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回:上山
粗大的榕樹倒掛着根鬚,那原本在春夏時節鬱鬱蔥蔥的樹葉早脫落得光禿一片。這帶着歲月顏色的大榕樹縱然在寒冬裏枯了軀幹,也依然顯得厚重端凝,帶着生活的安詳。
方澈的上衣深灰色,中長,斜開襟,半立領。雙排扣一路從他的領口排到腰下,襯得他整個身形越發顯得挺拔清峭,在這冬日裏,遠不似大多數人的臃腫厚實,卻直如雪峯峭壁,傲岸逼人。
雖然與他分別不久,但秦秣還是覺得這孩子又長高了些。真是叫人羨慕的好年華,秦秣心裏頭酸酸的:“爲什麼我就沒怎麼長高?難道我真得做一輩子豆芽菜?”
秦秣的五官還算清秀端正。她眉毛清淡,眼睛明亮,鼻子不高不矮,脣形略顯豐厚,臉頰則瘦瘦巴巴,沒什麼看頭。這樣平常的容貌當然算不上漂亮,但也不至於醜。尤其是入冬以來,她的皮膚越發白過當初,倒有點溫軟如脂、細膩蔥白的水靈感覺,叫人看着順眼多了。
只是她的身材實在太過瘦弱單薄,一副完全沒長開的樣子,遠沒有少女的窈窕曲線,整個人也就還是不起眼得很。
但她含笑向着方澈走去,眉.梢眼角蘊藉着瀟灑自若的姿態,又實在是不比尋常,翩翩如畫。
方澈抬頭透過榕樹的枯老枝椏,.也不知在看些什麼。直到秦秣走到了他的身邊站定,他纔回過神來,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我們走。”他一把拉住秦秣的手,.什麼也不解釋,就準備帶她走出月光小區。
“等等!”秦秣腳下一頓,拍開方澈的手,瞪他道:“去哪裏?.很快就到午飯時間了你知不知道?”
“所以要去喫飯。”方澈萬分理所當然地回答,又伸手.牽住秦秣的手。
秦秣直接無視掉他的邏輯,繼續表明立場:“我家.的午飯就快上桌,我要回家去喫。”
方澈沉默片刻,.低聲道:“很久沒人陪我一起喫飯了……”他語調很淡,彷彿不露情緒。
秦秣還是因爲他這句話而猶豫了一瞬間,然後伸手向他:“手機。”
方澈脣角翹了翹,連忙將自己的手機遞向秦秣。
“撥通我家的電話!”秦秣憤憤地看着方澈,繼續指使他做事,以稍平自己的怨氣。
等到電話通了以後,那邊傳來秦雲婷的聲音。
“姐,我今天中午不回家喫飯了。”秦秣的想法是,平常秦雲婷和秦雲志也常常不在家中喫午飯,他們活動不少,連帶着就顯得秦秣太過不合羣。秦家人都希望秦秣能夠更開朗些,多些朋友,多些交際,好過整天悶在家裏。
秦秣平常不願意跟同學出去玩,只是因爲覺得在學校常常見面就夠了,沒必要再浪費寒假的時間。而且打從她跟秦雲婷參加過一次她那同學聚會後,秦秣就對集體聚餐、滑冰一類的學生常用活動感到發怵。所以她認爲,若是此刻跟方澈出去喫頓飯,倒正好可以兩全其美,也省得家人爲她性情“孤僻”而擔憂。
“怎麼?不回家喫飯?”秦雲婷聲音一揚,反應出乎秦秣預料的激烈。
秦秣眨眨眼,還是繼續道:“同學找我出去喫飯,不行嗎?”
她隱隱想起正在自己沉迷於《神鵰》的時候,秦雲婷說過今天是個特殊日子,可是臘月二十八,能有什麼特殊?
“算了!”秦雲婷的聲音軟了下來,忽又笑嘻嘻道:“今天有同學找你喫飯?難爲還有人記得啊,真不錯。那你就跟他們出去喫吧,不過要記得,晚飯一定要回來喫哦!”
“他們”和“他”,一字之差,區別卻大得很。秦秣沒再解釋所謂同學只是方澈一人,乾脆地應和了晚餐的要求,然後掛斷電話。
方澈帶着秦秣一路走,那目的地再次出人意料。
“這是?”秦秣跟着方澈一起走到了一個她此前從未走過的地方。這一處兩邊都是高牆,一條窄窄的小巷弄也不知道多久沒人走過,地面上髒灰一片,秦秣一腳踏過去,腳印十分明顯。
“這條路你從沒走過吧?”方澈頗爲得意,眉眼間盡是顯出孩子般獻寶的神氣。
秦秣眉毛一挑,嗔笑道:“只有你這傢伙,才總是去一些常人不去的地方,找到一些亂七八糟的風景!”
