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少年陳念安當着衆人的面大顯身手,擦乾淨牀板後,他就待在牀上沒挪過窩,先幫姐姐裝蚊帳,再鋪上墊褥、牀單和竹蓆,把邊邊角角鋪得像酒店的牀那般平整,最後套好枕套和被套,看着姐姐的小牀變得乾淨又舒適,他才滿意地爬下來。
張爸爸和張媽媽對他讚不絕口,說從來沒見過手腳這麼勤快的男孩子,郭曉春看陳念安的表情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搞得祝繁星既感動又羞愧。陳念安做的事在她眼裏挺尋常的,滿寶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原來在外人眼裏,是這麼難能可貴的嗎?
祝繁星感覺自己被襯托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笨蛋,冤枉啊!她沒想偷懶,是想和陳念安一起幹活的,可上鋪空間有限,他倆身量又都不小,一起擠在上面會很不安全。
陳念安下地後,打開拉桿箱,還要幫祝繁星收拾箱子裏的衣物和日用品,祝繁星趕緊攔住他:“小老虎小老虎,你先別弄了,這些東西我自己會收拾的。”
陳念安看了她一眼,撣撣手站起身來:“姐姐,還有什麼要我乾的嗎?”
“沒有了沒有了。”祝繁星一看時間,已經快到下午一點,說,“我先帶你倆去食堂喫飯吧。”
一聽這話,祝滿倉就跳下了椅子:“好呀!我早就餓了。”
祝繁星拿好飯卡,戴上鴨舌帽,穿好防曬衣,領着兩個弟弟下樓去食堂,A大的食堂有好幾個,他們找到離寢室樓最近的那一個,好奇地走了進去。
陳念安小學、初中都是在教室喫的飯,看着A大寬敞、明亮的大食堂,真是大開眼界。祝繁星帶着他倆去窗口打飯,菜式可真多呀,天南海北的菜系一應俱全,還有面檔、麻辣燙檔、粉檔等單獨的窗口,陳念安看什麼都想喫,祝滿倉口水都要
流下來了,踮着腳、指着一個窗口說:“姐姐,我想喫那個炸雞腿。”
“好嘞!姐姐給你買。”祝繁星飯卡裏有錢,給自己和兩個弟弟各買了一份飯菜,陳念安的餐盤上堆得像座小山,三人找到空座,高高興興地喫起來。
“好喫嗎?”祝繁星問桌對面的兩小隻。
祝滿倉握着大雞腿,喫得滿臉是油:“好喫!”
“小老虎,你覺得呢?”
“嗯,好喫的。”陳念安鼓着腮幫子,說,“姐姐,你以後是喫完晚飯再回家嗎?”
“對,我是這麼計劃的。”祝繁星說,“我要是也去爺爺奶奶家喫飯,不一定趕得上他們的喫飯時間,而且,多了一個我,爺爺肯定要多做菜,沒那必要,我在學校喫完了再回去,會更方便。”
祝滿倉有點兒不開心:“那以後,只有我一個人在爺爺奶奶家喫飯了嗎?”
“對啊。”祝繁星說,“滿寶,你長大了,要向你哥哥學習,喫完飯記得幫爺爺奶奶收拾桌子,洗個碗,別每次一喫完就兩手一攤,啥都不幹。”
“哦。”祝滿倉啃着雞腿想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對陳念安說,“哥哥,咱們回家後,你教我做飯吧,我想學做飯了。”
陳念安說:“你不用學,你還小呢。”
“他想學你就教他嘛,不要打擊他的積極性啊。”祝繁星說,“滿寶不小了,你可以從簡單的番茄炒蛋、炒青菜什麼的開始教,平時也教教他怎麼用洗衣機,怎麼用電飯煲,總有個過程的。”
陳念安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喫完飯,姐弟三人摸着圓滾滾的小肚皮走出食堂,祝繁星看看周圍,興奮地一揮手:“走,姐姐帶你倆參觀一下學校,我自己都沒來過呢!”
