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春猜測父親不是一個人來的錢塘,有祝繁星陪伴,的確能讓她更有底氣,但當她和祝繁星趕到丁老師的辦公室,見到那四個男人時,郭曉春還是被嚇到了。
四個人,全是家中男性親戚,父親、大伯、堂哥,還有她的親弟弟郭一鳴。
郭一鳴先看到她,拉拉父親的衣袖,說:“爸,姐來了。”
郭父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郭曉春身上。
那目光平淡,不帶任何情緒,郭曉春內心卻湧起一股深埋已久的恐懼。
來到錢塘後,她平時再辛苦再委屈,也不會感到害怕,因爲這裏的空氣是自由的。哪怕打工時碰到客戶不給錢,最多和人吵幾句,大不了報警解決。可面對眼前這幾個人,她心中只剩下驚恐、絕望和深深的無力感,覺得連老師和警察都幫不了
她。
還好,還好,身邊有祝繁星。
郭曉春死死抓着祝繁星的胳膊,祝繁星也被那四個男人的陣仗給嚇到了。那些人個個穿着臃腫的深色衣褲,年齡有老有少,打頭的是個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瞪着一雙死魚眼盯住郭曉春,身邊還跟着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五官和郭曉春很像,只是那雙眼睛陰沉猥瑣,一點兒也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見到祝繁星後,還不懷好意地瞄了她幾眼。
剛纔他叫過人,祝繁星知道,他就是郭一鳴。
丁老師在接待這四人的過程中,已是心力交瘁,見到郭曉春後總算是鬆了口氣,說:“郭曉春,你來了,你爸爸他們.....”
她還沒說完,那個打頭的中年男人已經走到郭曉春面前,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揚起手,重重地甩了郭曉春一個巴掌。
“啪!”
郭曉春很瘦,被打得一個踉蹌,往右邊跌去,祝繁星趕緊扶住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第二個反手巴掌居然又甩了過來。
“啪!”
郭曉春像一株正在被狂風凌虐的雜草,又往左邊倒去,這一次是丁老師扶住了她。
等第三個巴掌甩過來時,祝繁星勇敢地衝上前,用雙手抓住那男人的右手,怒不可遏地喊:“你幹什麼?你憑什麼打人啊?!"
男人兇相畢露,甩掉祝繁星的手,咬牙切齒地說:“憑我是她爸。”
辦公室是二人間,另一個男老師被這一幕驚呆了,見祝繁星出手攔人,也跑了過來,和丁老師一起擋在郭曉春面前,將她與郭父分隔開。
丁老師的聲音直髮抖,還帶着哭腔:“郭曉春爸爸,郭曉春爸爸!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打人是不對的,打人解決不了問題,咱們有話好好說啊。”
男老師膽子要大一些,指着郭父說:“這是大學!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你再敢動手,我就報警了!”
“你報啊!報啊!”郭父昂着頭,指着郭曉春大吼,“她失蹤一年半了!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狼心狗肺的東西,我還想問問警察呢!大學是這麼教育人的嗎?教人忘本?教人不認爹媽?啊?一年半不回家!我還以爲她死在外面了呢!”
丁老師並不知道郭曉春從未回過老家,接着她問:“你沒回過家嗎?”
郭曉春沒吭聲,任憑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祝繁星連忙拿出紙巾幫她堵住鼻孔,說:“丁老師,你也看到了,這樣的家,不回也罷。”
“你說什麼?!”
郭父聞言,勃然大怒,又要來打祝繁星,被男老師拉住了:“你再敢打人,我叫保安了啊!”
“還有沒有王法了?我是在教訓自家女兒!”郭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喊大叫,“老師!你們得給我評評理,我和她媽,辛辛苦苦養了她十八年!他媽的養出個白眼狼來!讀了個雞ba大學就不回家了,那我們找不到人,能怎麼辦?只能過來接
她呀!”
丁老師安撫他:“你先別動氣,別動氣,我會勸她的。”
“勸什麼呀?丁老師!”祝繁星氣得要命,“他這是倒打一耙!郭曉春讀大學,他們一毛錢都沒給!她的學費生活費都是自己掙的!換我我也不回家!回家還要倒貼路費呢!”
