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宮內。
金碧輝煌,燈火通明。
一張能夠容納十人以上的寬大硃紅色的梨木牀。牀的四周,都雕有飛龍舞鳳,龍雲騰翔的圖案。
明黃的金線繡龍鳳錦被,柔軟順滑的冰涼牀褥,鵝黃色的雙層輕紗帷帳。
空氣裏,還混有濃郁的香氣,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清香。有點兒像是,麝香的味道。
我的一隻手揉着夜挲鏵柔軟的黑髮,另外一隻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頰。都說龍頭不能碰,我卻偏偏要撫上龍頭
只是,實在是叫人難以置信,一個王上,天欒王朝最高貴的人,竟然會羸弱到瞭如此程度。
但是,除卻他的瘦弱,他的確是一個好看的男子。
一雙不濃不淡的眉斜飛入鬢;一雙如玉的眸子炯炯有神,其中的睫毛,又黑又長,十分地濃密,看起來像極了一把小扇子;英俊筆挺的鼻樑下,是一張紅潤得讓女子都嫉妒的脣,厚實而飽滿。
他的皮膚很白,好像是透明的,如此近的接近他,我幾乎可以看見他血管裏血液在汩汩地流動着。
假若他只是一個平常的男人,假若我只是平常人家的女人,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很好的相處,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惜,他是王上,我是蘿家的女兒。
“你在想什麼呢?”
他抓住我的手,送到他那紅潤的脣前,用力地落下一吻。
原來,在我盯着他發呆的時候,他竟然已經醒了過來。
我的臉控制不住地漲得通紅。
“臣妾在看王上呢!王上長得真好看!”
這樣虛僞的話說出口,我的心裏難免有些心虛。
也導致,我的臉色更加的暴紅。
“叫我夙鉞!”他的聲音低沉,在我的耳旁低聲輕吟。
“夙鉞?王上的名嗎?”我詫異地問道,心裏卻是多了一分清冷。
“不是,是我的字。現在知曉我字的人,只有四個人而已,所以,你是特殊的。”
這樣的特殊,卻不是我想要的。
“是嗎?”
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或許我真的是特殊的吧。
能夠在他的牀上接連睡了五天,恐怕連百裏慕青都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
更別提其他的宮妃,看到我的眼神莫不是又嫉妒又羨慕的。
我甚至聽到有一個宮妃說,我現在完全可以橫着走了!
“你不累嗎?”
我甚至還沒有使出我在倚翠樓裏學到的房中術,他卻是一次又一次輕易地被我挑起了慾望。
不知道,到底是我的魅力夠大,還是因爲他本身的慾望實在是太容易被人輕易地挑起。
“不累,有你在我身邊,我怎麼會累呢?”
他的嘴角盪漾起一個好似彼岸花那般妖媚的笑容,讓我的心忽然一寒。他那樣的眼神,分明像是,早已經洞察一切。
他已經看穿了我來到王宮的目的,還是已經看穿了我其實是那個沒能死去的人?
“叫我的名字!”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卻忽然低下頭吻住了我的耳垂。
“夙鉞……”
我迷離地喊着他的名字,額頭處卻已經開始泌出汗珠。
“對,就這麼喊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看到他的臉頰上浮現了兩抹嬌豔的紅,像是美麗的少女在臉上塗上了兩抹胭脂;更像是,害羞的俏郎君在聽到了心儀的女子在呼喚他的名字。
這一定只是我的錯覺。
我之於他,怎麼可能像心儀的女子之於害羞的俏郎君的地位呢?
我只不過是他那麼多後宮妃子之中的一個。就算承蒙雨露比其他的宮妃多,可是這也並不代表我在他的心目之中是不一樣的。
曾經我以爲我是不一樣的,可是結果呢?只不過換來了一場牢獄之災,最後不過是淪爲他利用的棋子。
犯一次錯誤的人可以被原諒,可是重複犯一個錯誤的人,絕對不可以被原諒!
而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我是絕對不會忘記我爲何會來到這裏的。我的仇恨,我蘿家所有人的仇恨。它在我心裏已經生了根,絕對不會因爲他一時的柔情蜜意而忘卻我心中的仇恨。
更何況,我在他心裏,只不過是一個稍稍有些姿色的女子。如果不是那個人對我的栽培,現在他又豈會多看我一眼?
在我還在提醒着自己不忘記仇恨的時候,他卻已經做完了應該做的事情。
“珠兒,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休息了半刻,夜挲鏵這才咬着我的耳垂,輕輕地說道。隱隱的,似乎帶着笑意。可是細聽,卻又什麼都發現不了。凝神去看,也沒有在他的臉上找到笑意。
我不漏痕跡地瞥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他的好消息對我而言,不代表也是好消息。
“王後,已經被打入了冷宮。”
他漠然地說道,好像說的人並不是那個與他同牀共枕多年的王後孃娘,只不過是一個陌生的人。
不對,連一個陌生人都比不上。
陌生人在提到這樣的事情的時候,還會唏噓幾聲以示同情。可是他卻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只是視線在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卻又變得柔情綣綣。
“是嗎?”
輕啓紅脣,原本本應該激動的心緒卻沒有絲毫的波瀾起伏。這般的冷情,原來這纔是他的真面目嗎?
此刻,滿是旖旎的氣息,滿屋子曖昧的氛圍,一室的溫暖,我實在是不想暫時提起那個能夠輕易破壞我心緒的女人。
“你不高興嗎?我還以爲你會高興的呢!”