她的確是第一次走進A大校園,滿心雀躍地走在路上,看到很多像她一樣的新生,在爸爸媽媽的陪伴下參觀校園,還到處留影。
祝繁星叫住一個路人學長幫忙拍照,也和兩個弟弟拍了一張合影,背景是A大嶄新的圖書館。
這是A大的新校區,幾年前才正式啓用,佔地面積比市裏的老校區大很多。雖然它沒有北京大學那樣厚重的歷史感,但它新啊!各種建築和設施更符合現代社會的審美與需求,大圖書館,大教學樓,大體育館,大人工湖,寬闊又四通八達的道
路......只走了半圈,祝繁星的腳已經酸得不行,快走不動了。
祝滿倉也累得夠嗆,渾身都是汗,姐弟仨在人工湖邊找了個陰涼處坐下,祝繁星買來三瓶冰可樂,三小隻齊齊仰頭,“噸噸噸”地喝,喝完後,紛紛打起了可樂嗝,望着眼前一大片荷塘發起呆來。
“這兒好大呀。”祝繁星用帽子扇着風,說,“剛纔我問過一個老師了,她說學校裏不能騎電動車,只能騎自行車,我還得各買一輛,要不然讓我每天用走的走去校門口,我會瘋掉的。”
陳念安看着她,問:“姐姐,你會騎電動車嗎?”
祝繁星一愣:“這不是和自行車一樣嗎?”
“不一樣,速度快多了。”陳念安說,“我看你都沒騎過,直接買一輛騎上路,會不會不安全?"
祝繁星撓撓腦袋:“不會吧?那我也不能騎自行車回家呀,好遠的!”
“你買個小一點的電動車吧。”陳念安說,“那種速度比較慢,你騎大車,我不放心。”
“好吧。”祝繁星答應下來,“等我軍訓完,回家就買。”
時間不早了,祝繁星有點累,想回寢室休息,陳念安和祝滿倉也該回家了。
祝繁星堅持着把兩個弟弟送到校門外的公交車站,陳念安回頭看她,眼神裏盡是不捨:“姐姐,你在學校,要好好照顧自己。
祝繁星聽笑了:“我知道,我又不是沒住過校,這兒比二中離家還近呢。”
陳念安說:“你要是不想洗衣服,可以週末帶回家來洗。”
“不用。”祝繁星說,“寢室有衛生間,洗衣服很方便的。”
陳念安說:“早上一定要喫早餐,別偷懶。”
祝繁星連連點頭:“知道了。”
陳念安:“要是有男生來追你......”
祝繁星:“啊?”
祝滿倉也抬頭看向他哥:“?”
陳念安看着祝繁星,表情嚴肅:“你別立刻同意,得先把他帶來給我看看,你答應過我的。”
祝繁星:“......”
去光耀新村的公交車來了,祝繁星像是找到了救兵,推着陳念安上車:“快走快走,到家了記得給我發消息。”
陳念安牽着祝滿倉上車,一邊掏硬幣,一邊回頭喊:“你答應我呀!”
“好好好,我答應你。”祝繁星站在站臺上,看着陳念安和祝滿倉一起往車廂裏走,向他們揮手,“小老虎,滿寶,週末見!”
陳念安和祝滿倉沒有座位,站在車廂中間的過道上,透過車窗與祝繁星對視。
祝滿倉也向着姐姐揮揮手:“姐姐再見,姐姐加油呀!”
祝繁星笑得開懷:“姐姐會加油的!”
陳念安什麼都沒說,公交車啓動了,他摟住祝滿倉,看着站臺上姐姐的身影越來越遠,不知怎麼的,心裏有一種濃濃的悵然若失感。
姐姐是一個大學生了,而他,還只是一個初中生,他們有着四歲的年齡差,永遠都無法改變。
陳念安不知道自己要做成什麼樣,姐姐纔會不把他當成一個孩子看待。他已經竭盡所能了,可今天,在看到A大那麼多大哥哥後,他才知道,就算自己已經長過了1米8,可這張臉,這單薄的身型,顯而易見的,還是透着稚氣。
真想快點長大呀??陳念安想着,想保護姐姐,對姐姐好,做飯給姐姐喫,掙錢給姐姐花,姐姐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
姐姐想談戀愛怎麼辦?
陳念安糾結了好一會兒,在心裏回答:只要那是一個足夠好的哥哥,真心地喜歡姐姐,而姐姐也喜歡對方,那麼,他會同意的。
送走兩個弟弟後,祝繁星伸了個懶腰,哼着歌兒走回校園。
路過生活區的一家水果店,她停下來,買了一大兜水果,準備帶回寢室分給室友們喫。
剛纔,大家聊過各自的家鄉,郭曉春來自J省,老家是一個小縣城,而張思彤和祝繁星一樣,也是錢塘本地人,只是所在的區離學校比較遠,在江對岸。
張媽媽準備了三份零食大禮包,已經分給祝繁星和郭曉春,祝繁星意識到自己沒給新室友們準備任何見面禮,有點兒不好意思,便買好水果去補救。
等她回到寢室,發現第四個室友也到了,她叫申露,個子中等,扎着馬尾辮,臉頰肉嘟嘟的,額頭上還冒着幾顆青春痘,學生氣十足。
自我介紹時,申露說自己來自安徽六安,祝繁星聽到後,脫口而出:“咦?我暑假剛去過六安,你和我大弟弟是半個老鄉啊!”
