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安的支持像一盞探照燈,驅散了祝繁星腦中的混沌,也像一支強心劑,激活了她那顆差點就要死掉的心。
祝繁星不再感到彷徨,被打擊得搖搖欲墜的身體重新凝聚起了力量。她抹掉眼淚,坐在鞦韆上和陳念安聊天,漸漸覺得,事情本來就沒有那麼複雜,所謂的不現實,也只是大人們的杞人憂天,賣掉一套房,對他們生活的影響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陳念安坐在另一架鞦韆上,說:“姐,光耀新村的房子雖然地段好,有學區,但對我們三個來說,學區已經沒有用了。刨掉學區,它並不是一套好房子。”
“是嗎?”祝繁星說,“可它有個小院子啊,以前奶奶和王奶奶都很羨慕我們有院子呢。”
“爺爺奶奶喜歡院子,是因爲他們會種花種菜,我們又沒時間種,院子根本沒利用起來啊。除了院子,它還有別的優點嗎?”
陳念安掰着手指頭吐槽起102室的缺點,“一樓,沒有架空層,採光差,潮溼,蟲子又多,有時候還會進老鼠。廁所那麼小,都沒法隔出淋浴間來,洗澡洗下來的水全濺在馬桶上,你們可能沒感覺,那是因爲我天天在擦馬桶。而且房子老了,廁所
門口的天花板還有點漏水,這事兒你不知道吧?我和爺爺一起解決了,他找了工人在他家衛生間重新做過防水,花了四千多塊錢呢。
祝繁星聽得一愣一愣的:“你對102這麼不滿意嗎?好大的怨氣!我住了二十年了,我覺得......還好啊。”
“我不是怨氣大,我也沒有不滿意,我只是在給你分析。”陳念安說,“我想讓你知道,102不是一套特別好的房子,賣掉它,不可惜。”
祝繁星想了想,說:“榕晟府那套房,租期是到今年的十月底,要不......到期後,我不出租了?把它收回來,我們自己去住?”
陳念安搖頭否決:“不好,你要是出國了,常住的只有我和滿寶兩個人,那房子太大了,很不劃算的。我覺得我們還是再去租一套更合適,租出去六千塊,租進來兩千多,租金差價就是收入啊。至於租哪兒,要看滿寶念哪個初中,他要是念青
芽,我們就繼續在光耀新村租,要是念東耀,就去東耀中學旁邊租,讓他上下學方便些。”
“你都想到這些了?”祝繁星聽得一顆心七上八下,“陳念安,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我那些資料的呀?你早就知道了嗎?”
陳念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沒多久,過年前看見的。”
“過年前?!”祝繁星震驚得張大嘴,“三個月了,你可真憋的住啊。”
“因爲你一直都沒說。”陳念安說,“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去翻你抽屜的,那次是因爲你書桌有點亂,我幫你收拾桌子的時候,想把東西放回抽屜,拉開抽屜......就看見了。”
他還記得那個冬日午後,姐姐去做家教了,他幫她收拾房間,拉開抽屜時,竟看到一疊留學資料。
他把資料拿出來,坐在姐姐的轉椅上,一份一份認真地看,在一些資料上,還有姐姐的劃線和筆記,比如資產證明、成績要求、申請節點等等。
那一天,陳念安腦子“嗡嗡”的,花了一點時間才消化掉這些信息,認真思考後,他覺得,這是好事啊!姐姐沒能去成北大,現在有了新的目標,他應該爲她感到高興。
陳念安從來沒有擔心過與祝繁星的暫時分離,一年兩年,哪怕三年四年,他統統接受。姐姐和他,還有滿寶,是緊密聯繫着的一家人,不管她去了哪裏,去多久,他堅信,最終,她一定會回來的。
祝繁星把陳念安的計劃在腦子裏過了幾遍,越想越覺得可行性超強,她還給這個計劃做了尾聲:“我只去兩年,其實很快的,兩年後我畢業回國,就把榕晟府的房子收回來,我們三個搬過去住,怎麼樣?”
陳念安一笑:“可以啊。”
“那就這麼辦!”祝繁星在鞦韆上握拳,腳一蹬,鞦韆就高高地蕩了起來。
陳念安扭頭看着她,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臉龐因爲激動還有些發紅,他感到安心,姐姐不再是一副頹喪消沉的模樣了,又變回了那個生機勃勃的明朗少女。
RE......