“你誰啊你?就你話最多。”郭家堂哥說,“人家美國人養孩子都是隻養到十八歲的,也沒見人家和父母恩斷義絕啊。”
祝繁星說:“你都說了是美國人了,你是美國人嗎?還恩斷義絕,你們對郭曉春哪兒來的恩?她不找你們報仇你們就該偷着樂了!”
郭父急眼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丁老師嚇壞了:“祝繁星,你少說兩句。”
祝繁星纔不怕呢,大聲地說:“丁老師,我說的是事實!郭曉春在家受虐待!她這兩年怎麼過的,我最清楚了!寒假暑假,我和她一起在外頭打工,她一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生着病都堅持去上班,誰管過她呀?他們要她回家她就得回家?這
不應該遵循她自己內心的意願嗎?"
郭父冷哼:“呦,這是掙了不少錢啊。”
祝繁星:"?"
簡直是雞同鴨講。
郭曉春低着頭,鼻血不流了,滴到地板上的,變成了另一種透明液體。
郭家堂哥說:“咱們要講道理,曉春當初要是肯報師範,我叔肯定會給她繳學費,她自己不聽話,賴得了誰?不給她繳學費也改變不了她是我們老郭家女兒的身份,過年總得回家吧?”
祝繁星被氣樂了:“你們真是搞笑,她那麼高的分,什麼學校不能讀?非要讓她讀師範?你們不就是想抓着她,不讓她跑遠麼?要我說,你們就是鼠目寸光!井底之蛙!這輩子也就這麼稀裏糊塗地過了!”
“你!”郭家堂哥氣得發抖,“你讀個大學了不起啊?你曉得我一個月掙多少錢嗎?”
祝繁星冷冷地說:“我沒興趣知道,我也不覺得讀大學有多了不起,我只知道你們四個人的心眼兒,加起來都沒有郭曉春一個手指甲大。”
郭家大伯脾氣稍好一些,攔住要發飆的兒子,說:“小姑娘,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我們是沒文化,但我們都是爲曉春好啊!在我們那個地方,老師可是個好工作,鐵飯碗,離家又近,將來曉春結了婚有了孩子,孃家也能幫襯一把。”
“哼。”祝繁星冷笑,“別是婆家都給她找好了吧?一定要她回家過年,是想讓她回去相親嗎?”
她是說者無心,沒料到聽者有意,郭家四人俱是面色一頓,祝繁星腦內靈光閃過,莫不是......被她歪打正着地給猜對了?
郭一鳴相當緊張:“爸,爸,姐曉得了?”
郭父也很納悶:“曉春,誰跟你說的?”
郭曉春低低地笑了起來。
郭家大伯是個老實人,說:“曉春,既然你已經曉得了,我們也不瞞着了。那戶人家條件很好,男方在縣一中做老師,有編制的,他爸在縣政府上班,還沒退休,婚房早就買好了。男方看過你的照片,曉得你在A大上學,對你是特別滿意,就等
着春節和你見一面呢。
祝繁星:“......”
郭父說:“郭曉春,聽到沒有?別他媽裝死!我告訴你啊,我曉得你明天考完試就放假了,明天你就跟我回家!”
這下子,連丁老師也聽不下去了,說:“郭曉春爸爸,郭曉春才、才二十歲啊,現在說結婚,也太早了吧?”
“哪兒早了?”郭一鳴插嘴道,“我在網上查過,大學生是可以結婚的,我姐三月份就滿二十了,到時候就能扯結婚證了。”
祝繁星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這時,沉默許久的郭曉春終於抬起臉來,目光掠過那些人,問:“他們家給多少彩禮啊?”
郭家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由郭家大伯來回答:“要是見面後相中了,彩禮......給二十萬。”
郭曉春笑了笑,又問郭一鳴:“你不是應該在唸書麼?這會兒跑出來,不用考試啊?”
