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就開着食堂,小小倒也不覺得麻煩,只是撈的“金包銀”還在竈上蒸着,一時還得不了。小小推了推火頭,在小竈上給他們二人各下了一大海碗麪條,再炒了一葷一素兩個小菜,便招呼他們就在後院喫了。
    自從進了這院子,小李氏還好,二郎卻侷促不安,覺得手腳都不知如何放着纔好。上次來他就看着這小院很是不習慣,這次來,這感覺更濃了。
    天賜也丟了書出來跟他說話,可他總覺得哪裏都不舒坦,聽小小在後廚說面好了,便急急攔了陳氏,自己上前動手,搬了張小幾放在後院。陳氏將菜端了過來,又端了面出來,招呼他們快喫。
    小李氏一看,桌上三個菜,一個是她做的鹹菜不提,一個是酸蘿蔔炒肉絲,裏頭還有幾絲綠綠的芹菜,另一個卻是蘿蔔葉子,取那中間的嫩葉抄了水,擠去苦味,再加油炒的,最是下飯。
    這兩個菜,一個是肉菜,一個是用油多的菜,小李氏便在心裏暗暗點頭,看來上次二哥說是奉大人的令給學生供頓熱飯的話定是不假。就是自家喫飯,也不捨得擱這麼多油和肉呢。
    她卻不知道,小小和陳氏覺得他們在趙家老宅多久都喫不上一頓葷腥,特地在碗裏多擇了些肉,多擱了些油進去,就是那麪碗裏頭,也臥着一個荷包蛋呢。
    二郎一筷子下去,心中就有數,抬起頭看着陳氏懦懦道:“二嬸。這,隨便弄點喫喫就行,這叫我多不好意思啊!”
    陳氏本就喜歡他,聞言故意繃着臉說:“怎麼?到了二嬸這兒。喫頓飯都不好意思了?那以後還敢叫你上門來玩麼?”
    天賜也說:“二郎哥真見外,不過一碗麪條罷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二郎戳了戳碗裏的白麪。似是欣賞一般看了一會兒,這才張口往嘴裏挑。
    見他喫了,陳氏才笑起來,摸了摸他的頭,叫他多喫些。天賜便去後廚看看小小在幹什麼,只見她蹲在竈門前,認真地看着火勢。猛抬頭見天賜進來。她便笑着問:“天賜哥也餓了?要不先給你下碗麪吧?”
    小小臉上沾了點竈灰,天賜想要伸手去抹,伸到一半還是縮回來摸着自己的肚子說:“是有點餓了。不過還好,還是等父親和天佑回來咱們喫飯罷。我不喜歡喫麪哩。”說完就出去了。
    小小瞧着他的背影直笑。天賜是個心思敏感的孩子,他哪裏是不喜歡喫麪。而是這麪條在施州算是個稀罕物,一般人家都是當做湯菜,也是小小掌廚之後,趙家才作爲主食。可陳氏也不捨得常喫,施州不產小麥,面都是外頭運過來的,高山遠水的進了施州,價格平白就要貴上兩成。今日若不是有心想在妯娌面前顯擺一回,她也不會悄悄叫小小下面。若來的是王氏,只怕連飯都要裝糊塗糊弄過去,還給她喫麪?
    家裏頭面本來就不多,都是留着給趙明禮晚上宵夜準備的,天賜心裏有數得很,哪裏會叫小小下面喫?可畢竟還是個孩子。看見二郎和小李氏喫得痛快,他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藉口說書還沒看完,便避開了去。
    二郎悶頭喫得痛快,小李氏的喫相就斯文得多,喫了幾筷子菜,忍不住問陳氏:“這真是小小做的?”
    陳氏點頭道是,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連王大人都曉得自家的飯菜是小小主廚,她只不過是個打下手幫忙的,又不稀奇。
    小李氏又喫了些,還是沒忍住話對陳氏說:“二嫂真是好福氣。小小這樣能幹,就是在咱們莊戶人家,也沒有幾個五六歲的孩子有這個本事。雖說是家常菜,可實在做得好,心思也巧。這蘿蔔菜葉子,往常都是拿來餵豬,沒想到過了水多擱點油,味道也這般好。”
    前一句陳氏聽着不怎麼高興,直覺就是又扯到小小給天賜做童養媳的事情上頭去了。可小李氏越說,她的嘴就忍不住翹了起來。自家的人能幹,她一樣與有榮焉,當即把小小好生誇讚了一番。
    喫過飯,小小出來收了碗,二郎有心跟她說句話,卻又不曉得說什麼好,天賜過來說是跟他玩,便把他拉走了。
    陳氏便給小李氏倒了熱水,妯娌倆閒話起來。對於陳氏現在的生活,小李氏真是說不出的羨慕。在她看來,陳氏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什麼都不會做,偏偏這日子還過得舒坦些。可自己呢?針線也好,竈上的活計也罷,都是一把好手,卻還在老宅裏頭苦熬着,不曉得哪天纔是出頭之日。
    說着說着,就說起趙李氏和王氏來。小李氏想了想,還是對陳氏說道:“當日說小小跟二郎的事不成,我瞧着二郎也是極不情願的,可大嫂不曉得是咋回事,就中午伺候一回孃的功夫,轉身就不認賬了。娘也是,非說小小這不好,那不好,也不知道娘是怎麼看出來的。照我說,當日娘能好起來,還全靠小小和二郎那事成了,沖喜給衝好的。可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竟然一時糊塗起來。”
    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陳氏心裏一直憋着氣,就是因爲婆母不看好二郎跟小小的婚事,轉身就把小小往自家天賜身上塞。不是說小小不好,而是這樣,總讓人覺得天賜不如二郎,二郎都不要的,纔給了天賜。再說了,她的天賜是什麼人?是要下場考狀元做官的,哪裏能定這樣的娃娃親?這不是毀了孩子一輩子麼?
