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天帝剛壓下的驚駭再一次被掀起,急忙追問道:“在哪遺失的?怎麼遺失的?可有辦法尋回?”
風湮輕輕的搖了搖頭,“臣下無能,追查不出那塊殘片的下落,這才特來向天君請罪,還望天君另擇賢能守護剩下的八塊洛書殘片。”
天帝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風湮的法力如何他自然也是清楚的,可是憑藉這個女子的手段,竟然無法追查出那塊洛書殘片的下落?
天帝很快就恍然了,恐怕查不出下落是假,拿不回來纔是真的,所謂“遺失”十之八九也不過是個託詞,真正的原因應該是有人利用了什麼手段從風湮的手裏竊取了那塊洛書殘片。
當今三界,試問誰有這等能耐,竟然能從洛河神女的手裏將東西拿走,而且還讓她沒有辦法追回來?
幾乎都不要細想,蒼妄的名字便在第一時間躍然於天帝的腦海之中。
平心而論,天帝也和空離一樣,並不覺得這位當世的修羅王是那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奈何天界諸神一直以來都對修羅族諱莫如深,修羅的亦正亦邪以及他們對天界的不屑甚至鄙夷都讓衆神心存忌憚,並且無法以常理去揣度他們的行事動機。
所以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無論是誰,第一個懷疑的對象都會是蒼妄。因爲普天之下只有他纔有得天獨厚的機會接近風湮,也只有他有這般強大的實力能保證在事情敗露之後還能從風湮的手中全身而退。
再觀風湮,這個女子如今周身居然一點法力波動都沒有,這很明顯是受了極重的傷,或者是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將自己的修爲消耗了個乾淨。以她如今的狀態,一個不留心,怕是數萬年的根基都有可能毀於一旦。
可即便是這樣,她依然不願意吐露實情。她寧願自己承擔所有的責任,甚至還自請摘除仙籍,永生永世都承受輪迴之苦。
這一刻,天帝忽然想起了兩萬多年前,那時候也曾有一個女子像眼前的風湮這般看似謙恭的對他微微欠身,自請除去仙籍,永生永世輪爲凡人。而那個女子,正是與風湮頗有幾分交情的織霞仙子。
曾經,織霞仙子自請下凡是爲了愛情,而如今,風湮自請下凡表面上看起來是因爲有愧於自己的瀆職,但說到底,依然還是因爲愛情。
如果當年織霞的舉動是令天帝感到不解,那現在風湮的舉動就是讓天帝爲她感到不值了。爲了維護一個利用並且欺騙了自己感情的男子,而將所有罪責一力承當,並且從今往後必然還與她心中所愛的那個男子再無重聚之日這樣,真的不值得啊!
暗暗歎了口氣,天帝緩緩開口道:“翎兒,本君能理解你自責的心情,不過洛書殘片的遺失非同小可,而此寶物也只有在你的手裏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威力,相較於責罰你將你貶落凡間,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尋回殘片纔是正經。
“如今你神力多有耗損,一時半會兒追查不出殘片的下落也情有可原。不若這樣,你先回洛河宮好好休息調養,待到神力恢復後,我們再好好商榷該如何尋回那塊遺失的殘片。至於責罰,就等殘片尋回之後再做定奪吧。”
天帝的決定足夠寬厚仁愛,也給予風湮和這整件事情最大的寬限和商量的餘地,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都不希望天界永遠的失去這麼一位實力卓絕而且無可替代的神女。
從事情的本身來講,洛書殘片是在風湮的手裏弄丟的,這個責任她無可推卸。但是風湮爲自己犯的錯定下的責罰實在太重了,永生永世淪爲凡人,這樣的代價就連天帝都感覺無法承受。
可是風湮的回答卻是讓天帝再一次震驚了,只見她輕輕的搖了搖頭,說道:“多謝天君美意,可是臣下已經散去了一身的修爲,想要恢復怕是無望了。”
“你你說什麼?”天帝瞪着風湮,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數萬年的積累,竟然說散就散了?”