郭一鳴窘迫地避開她的目光,郭父大剌剌地說:“一鳴已經不上學了,現在這個世道,掙錢不靠學歷,全憑本事。曉春,不瞞你說,我和你媽想給一鳴盤個店開,手頭麼,有點緊,正好,這趟你跟我們回去,和那小夥子見上一面......你曉得我意
思的。”
郭家大伯補充道:“曉春,大伯跟你講,那小夥子人品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就是個頭矮了點,相貌一般般,要不然憑他的條件,早就找到對象了。他們家說了,你倆要是相中了,今年過年就能訂婚,他家會先給十萬彩禮。”
郭曉春笑了笑,她左右臉頰都腫了,鼻孔還堵着紙巾,笑起來的樣子相當瘞人,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們走吧,我是不會跟你們回去的。”
郭家四人又躁動起來,郭父罵罵咧咧,擼着袖子就要上前打人,男老師攔住他,大吼一聲:“她明天還要考試呢!怎麼的也得等她考完再說吧!你們是想今天就把她抓回去嗎?!"
祝繁星趁機拉着郭曉春離開了辦公室。
郭父在後頭大叫:“郭曉春!我曉得你住哪棟樓,你有本事考完了別回去!這趟不把你帶回家,老子不姓郭!”
回到寢室後,郭曉春就沒說過話,晚飯也不喫,死了一樣地躺在牀上。
申露和張思彤什麼都不敢問,祝繁星發愁地想,明天該怎麼辦呢?
丁老師給她發來消息,說郭父一行人是開車來的,在學校外面的小旅館訂了兩間房,一輛車能坐五個人,來了四個,說明他們是鐵了心要把郭曉春抓回家。
第二天早上,郭曉春的臉還沒消腫,精神狀態倒是好了不少,祝繁星陪她下樓,驚悚地發現,郭父和郭家堂哥已經等在寢室樓下。女孩們飛快地騎上車,一溜煙地跑了,那兩人徒步追不上,只能氣哼哼地繼續在樓下守株待兔。
午休時,寢室樓下換成了郭家大伯和郭一鳴。
下午,最後一門考完,祝繁星、張思彤和申露一起陪着郭曉春回到寢室,樓下,郭家四人全員到齊,四大金剛似的守在唯一的入口處。進出樓棟的女生見到他們,都會嚇一跳,還有幾個男生閒閒地站在不遠處,偶爾朝這邊看幾眼,像是在等女
朋友下樓。
郭父說:“曉春,上去收拾行李,跟我們回家。”
郭曉春沒理他,面無表情地走進寢室樓。
半小時後,她下來了,身上揹着個雙肩包,三個室友還陪在她身邊。郭父心中一喜,又有點疑惑,上前詢問:“你就這麼點行李?"
郭家另三人也走了過去,像是要左右架住郭曉春,不讓她逃跑。說時遲那時快,邊上那幾個閒散的男生突然一窩蜂地衝了過來,針對目標,逐一擊破,梁知維直奔郭父,抱住他後大喊:“星星!叫曉春快走!”
他的室友們也來幫忙了,抱胸的抱胸,攔腰的攔腰,合力圍住郭一鳴和郭家大伯。
小姜是個練家子,郭家堂哥想揍他,拳頭剛揮出來就被小姜反制,申露星星眼地望着自家男朋友,大聲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校外流氓來學校毆打學生啦!”
被反剪雙手的郭家堂哥:“???”
他媽的誰毆打誰啊?!
宿管阿姨着急忙慌地跑出來,手裏舉着一根防爆魚叉,中氣十足地喊:“都別慌!我叫保安了!我已經叫保安了!”
張思彤急得像個兔子似的蹦來跳去,祝繁星推了一把郭曉春:“認得我的車吧?粉紅色的!快走!他在家!我已經和他說過了!”
郭曉春眼含熱淚、發足狂奔,跑出幾十米後,回頭望了一眼。寢室樓下已是亂成一鍋粥,梁知維和郭父扭打一團,祝繁星像個潑婦似的對着郭一鳴又抓又撓,宿管阿姨舉着防爆魚叉英勇地向前衝,連許多不認識的女同學都來幫忙了。
郭家四人低估了大學生們的戰鬥力,被困在原地,誰都沒法突出重圍。郭父遙遙地望着跑遠了的郭曉春,憤怒至極,又毫無辦法,大喊道:“你逃不了的!郭曉春!你逃不了的!”