夜挲鏵雙手緊緊地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頭,低聲含笑着。這一次我的確是聽清楚了,他的聲音裏帶着笑意。
到底是爲何而笑?當真只是因爲將百裏慕青打入了冷宮的原因麼?
“被打入冷宮又如何?她依舊是王後啊!”
我幽幽地說道,因爲疲倦,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更不知道,這般聽起來野心勃勃的話落在他的耳朵裏,變成了什麼意思。
“珠兒想做王後嗎?”
夜挲鏵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但是抱着我的雙手卻不自覺地鬆開了。
我倏地清醒過來,方纔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他,果然是容不得別人覬覦王後之位。就算他給予了百般寵愛,心裏最在乎的還是他的王位。像我這樣一個沒有勢力支持的宮妃,什麼也幫不了他,哪裏有資格做他的王後?
“王上,您這說的是什麼話!能夠伺候您,是臣妾地福分,臣妾怎麼會妄想做王後呢?只要能夠好好地陪着您,臣妾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我故作嬌羞地說道,因爲沐浴之後,原先身上的蚊子咬過之後的印記都消失了,此刻肌膚勝雪,加上一雙翦翦有神的水眸,魅波暗自橫生。
我竟然是如此的粗心大意,竟然罔顧大事,一時之間對夜挲鏵意亂情迷。
“珠兒想要做王後的話,我就會讓你做王後!”
夜挲鏵再度摟緊了我,在我的耳旁輕言說道。
我佯裝出一副十分驚喜的模樣朝他的懷抱裏鑽進去。
但是卻在暗自哂笑。
做王後?
我蘿蔓珠哪裏有那個福分做王後啊?
他當初何嘗不是以這個沾滿了蜜糖的毒藥來騙取了我?
原本心裏因爲他最近寵愛的舉動而微微搖擺的心,再度堅定了下來,心裏所有的怨恨,也再度被他的這個許諾而勾了出來。
“王上,王後孃娘爲何被罰去了冷宮啊?”
我的雙手再次開始在他的胸前畫着圈兒,有些“好奇”地問道。
“王後竟然私藏你,她明明知道朕到處找你,這是欺君之罪,罪責當誅!”
夜挲鏵毫不留情地說道,面色竟然有些猙獰。
只是,畢竟百裏家依舊還算是一個大家族,他還是無法一下子將百裏家連根拔除,所以也只能將百裏慕青發配到冷宮,是以警告。
也算是他對百裏家的挑釁吧?
沒有我,百裏慕青依舊會因爲別的原因被打入冷宮。
只是可惜,剛好我出現了,於是又再度成爲了他的一顆棋子。
我在心底悄悄地推算着他的心思,他卻抱着我沉沉地睡着了。
我伸手,摸到了放在一旁的一根金簪。
摸着尖銳的簪尖,我再三猶豫着。
只要這一根簪子落下去,他就必死無疑了。
蘿家的仇也報了,夜甯熙憑藉他大王子的身份,再加上他身後暗中所具有的勢力的支持,他應該可以登上王位。
只要這一簪子落下去,所有的愛恨情仇,就會在這一霎那之間煙消雲散。
我握緊了簪子。
剛剛揚起來,卻忽然想起那日,我的簪子還爲落下,暗中卻又以人以一顆小石子打落了我手中的簪子。
傳說,每一個王上,暗中都有專門的人保護着。平素消失隱藏着,但是在王上有危難的時候,則會飛快地挺身而出。
想起那一次的後果,這次我倒是不敢再輕易下手了。
沒有成功的把握,絕對不能下手。只要沒有完全的把握,那麼就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失敗!
而我所要做的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王上,您醒醒啊!你看,這是臣妾最喜歡的簪子,你看好不好看嘛!”
我搖晃着夜挲鏵,嬌聲說道。
假若真的有暗中之人保護着夜挲鏵,那麼我剛纔的舉動也就有可能被暴露。
我也只能以這種方法暫加掩蓋了!
“嗯,好看!”
夜挲鏵緩緩地張開眼睛,淺淺地瞥了一眼,又翻過身子,再度沉睡。
望着他那清澈的眼神,我卻嚇了一頭的冷汗。
那麼清澈的眸子,怎麼可能是一個剛剛睡醒的人所擁有的眼神?
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他剛纔其實只是在裝睡。
莫非,他其實還是在防備着我?
所以纔會想此一招來試探我?
想起剛剛的衝動,我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所謂伴君如伴虎,只要一步之差,便能夠使人全盤皆輸。
剛剛那一招,幾乎差一點就暴露了我的心思。
再度小心翼翼地將金簪子包起來,好似自己心頭最珍貴的珠寶一般,放進了枕頭之下。
儘管累了一夜,但是我卻是一夜無眠。
同牀共枕了這麼久,我依舊還是看不清楚他的想法,無法瞭解他到底是怎麼樣子的一個人。
夜,愈加深了。
可是,我卻愈加地清醒了。
“母妃,不要扔下兒臣,兒臣知錯了……”
“王後孃娘,請您放過我母妃吧,一切錯都是兒臣的錯啊……”
“蘿姝妃,求求您,求求您幫助我母妃吧……”
正當我張大眼睛不知所措的時候,耳旁,卻傳來了夜挲鏵喃喃的夢囈之聲。
蘿姝妃?
那不是我的姑姑嗎?
爲何我現在也被冊封爲姝妃?
我的心裏猛地一涼,好似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冰窟。
到底,還有什麼事是我根本就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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