張思彤很納悶:“祝繁星,你弟弟不是錢塘人嗎?”
“哦,不是。”祝繁星知道自己嘴快了,她和室友們還不熟,一開始就把家裏的事和盤托出......不太好,但話已出口,又不能收回去,只能努力找補,“這事兒說來話長,我小弟弟是錢塘人,我大弟弟......從小在六安底下的一個村莊長大,三年前
纔來的錢塘,現在他是錢塘人啦,戶口已經落在這兒了。”
這樣的解釋當然無法打消女孩們心中的疑問,一個弟弟,爲什麼會從小在外省鄉村長大?但張思彤和申露大概能明白祝繁星的顧慮,大家還不熟嘛,既然她不願意細說,那她們也不再往下問。
只有郭曉春是個例外,沒心沒肺似的,問:“你和你大弟弟是什麼關係?同父異母?還是同母異父?”
祝繁星:“......”
張思彤和申露尷尬對視,沒想到郭曉春會問得這麼直白。
“呃......”祝繁星很糾結,說是“同母異父”吧,以後大家熟了,指不定要穿幫,到時候被人知道她現在是撒謊,就會很難堪。但要說實話吧,感覺得說一晚上,她前陣子纔對着姥姥把這事兒捋了一遍,當時嘴巴都說幹了,這時再讓她捋一遍,屬
實是不太樂意。
“我能先不說嗎?”祝繁星真誠地看着郭曉春,“我不想撒謊,但這件事說起來太長了,等過些日子,我準備好了,再告訴你們,可以嗎?”
郭曉春歪了歪頭:“我不需要知道細節,無非是二選一,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很難回答嗎?”
祝繁星說:“還真不是你的二選一,這麼說吧,我和他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弟,其他的,我就不說了。”
異父異母的親姐弟.....張思彤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好使。
郭曉春卻笑了,說:“我就知道,他不是你的親弟弟。”
祝繁星:“啊?”
“因爲我有個親弟弟。”郭曉春說,“親弟弟可不是他這樣的。”
祝繁星:“......”
傍晚,女孩們約着一起去食堂喫飯,郭曉春沒拒絕,跟着去了,打飯時,祝繁星要了兩葷一素,坐到桌邊後發現,郭曉春只打了一個辣椒炒肉片,又舀了一碗免費鹹菜湯。
“你喫這麼少啊?”祝繁星問。
郭曉春說:“我胃口小,一直喫得少。”
祝繁星:“哦......"
喫完飯回到寢室,大家排隊洗澡,寢室裏有了衛生間就是方便,祝繁星洗完澡後,又順手搓掉衣服,曬到陽臺上。
夜聊結束,她順着梯子爬上牀,悠閒地躺下,還翹起了腳。這是陳念安幫她鋪的牀,真舒服啊......
唉......高考後,她和兩個弟弟朝夕相處近三個月,是他們共同生活以來相處時間最長的一段日子,這時候離開家,她有點想他們了。
寢室裏啥都好,就是熱了點,只有頂上那個風扇在工作,祝繁星想着這一天發生的事,校園很好,食堂也很好,室友們......除了郭曉春,張思彤和申露看起來都是蠻好相處的樣子。
郭曉春有點兒奇怪,要說她內向吧,她會咄咄逼人地問問題,要說她外向吧,她們三個聊天時,她又幾乎不插嘴。
從大家的穿着打扮來看,張思彤家裏的經濟條件應該還不錯,她是家裏的獨生女,爸爸媽媽顯然很愛她,還叫她“囡囡”,她用的手機是iPhone4s。
申露家也不會太差,祝繁星沒能見到她的爸爸媽媽,聽張思彤說,申露是由父母開車送過來的。她有一個哥哥,已經大學畢業,在合肥工作,她是受全家人寵愛的小女兒,也用上了智能手機,是個國產牌子。
而郭曉春沒有說自己家的情況,祝繁星只知道她有個弟弟。她剪着一頭男孩兒一樣的短髮,衣着樸素,帶的行李也很簡單,祝繁星看到了她的手機,非常老的一個款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從踏進這間寢室開始,祝繁星就覺得,郭曉春似乎對她和陳念安的關係充滿好奇,看着陳念安的眼神尤其古怪,令人摸不着頭腦。
祝繁星對郭曉春並沒有意見,相反,她對郭曉春也有點好奇,猜不透對方的成長經歷。祝繁星想,不知道相處時間長了,她們能不能對彼此敞開心扉,擁有更多的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