不,你錯了。
??我一定能逃掉的。
郭曉春回過頭,抹掉眼淚,向着校門狂奔而去。
此時的光耀新村102室,歲月靜好,像一個世外桃源。
院子裏,祝滿倉和南瓜玩着“你丟我撿”的遊戲,陳念安穿着圍裙在廚房做飯。閒暇時,他走到客廳,看了一眼時鐘,知道,客人馬上就要來了。
敲門聲終於響起,陳念安跑去開門,看見郭曉春狼狽地站在門外。她一路騎着祝繁星的電動車回來,都沒來得及戴頭盔,一頭短髮被風吹得凌亂,兩隻眼睛紅通通的,臉頰腫脹,左臉比右臉更腫,變成了一張大小臉。
陳念安愣了一下,沒想到曉春姐會變成這樣。
他趕緊喊她進屋,給她拿拖鞋,祝滿倉和南瓜也跑了出來,小男孩嚇一跳:“曉春姐姐,你......你臉怎麼了?”
“沒事,被人打了幾下,你別害怕。”郭曉春說。
祝滿倉很生氣:“誰啊?這麼壞!”
小狗南瓜好奇地在郭曉春腳邊打轉,郭曉春低頭看着它,問:“你們什麼時候養的小狗啊?"
“不是我們養的,是四樓一個爺爺養的,週末會來我們家玩。”陳念安抱起南瓜,笑着說,“曉春姐,你不怕狗吧?”
郭曉春搖搖頭:“不怕,我小時候也養過狗。”
“你要抱抱它嗎?它叫南瓜,很乖的。”陳念安把小狗遞給她,南瓜衝着郭曉春搖尾巴、吐舌頭,像是在笑。
郭曉春把南瓜摟到懷裏,軟乎乎、毛茸茸的小動物能撫慰人的心靈,南瓜有着一個濡溼的小鼻子,一點也不認生地去嗅郭曉春的臉。郭曉春笑了,揉着它的腦袋,說:“南瓜,你好啊。”
南瓜:“嗚嗚,汪!"
陳念安已經提前打開次臥的熱空調,讓郭曉春去姐姐房裏休息。過了一會兒,他端來一碗溫熱的冰糖雪梨銀耳羹,讓郭曉春趁熱喫,又過了一會兒,他拿來一瓶雲南白藥噴劑,讓她給臉頰消消腫。
他什麼都沒問,一直淡淡地笑着,說話很溫柔,祝滿倉也沒有問東問西,郭曉春能聽到兄弟倆在外頭說話。
祝滿倉問:“哥哥,晚上喫什麼呀?”
陳念安失笑:“你怎麼每天都要問?今天喫燉雞,幹炸帶魚,還有辣椒炒肉片。”
“能少放一點辣椒嗎?我也想喫那個炒肉片。”
“不行哦,辣椒放少了不好喫,曉春姐喜歡喫這道菜,你學着喫點辣吧,喫不了辣,長大後去喫食堂,很喫虧的。”
“哦,今天姐姐回來喫飯嗎?”
“應該回的,大概要晚點兒纔回來,你別在這兒待着了,廚房油煙大,乖,帶南瓜去玩吧。”
“噢!南瓜,走吧!”
“汪汪汪汪汪.....”
郭曉春聽着這些對話,像是離開了一個異世界,又回到了人間。
她舀了一勺銀耳羹送進嘴裏,真好喫啊,心想,同樣是弟弟,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叮咚。’
她的手機響起微信提示音,是祝繁星的消息。
【Stella】:警報解除!警報解除[慶祝]!來了五個保安!把他們四個都抓去保安室了,他們保證不會再進學校。你的行李我等下給你拿一部分回去,剩下的過幾天你自己來收拾,放心吧,他們可能今天就回去了,保安隊長警告過他們,要是再
不走,就報警抓他們~[微笑]
郭曉春心中動容,有千言萬語想對祝繁星講,最後只寫下了兩個字。
【郭曉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