陳念安想到離家前的那一幕,問:“姐,大壯哥是不想你出去嗎?”
鞦韆慢慢停下,祝繁星雙腳着地,重新陷入抑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嗯,他不想我出去。事實上,不僅是他,除了你,所有人都不贊成我出去。”
“那是因爲他們還不夠了解你。”陳念安說。
“嗯?”祝繁星問,“什麼意思?"
陳念安看着她,說:“你是個特別厲害的人,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並願意爲之努力。之前你不去北大,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說你不後悔,我相信你沒有後悔。而這次,你想出國,我確定,不管結果怎麼樣,你都不會後悔。但
你要是沒能出去,你,我,都知道,過些年,你一定會後悔的。”
祝繁星心中動容,用手扇着臉,說:“你好煽情啊,小老虎,你說得我又想哭了。”
“我沒煽情,我還想向你學習呢,自己做的決定,怎樣都不後悔。”陳念安說,“姐,你和大哥好好溝通一下吧,才兩年,唰”一下就過去了,他是個講道理的人,應該能想明白的。
然而,梁知維想不明白。
這幾天,他和祝繁星見面就吵架,打電話也吵架,他不是想折斷祝繁星的翅膀,不是不想讓她繼續深造,只是在他看來,出國留學是有門檻的,不僅要看成績,還要看家境。
祝繁星家境好嗎?除了兩套全款房,她沒有任何資產了!家裏除了房租,沒有別的固定收入,她自己承認過,銀行卡上不剩幾個錢了,她還要負擔陳念安和祝滿倉讀大學的開銷,三個人讀書,三張嘴喫飯,她不想着早點兒工作賺錢就算了,居
然還想賣掉房子出國讀書?
梁知維想不通,問祝繁星是不是被張思彤影響了?張思彤要出國,所以她也想出國?問題是人家張思彤家裏條件好啊!
“你這是虛榮,你知道嗎?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沒有公主命,卻有公主病!”
梁知維對祝繁星說了這樣的話,成功地把她搞哭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也沒有及時道歉,因爲他依舊在氣頭上,覺得自己只是話說得重了一些,本意還是好的。
梁知維心中鬱悶,獨自一人去到城西的那個新樓盤工地,站在馬路上遙望着那棟十一層的住宅樓。
他知道那是他的家,11樓的5樓,已經可以看見窗戶和陽臺了,那棟房子即將結頂,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初就能交付,等他六月畢業,新房已經裝修完畢,通風幾個月,他就能入住了。
梁知維從褲兜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後塞進嘴裏。
他本來不會抽菸,最近實在是太過鬱悶,莫名其妙地就學會了抽菸。他抽着煙,仰頭看着那棟樓,不知不覺,眼淚流了下來。
在梁知維的計劃裏,明年秋天,他應該在錢塘工作,祝繁星在A大讀研,新房離A大不算遠,週末時,她可以住到新房來,和他一起過上兩三天甜蜜的小日子。
他怎麼想都想不通,自問在這段感情中,他做得足夠好了,還要他怎麼樣呢?他對陳念安許下的承諾,尊重祝繁星,理解她,愛護她,對她忠誠,不會變心,不能打她罵她,不能逼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不能騙她,不能害她,他食言了嗎?沒
有吧!
除了那一條??不能逼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她不想在A大保研,可以啊!那就去考國內別的院校嘛,北京也行,上海也行,至少不用賣房,他們還能時常見面。
家裏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梁知維硬挺着,沒有告訴祝繁星。父母知道了祝繁星的計劃,都很喫驚,覺得她是在變相地提分手。媽媽說,一個女孩兒去到國外,心就野了,祝繁星還那麼漂亮,個子又高,兩年時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所以,對於異國戀,梁知維是沒有信心的。
四月中旬,是梁知維二十一歲的生日,祝繁星陪他一起過,他們依舊去外面喫飯、看電影,晚上依舊去開房做/愛。
梁知維不敢再說重話,拼盡全力地取悅祝繁星,結束後,趁着她還沉浸在餘韻中,他伏在她身邊,近乎卑微地求她,希望她能爲他們的未來考慮,放棄出國的念頭,留在國內讀研,去哪個城市都可以。
祝繁星看着他的眼睛,說:“對不起,梁知維,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是要和你分手,爲什麼你就是不相信呢?我明年八月纔出去,還有一年多,兩年讀完,我就回來了。”
梁知維長久地注視着她,說:“可我接受不了異國戀,剩下來的一年多,倒數計時,我會覺得是一種酷刑,就當是爲了我,你也不願意放棄嗎?”
