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納木公公的帶領下,穿過四道曲折迂迴的長廊,繞過七座精美的亭臺樓榭,走出繁花依舊的小御花園,而後再轉過一道碧水寒潭,走過一個空曠無垠的廣場,直到到了廣場的另外一個盡頭,方纔到達夜王的臥龍宮。
紅通通的初陽已經升至了半空中,白花花的陽光耀人眼,卻沒有一絲的溫熱。
秋風過境,捲起片片枯黃的樹葉。
納木公公厭惡地看了眼腳下的樹葉,不滿地對着跟在我身後的小太監們低沉地吼叫着:“這些不知道自己分量的枯樹葉子,早該送去焚燒處理,免得在這裏免得給王城帶來一片污濁之氣!”
他的話,是對着我身後的小太監說的。
可是,他的眼,卻是望着我。
眼底滿是鄙夷與唾棄。
我淺笑着,在他的眼裏,我看到了和枯黃樹葉一個顏色的我。
今天的我穿了一間淺黃色的古煙碧紋霞的雲煙短襦,逶逶迤迤地襯着一條黃色的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綰了一個芙蓉歸雲髻,六根珠華圓潤的羊脂玉頭釵一字排開,後別一朵佔了露水的劍蘭,花香宜人,但卻不是我喜歡的味道。
這幅打扮是儀香尚儀特意爲我打扮的,據說是王後孃娘喜歡的打扮。或許是爲了讓我備感受重視,又或者自有她們的安排?
我不知道爲何要這麼打扮,卻只是任由儀香尚儀打扮裝飾。
不料現在居然被視作了枯葉。
俯下身子拾起一片枯黃的梧桐樹葉,託在掌心處,視若珍寶。
“納木公公,你不知道,春天的時侯,是梧桐樹葉新抽的嫩芽告訴王城,春天已到;夏天的時侯,是梧桐樹葉以其陰涼給王城裏的人抵擋了酷熱;當秋天來到的時侯,是梧桐樹葉以其落葉來宣告;冬天的時侯,王城裏的人取暖,離不開梧桐樹葉。對這樣四季都有用的樹葉,納木公公居然如此厭惡,可是有忘恩負義的嫌疑吶!梧桐若有知,來年死相脅,屆時爭個你死我活,還不確定誰勝誰敗呢!”
納木公公眯着眼睛望着我,眼底裏的那抹玩味,我看不懂是爲何。
我只是知道,他指桑罵槐針對的是我,是我那就算遭遇流放依舊鞠躬盡瘁的爹爹。
所以我無法忍受,所以我會反射回去。
但是他的不氣不惱,反倒是讓我的一顆心懸了起來。
“蘿妃娘娘,臥龍宮已經到了。您先在外面候着,我進去給您通報!”
納木將軍居然微笑着望着我,而後方纔邁着小步子朝臥龍宮裏走去。
對他神態的變化,我自是一百個不理解。
照理說我出言反擊,得罪了他,他應該生氣惱怒纔是,怎麼會反過來對着我微笑呢?
心裏打了個寒戰,想起大哥所說,有一些人常常是笑裏藏刀,口蜜腹劍,這種人是爲小人,讓人是防不勝防。所以寧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此類小人。
莫非,納木公公就是這樣的小人?
翻來覆去地望着手裏的那片梧桐樹葉,心裏卻已經是思緒萬千。說不出來是害怕,還是其它的感覺。
原先只是以爲王宮是一個很大的牢籠,我進來了,只是以我的自由換取蘿家百口安穩生活的機會;可是僅僅是這一天的時間,卻讓我見識到了王城裏的人是多麼的複雜。
就連一個公公,都如此複雜難以揣測!
就在我暗自感嘆的時侯,一道尖細的聲音從臥龍宮裏層層傳出。
“夜王宣,罪妃覲見!”
一道又一道的聲音層起跌幅,好似一個又一個的迴音,提示着我的身份--就像我手中的落葉一樣。
已經是落葉了,接下來的命運,就是被焚燒,供他人取暖。
“蘿妃娘娘,請!”原先站在我身後的一排太監裏面,忽然顫抖着走出來一個瘦弱的小太監,他的身子瘦弱,顴骨高起,面頰微凹,那雙眼睛望着我的時侯卻如一隻受了驚嚇的小鹿。
“嗯!”淺笑着望着他,隨手扔掉了手中的樹葉,按照昨夜邇嵐連夜教導的方式,邁着小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臥龍宮殿內走進去。
“啓稟夜王,罪妃娘娘已到!”
看見我緩步走進,納木公公彎身,對如煙如霧的輕紗帷帳裏的一道人影說道。
這裏不是夜王的寢宮。
夜王的寢宮不會如此簡單,因爲這裏除了一張牀,什麼也沒有。
“你們都下去吧!”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慵懶地從輕紗帷帳裏傳出來,似乎帶着些許的不耐煩。
“是!”
納木公公俯身跪下,輕磕了三個頭,而後朝着身後的幾個小太監與宮女使了使眼色,一行人揹着身子後退三步,然後才轉過身子,朝門外走去。
在經過我的身邊的時侯,他飛快地朝我眨了眨眼,讓我一頭的霧水,而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是讓我寒意從心底慢騰騰地升起。
臨走的時侯,納木公公還不忘關上房間的幾扇門,動作輕巧。
於是一室只剩下陰霾暗黑,只有幾顆鑲嵌在屋樑柱子上的較大夜明珠,陰沉地發出幽幽的光芒。
待到他們都退下去,輕紗帷帳終於動了動,從裏面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白皙而十指修長的手。
我的頭忽然有一種眩暈。
那隻手,爲何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
“過來!”
一個低沉的聲音,帶着不悅,傳進我的耳朵裏。
深深地吸了口氣,挺直了身子,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視死如歸,我當他是洪水猛獸,當他是地獄使者,是死是活,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爲我已經無法掌控了。
就像那些落葉,再不想墜落,卻依舊逃不過秋風的席捲。
當我走到那輕紗帷帳前。
“叭--”
他的手飛快的揚起,用力地甩到了我的臉上。
我的頭微偏,因爲他的力道。
甚至可以感覺到我髮髻鬆散,羊脂玉頭釵嘩嘩地跌下了地,那剁朵沾了露水的劍蘭,也已經被我踩到了腳底,碎捻了一地,最後的一縷芳香,卻殘留在了我的腳底。
毫不客氣地,我揚起手,照着輕紗帷帳裏隱約的人影扇了一掌。
那一掌用盡了我全身的勁道。
我不知道我是因爲他對我這一巴掌的憤怒,還是因爲對他埋藏已久的怨恨,因爲他毀了我的家,毀了我的幸福。
我只知道,我那一掌,很重很重。
因爲我的手掌也微微發麻。
直到那一掌揮出去之後,我才感到了後怕。
我忘記了他是一個無道昏庸的君王,也忘記了,我蘿家百口的性命還掌握在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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