    聽了小李氏這話,陳氏連笑臉也懶得繃一個,不過也不願意在妯娌面前落了口實,只是淡然道:“三弟妹也看見了,小小這孩子真是個好的,可大嫂和婆母都那般說了,總不能違了她們心意,硬把小小往火坑裏頭推吧?是我們小小沒福,左右也給她消了籍,我就權當多了個女兒,她幫着我,我護着她,日後也跟嫁女兒一般將她風風光光嫁出去就是。”
    小李氏聽了臉上就有些發燒,訕訕道:“到底二嫂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跟我們見識不同,心地也真是好。小小虧是遇上了你,是她的福氣。”
    陳氏也不願意深說,主動聊起旁的事情,把話題岔了開去。
    閒扯了幾句,小李氏和二郎就不肯坐了,非要張羅着把泔水先弄回去。陳氏看了看天色,約莫官塾也該下學了。往甜水巷的角門就開在做飯堂那屋,總不能當着喫飯人的面抬泔水出去吧?於是也不挽留他們,悄悄往小李氏手裏塞了十個錢,便送他們出去了。
    今日恰好村中有人進城辦事,小李氏瞧着趙李氏近些日子也挺好,家中事體都上了路,這才帶着二郎進城來這一遭。他們出了甜水巷,在巷口等了一會兒,置辦東西的同村人便迴轉了,捎帶上他們往家裏去。
    一路上,二郎耷拉着頭不吭氣,小李氏看着他就嘆氣。怎麼能叫人不惋惜呢?原先她就看出來了,小小是個聰明能幹的,竈上的活計她不過點撥幾句,這孩子楞是站在凳子上也將活做完。本來說給了二郎做媳婦,多好的事,闔家歡喜着呢,就叫剛好起來的趙李氏給攪合了。再看二郎的神色,覺得他定是心中不舒坦,也曉得他們幾個孩子本就親厚,這亂七八糟的一攪合,如今再見了小小跟天賜,心裏定然也是有些疙瘩的。心裏就覺得二郎實在可憐,便拍了拍他的背說:“想什麼呢?是不是喫飽了有些想睡了?這日頭大,曬得慌,咱一會兒就到家了啊。”
    二郎一驚,茫然地啊了一聲,而後反應過來,只是衝着小李氏笑了笑,也不說話,轉過臉看着路邊神遊去了。
    他確實心裏不舒坦。往日都在趙家老宅住着,他下地,玩耍,天賜則跟着二叔上學,他也只不過是羨慕罷了。可今日叫天賜拉進了他的書房裏頭,那種怯懦的感覺更加明顯,他第一次明顯地感覺到什麼叫做差距。
    乾淨整潔的桌案,盛滿了墨香的屋子,碼放着書本、紙張的書架,甚至桌案上盛着墨的硯臺。這一切,讓他覺得恍如走進了一個夢裏。而穿着長衫,端着笑臉跟他說話的天賜,第一次那麼陌生起來,以至於他現在還沒有回過神來,心裏的那種忐忑的感覺告訴他,他和天賜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如果說原先他對奶奶和娘把他的童養媳小小塞給天賜的事情很生氣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生氣更像是一件原本屬於自己的,很喜歡的玩具被人強行送給了另一個人。所以他對另一個人很生氣。
    可到了今天他才發現,他根本就沒有對別人生氣的理由,因爲他跟另一個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裏頭生存,甚至,他隱隱覺得,如果讓小小自己選擇,她也會選擇天賜的。
    這話倒是沒說錯,如果非要小小自己在趙家的孩子裏頭選擇一個人作爲夫君的話,她肯定會選天賜。可問題是,她誰也不想選好不好?她是被逼的好吧?她就想安安全全地長大,賺些銀子傍身,然後找個地方過自己的小日子,哪怕一輩子不成親都行啊!(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