祝繁星說:“我已經放棄過一次了,梁知維,這一次我要是再放棄,我會覺得......我太對不起我自己了。”
“我懂了。”梁知維說,“你不能對不起自己,但你可以對不起我。”
祝繁星說:“我沒有對不起你啊,根本就是沒影兒的事,你爲什麼會對我們的感情這麼沒有信心?”
“因爲我覺得,我對你來說,好像一點兒也不重要,你做決定,根本就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的未來,也許會很精彩,卻沒有給我留個位子。你太自私了祝繁星,你只想着你自己,可能......在你心裏,我還比不過你那兩個弟弟。”
祝繁星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長痛不如短痛。”梁知維說,“祝繁星,我們分手吧。”
祝繁星和梁知維分手了,在這一年的四月,梁知維生日那天。
沒有大吵大鬧,沒有哭哭啼啼,沒有彼此攻擊,分得相當平和、體面。
可祝繁星還是感受到了心痛的滋味,躲在寢室哭了好幾天,誰來安慰都沒用。她看着自己和梁知維一起拍的視頻,想起他們曾經經歷的點點滴滴,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失去他了。
視頻裏,未滿十九歲的女孩大聲說:“祝繁星喜歡梁知維!”
剛滿十九歲的男孩說:“梁知維也喜歡祝繁星。”
“我宣佈!從現在開始,梁知維就是祝繁星的男朋友了!”
“現在是2013年5月26號,晚上七點零八分,特此證明,反悔無效。”
大概,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祝繁星想,他們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十九歲開始交往,二十一歲和平分手,和大學校園裏無數對情侶一樣,有着浪漫的開始,甜蜜的經過,最後因爲各種各樣的現實原因,不得不各分東西。
不過,即使分手叫人痛徹心扉,她也沒有嘗試去挽回這段感情,因爲那會搭上她的夢想。
夢想,對於二十一歲的女孩來說,是一個彌足珍貴的東西。祝繁星還那麼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她明確地知道自己更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她想,梁知維若是能理解她的內心訴求,願意給她兩年時間,他們也許可以擁有美好的未來,可他不願
意,那就不必勉強了。
陳念安說的沒錯,他們還不夠了解她。
梁知維,任叔叔,佳穎阿姨,姑姑,劉爺爺奶奶......他們都不夠了解她,她的內心,要比他們想象得更加堅定。
痛苦的時光沒有經歷太久,六月初,與保研有關的夏令營到了申請的截止時間,丁老師再三與祝繁星確認,是不是真的放棄申請。
祝繁星說:“丁老師,我確定,我不申請。”
幾天後,A大新一屆的校內籃球賽進入尾聲,最後一場決賽在體育館舉行。決賽後會進行頒獎環節,祝繁星作爲禮儀隊隊員,剛好被排班輪上。
張思彤密切關注着比賽進程,得知能源工程學院隊打進決賽,慌里慌張地問祝繁星,要不要和別人換個班?
祝繁星說:“不用啊,這有什麼呀?"
決賽當天,梁知維帶領隊友們擊敗了決賽對手,三年來第一次贏得賽事冠軍。
頒獎時,十來個男生跳上領獎臺,梁知維站在中間,剛打完比賽的他大汗淋漓,臉上還帶着獨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他被評爲全場MVP,這個獎盃,是由祝繁星端過去。
領獎臺上,穿着綠色籃球服的男生又高又帥,得體地接過獎盃,與頒獎領導握手。
領獎臺下,穿着白色禮服裙的女孩亭亭玉立,她仰頭看着那萬衆矚目的男生,眼裏帶着笑意,用口型對他說:恭喜。
梁知維向她晃晃獎盃,也用口型回答:謝謝。
祝繁星突然有一點想哭,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下雨天,她狼狽地躺在地上嗷嗷喊疼,身上還壓着一輛電動車。
有個好心的男生冒着雨來到她身邊,幫她把車搬開,又蹲下身來觀察她的腳傷。
他問她:哪兒疼?
他陪她坐上救護車,說:我就是個路人甲。
他說:這麼放心我?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騙你?
他說:梁知維,能源工程學院的。
梁祝不是悲劇,祝繁星希望自己和梁知維都能破繭成蝶,只不過,他們不能再一起飛了。
各自飛翔,飛去更好的地方,變成更好的自己,是多麼動人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