲他就是普通感冒!”
“就算他是普通感冒,你也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吧?”祝繁星質問道,“他才五歲!你一個人跑出去大半天,就不怕他在家會出危險嗎?”
“早上他睡得很熟,叫都叫不醒。”祝懷軍還在狡辯,“我要是能叫醒他,就帶他一起出門了!"
劉爺爺氣道:“你有沒有常識的?那叫叫不醒嗎?那是昏過去啦!”
“我就是沒常識,怎麼了?”祝懷軍臉皮厚如城牆,“我又沒帶過孩子,不會帶很正常嘛!"
王奶奶指着他:“你還好意思講?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祝繁星在出租車上已經發泄過一通,這時冷靜了許多,又有這麼多鄰居在身邊撐腰,她一點都不害怕,說:“先不說滿寶的事,小叔,今早你去我家,沒經過我的同意,偷了一些東西,你還給我,你要是不還,我就報警了。
王奶奶:“你還偷東西?!”
“什麼偷東西!”祝懷軍嘴硬,指指腳邊的行李袋,“就拿了我哥幾件衣服穿,這衣服放着也是放着,人家家裏都是要燒掉的,星星,你就當接濟一下小叔,天冷了呀。”
“行,衣服就算了,給你穿。”祝繁星向他攤開手掌,“我媽的那些首飾呢?"
“什麼首飾?你哪個眼睛看見我拿首飾了?”
陳念安氣得不行:“我看見了!抽屜都空了!”
祝繁星掏出手機:“不給是吧?我現在就報警。”
302室的呂大伯喊起來:“報警報警!抓他去坐牢!”
“報報報!報你媽了個巴子的警!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當鋪都不收的破爛!”祝懷軍算是承認了,“你報!你報!看看警察理不理你!”
衆人歎爲觀止:“......”
祝繁星盯着他:“那東西呢?”
“沒了。”祝懷軍腦袋一撇,“都是垃圾,我丟垃圾桶了。’
誰信他呀!祝繁星忍住氣,說:“這樣吧,小叔,那些首飾我不要了,你把裏頭的一個金鐲子還給我,然後,你帶着你的行李立刻從102搬走,這件事就當了掉,以後,你也別來找我了。”
祝懷軍擰着眉看她,像是在分析她的意圖,王奶奶拉了一把祝繁星:“星星,你別心軟啊,不能這麼饒了他!”
祝繁星說:“王奶奶,我有自己的打算。
她並不瞭解祝懷軍,但經過幾次接觸,已經大概地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一個無底線、無道德、無擔當的無賴,和他講道理是沒用的,他甚至不怕坐牢。祝繁星現在最迫切的訴求是把他趕走,知道自己必須付出一點代價,那些首飾的確值
不了幾個錢,爸爸的衣服給他就給他了,祝繁星只想留下滿寶,還要拿回陳念安的金鐲子,只要這兩個訴求得到滿足,別的,她都不在乎。
“你讓我搬走?”祝懷軍問,“今天?”
祝繁星說:“對。”
“那我住哪兒去?"
“我管你住哪兒去!”
“那滿寶呢?他出院後怎麼辦?”祝懷軍問。
祝繁星正視他,說:“滿寶不用你管,你把金鐲子留下,立刻就走,以後,由我來照顧滿寶,我來養他。
祝懷軍:“......”
所有人都能看見祝懷軍臉上的變化,那是一種超出正常人認知範圍的欣喜若狂,他的眼睛都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來,問:“你說真的?”
“真的。”祝繁星說,“你不是不想養滿寶嗎?行啊,那就由我來養,我供他唸書,供他喫飯,以後,你就不用管他了。”
祝懷軍看看周圍人,說:“你們可都聽見了,你們要替我作證啊,是她自己說的,以後滿寶由她來養了,星星,你可不能反悔啊!”
老鄰居們一臉無語地看着他,誰都沒吭聲。
“我不反悔。”祝繁星在心裏替滿寶感到悲哀,小叔都沒提一句要去醫院看看兒子,他是那麼高興,像丟掉了一個累贅。祝繁星又一次伸長手臂,向祝懷軍攤開手掌,“但你要先把金鐲子還給我!”
祝懷軍說:“沒了,當掉了。”
陳念安一下子變了臉色,祝繁星不依不饒:“當去哪兒了?你告訴我,我去贖回來,你要是不說,我就報警了。”
“嘖。”祝懷軍叉着腰,像是在做思想鬥爭,最後一咬牙,從褲兜裏掏出一樣東西,拍到祝繁星手掌上,“給你給你給你,媽的,也就這個鐲子還值點錢,我本來想送給美鳳的。”
祝繁星:“......”
那隻造型簡潔的金鐲子躺在她的手掌上,她收攏五指,點點頭:“可以了,小叔,你下樓去收拾行李吧。”
“能不能再寬限幾天?”祝懷軍還想討價還價。
祝繁星搖頭:“不能,新的房門鑰匙我不會給你的。”
祝懷軍說:“那那張借條......”
“借條我也不會給你的。”祝繁星說,“你要是敢回來搗亂,我就拿着借條去法院告你。”
叔侄二人都知道,那張借條是祝繁星的底牌,只要祝懷軍不出幺蛾子,祝繁星就不會向他討債,但要是祝懷軍真做出一些出格的事,祝繁星也不怕他。
所以,她是絕對不會把借條還給他的。
“真是絕情啊,小侄女。”祝懷軍冷笑,“你怎麼和你爸一點都不像?"