風湮輕笑了一聲,答道:“臣下存在的意義本就是爲了維護三界的秩序,如今臣下不過是將自己的力量以另外一種方式延續下去,繼續造福三界,於臣下而言,力量到底在不在臣下的身上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
“哎!”天帝重重了嘆息了一聲,沉默了良久才道:“罷了罷了,你這孩子的脾性一直都是這麼固執。不過你做事向來有理,既然你執意要步入輪迴,本君便遂了你的心願。”
天帝頓了頓,目光瞥了空離和風湮一眼,見兩人似乎都有話要說,他卻又搶先一步接着道:“但是有一點本君必須言明,按照天規,你這樣的情況罰你下界輪迴十世已是極限,所以褫奪仙籍一事就免談了。
“不論你此番究竟作何打算,十世的時間足夠洗清所有業力,之後你必須迴歸神格重拾神力。若是你不願歸來,本君也會派人將你強行帶回來。這是本君的決定,不容反駁。”
這個結果其實是在風湮的意料之中的,她最初在計劃下凡歷劫洗業的時候預計的也是十世左右的時間。之所以一上來就自請摘除仙籍永生淪爲凡人,不過只是她表達自己下界的決心罷了。
身爲神女,她自然也是通曉天條的內容以及當中可酌情拿捏的那個度,但是以她對天帝的瞭解,如果她一上來就自請輪迴十世,恐怕天帝最終判她個三五世的也就到頭了,所謂“君無戲言”,這一點無論天上地下都是一樣的。
可是風湮深知自己這一次逆天之舉孽業深重,十世她都未必有把握能夠功德圓滿,怎麼能夠輪迴個三世五世的就被迫迴歸神格呢?
如今得到了天帝親口裁決的十世,風湮心下稍安,但是爲了在最大程度上避免發生意外,她還是開口說道:“臣下能得天君如此寬待,自當感念於心。只是臣下還有個請求,望天君應允。”
天帝微微皺眉,並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問道:“什麼請求,且先說來聽聽。”
結果風湮卻是轉身看向空離,有些歉然道:“還請空離君先行迴避,此事我想單獨與天居商量。”
空離很是識趣的點了點頭,“好,那本君就先告辭了。”
待到空離離去,風湮纔對天帝道:“洛書殘片的遺失關乎天界顏面,臣下希望天君不要將此事昭告天下。”
天帝點了點頭,苦笑一聲:“這是自然,難爲你還能替本君考慮到顏面一事。”
風湮當然知道天帝爲何苦笑,她堂堂洛河神女,若真是就此被貶爲凡人,縱然是有天大的理由,天帝也難免要被人戳脊樑骨。更何況洛書殘片不僅僅是屬於洛河宮的,也是屬於整個天界的,上古至寶被人暗中竊取,寶物的守護者還被貶下凡,發生這樣的醜事,天帝的顏面是真的不知道要往哪擱了。
風湮只是不在意旁人對她如何言說,但是不代表她不知道旁人會如何言說,更何況這件事必然要經過天帝,並且還需要天帝爲此編造一個說法,她總不希望因爲自己的緣故再度掀起太大的波瀾。
“還有,臣下的十世輪迴還望天君下旨,不要讓任何仙家插手,這十世的命格,請由臣下自行安排。”風湮接着說道。
“自行安排?”天帝有些愣了,從來也沒有哪個被貶下界去歷劫的仙家敢說要安排自己在人世間的命運的,這宓翎神女,還真是膽大包天!
風湮點了點頭,“是,與其說是自行安排,不如說,臣下希望這十世的命運沒有任何的記載。”
沒有任何記載,自然就不會出現在命簿上,無論是文昌宮大司命的命簿,還是冥府崔鈺判官的命簿,誰都沒有權力掌控風湮十世爲人的命運。
這種情況不是沒有出現過,只不過以往都是些輩分極高的、神力極強的神君神女爲了突破瓶頸或者清洗業力纔會這麼做,他們下凡歷經一次輪迴,是爲了自身能有更多的感悟,通常那一世的命途都十分坎坷,甚至是悽慘。
而如今風湮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並且這不讓人事先安排好命格的輪迴並非一世而是十世這女子瘋了嗎?她怎麼可能不清楚十世的顛沛流離包含了多少痛苦,又暗藏了多少危險?萬一到最後出了什麼岔子,連她的神格也就此破碎,她豈不是再沒有歸來的可能?
“你”天帝情不自禁的說了個“你”字,可是後面的問題在面對風湮這一臉決絕的時候又生生的嚥了回去。
按照輩分,風湮是可以喚他一聲“世叔”的,可是他卻從來不曾輕慢過自己這位“世侄女”,因爲伏羲後人究竟蘊藏着多大的力量,他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這一刻,他忽然打心眼兒裏心疼這個女子,像她這般淡漠冷情的女子,卻對一個不該動心的男子動了真情,以至於犯下大錯自請輪迴,還要面臨着十世充滿危機和不可預知的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