方澈忽然一伸手,攬住秦秣的腰,然後站定腳步,俯身向她低笑道:“正是因爲我有探索的心情,還有旁人難具的慧眼,所以不管我找到的風景表面上有多麼亂七八糟,時間都會證明,那風景背後的顏色可以讓人一生銘刻。”
“口纔不錯,剛纔這段要是寫到作文裏,語文老師一定給你高分。”秦秣笑吟吟地推開他,“還不快走?我都餓了,你這表面亂七八糟的風景是時候揭開面紗了吧?”
兩人再走一段路,那小巷右邊的高牆漸漸撇開,方澈帶着秦秣沿着左邊圍牆走去,那圍牆也在低矮的一個轉折處顯出了廬山真面目。
“這是……我們學校背後的圍牆?”秦秣驚訝道:“那邊的巷子居然是跟學校圍牆連接起來的,這……他們是怎麼蓋的?”
“咱們學校右前方那個大院,以前是市政府的老家屬大院,前邊那一段隔出巷子的大院就是個廢置的糧站,都是合作社時候的建築。”方澈的聲音略帶緬懷,“我小時候常常在那個廢糧站裏一個人亂跑,那時候還沒有電子秤,他們用來稱糧食的是一個帶着許多鐵砝碼的大落地秤。有個叔叔很好說話,會準我跳到上面稱自己……”
秦秣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童年,但只聽方澈說,也覺得很安詳。
“然後呢?你稱自己,有沒有稱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結果來?”
“怎麼沒有?”方澈又牽住秦秣的手,“我經常用不對號的砝碼在秤盤上亂放,有時候我稱着自己只有幾斤,有時候居然能有幾百斤。”
秦秣抿着脣笑出聲來,忽然感覺到,方澈的童年,必然也是孤獨的。
要怎樣的孤獨,纔會讓一個孩子,一個人爬到落地秤上,來來去去地換砝碼來打發時間?
而他記憶裏如此難忘的事情,不是與誰一起玩鬧,也不是走進了哪個遊樂場,居然不過是一個人“稱自己”!
“我沒見過那樣的秤……”秦秣低聲道。
“現在糧站裏的東西都被搬空了,以後我一定帶你見見那樣的秤!”方澈握緊秦秣的手。
秦秣微側頭看向他,心裏思量着,不知他有沒有自己是在許下承諾的自覺?
雖然這個承諾簡單又微小,但秦秣還是不願回應。承諾無大小,如果她當了真,而方澈無法做到,那她會很失望,很失望。
兩人沿着圍牆走,終於還是走到了市三中的後山腳下。
秦秣笑道:“哪裏用得着爬圍牆?這不是有現成的路上山麼?”
“爬圍牆那是節約時間,現在用不着節約時間了,當然……”
“不節約時間?我肚子都快餓扁了,還不用快點?”秦秣捂着肚子,一臉發苦,無法想象方澈要怎麼在這荒山野嶺中變出一頓午餐來。
方澈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秣:“你是豬?這麼一會不喫就餓?”
“那你是鱷魚,可以幾年都不喫東西?”秦秣轉頭瞪他。
方澈忽然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肩膀道:“就算你是豬,一頓不喫就沒力氣,我也不會笑話你。過來吧,我揹你上山!”
秦秣伸手在他兩邊肩膀上輪着一拍,然後快速跳開,轉身就沿着小路往山上跑去。她輕快的笑聲在冬日的山風間迴盪,那透着怪異偏又古雅的小調一下一下和着方澈的心跳聲:“卿卿織風雨,笑言無傘不上山,不上山喲……山上黃花開滿地,今日不去,誰等明日?不等明日喲……”
方澈邁步跟上,只聽她反覆地唱,唱得這冬日的枯山上都彷彿開出了遍地的山花來。
到得他們初秋時候曾來過的那棵柿子樹旁,方澈向秦秣招手:“秣秣,這裏!”
秦秣湊過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棵柿樹底下是一道帶階梯的小土坡,而那土坡三面拱起,正好環出了一面淺淺的小洞。方澈從那小洞裏提出兩個大塑料袋,一一打開,袋子裏盡是各種食材與小鍋小碗。
“你這是……”秦秣眼睛一亮,纔想起這世上還有野餐這回事,當即驚喜,“野餐?你會做?”
方澈輕哼道:“以爲我像你,什麼都不會?”
雖然這孩子語氣臭屁得要死,但秦秣還是滿心歡喜。郊遊野餐這種事情,秦秣從穿越以來就想都沒想過。前世的秦陌縱馬踏山,點火燒鹿之類的事兒雖然沒少做,但真到動手燒火做菜時候,其實都是由隨從代勞。秦陌一般都是坐等着現成,那種感覺也就是塗個稀奇,算不得真的野餐。
“要我做什麼?”秦秣興致勃勃,摩拳擦掌,“拾柴?燒火?淘米?對了,水呢?沒有水怎麼做飯?”
“你都能想到,我會想不到?”方澈大氣地一揮手,“拾柴去!喂,記得一定要是枯枝啊!別給我撿一堆茅草回來!”
他轉過頭,只見枯草低伏,秦秣的身影早去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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