祝繁星說:“我就是怕我和我爸太像了,一個不小心,會把滿寶養成你這樣,你不怕嗎?”
聽到這話,一直吊兒郎當的祝懷軍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自嘲地笑起來:“是,我是沒本事,運氣也不好,給咱們祝家丟臉了,行吧,我去收拾東西,大家一起啊!哈哈哈哈哈……………”
祝繁星覺得,這人不僅是個無賴,還是個瘋子。
祝懷軍行李不多,一個拉桿箱就解決了,外加一個行李袋,裏頭都是他不問自取來的祝懷康的衣服。值錢的幾件,下午已經被他賣到二手奢侈品店去了,剩下的幾件牌子普通,他打算留着自己穿。
在老鄰居們的圍觀下,祝懷軍拖着拉桿箱走出102室,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祝繁星,說:“星星,叫滿寶好好讀書,以後考個好大學。”
祝繁星說:“我會的,小叔,你管着你自己吧。”
草奶奶插嘴:“你別犯法就行!你要是坐牢了,會影響滿寶的!”
“我知道。”祝懷軍笑得很開心,“我還沒坐過牢呢!一直是個遵紀守法好公民,哎呀,這麼多人送我,真有面子。”
他朝大家揮揮手,像是要出門旅遊,“星星,小叔走啦!你好好的啊,有機會來內蒙玩,小叔請你喫飯!”
祝繁星:“......”
祝懷軍就這麼走了,祝繁星從頭到尾沒問他要個手機號,他也沒問她要。
她不知道小叔的去向,聽他的意思,還是會去內蒙吧,去找潘美鳳。
天高路遠,以後,他們見面的機會會非常渺茫。
祝滿倉長大後會怪她嗎?因爲她逼走了他的親爸爸。
祝繁星沒有答案,心想,如果滿寶長大後想去找爸爸,她也不會攔着,姑姑總能聯繫到小叔,現階段,她的任務就是好好地撫養滿寶,不讓他長歪。
鄰居們都散了,各自回家做晚飯,祝繁星呆呆地站在102室門口,身邊貼過來一個人,她低頭看,是陳念安。
這個男孩有一雙明亮、摯誠的眼睛,看着她時總能讓她感到安心,她攬過陳念安的肩,輕輕地抱了抱他。
陳念安拄着柺杖,沒法回抱她,問:“姐姐,滿寶以後要和我們一起住了嗎?”
“嗯。”祝繁星這時候纔想起來,在那個不可思議的方案裏,陳念安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可她還沒問過他的意見。
“小老虎,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願意照顧滿寶嗎?”祝繁星問。
“願意啊。”陳念安還想不到那些具體的困難,回答得果斷又誠懇,“我會給他做飯喫,幫他洗澡、穿衣服、擦屁股,接送他去幼兒園,就是......他的幼兒園離我的學校遠嗎?”
祝繁星說:“不用你接送他上下學,這個事,俞奶奶和劉爺爺會幫忙,也不用你做飯,劉爺爺他們會管你和滿寶喫飯,你只要每天晚上幫滿寶洗澡、陪他睡覺就行了,週末我會回家,我來管他。”
陳念安淺淺地笑起來:“是俞奶奶和你說的嗎?”
祝繁星:“嗯。”
“我可以的!姐姐。”陳念安仰着頭看她,“這個禮拜我的腿就能拆石膏了,等我腿好了,我能幹更多的活!”
“謝謝你,小老虎。”祝繁星拍拍他的頭,“走,姐姐先帶你回家去,今天晚上,你還是得一個人在家,我要去醫院陪滿寶,你記得把門鎖好。”
陳念安點點頭:“嗯,我不會再隨便給人開門了。”
祝繁星把那隻金鐲子交給他:“這個鐲子你拿着,自己放好,這是你爸爸媽媽留給你的。
陳念安接過鐲子,看了幾眼後,塞到褲兜裏。
祝繁星上樓向劉爺爺告辭,說自己要送陳念安回榕晟府,順便拿一些陪夜的物品,再去醫院換俞奶奶,劉爺爺從廚房拿出一盒燻魚,陪着她一起下樓,把燻魚給了陳念安。
“這是爺爺自己做的燻魚,小念安,你帶回家去喫。”
陳念安受寵若驚:“謝謝劉爺爺。”
“不用謝,不用謝。”劉爺爺笑着說,“小念安,等你們搬回來,你和滿寶天天來爺爺家喫飯,爺爺做飯可好喫了!”
陳念安看了一眼祝繁星,祝繁星說:“劉爺爺,那以後......就要麻煩你和俞奶奶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爺爺說,“我們家安安不在身邊,平時我和老太婆兩個人過日子,也蠻孤單的,以後啊,多了一個小念安,還有一個小滿寶,家裏會熱鬧很多呢!”
這就算是把方案落地了,祝繁星都不知道該怎麼向劉爺爺表示感謝。她想,這就是最典型的雪中送炭吧,她感受到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溫暖,只希望這些善良的爺爺奶奶能長命百歲,等她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地報答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