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劍出鞘
淺藍色輕木立櫃上掛着的是一面長方形穿衣鏡,鏡中女子身材長挑,低胸露肩的酒紅色禮服束腰包裹出她曲線惹火的上身,襯得她人面桃花,肌膚若雪。
秦秣輕盈地走到鏡前女子身邊,抬手拈起一片寸許方圓的桃花花鈿,輕輕貼到她左頰上。
這片花鈿相比尋常飾物有些大了,但此刻映襯着女子柔潤的鵝蛋臉型,再與她冷漠的雙目一觸,竟顯出了美酒般的芬芳冶豔來。
穿着粉紅色及膝公主裙的錢曉蹦跳着湊到鏡子邊上,小小聲驚歎道:“秣秣,你化妝的手藝還真是高明啊,瞧王子毓被你打扮的,嘖嘖……”
張馨靈踩着纖細的高跟鞋,穿着類似魔法女巫的黑衣,從洗手間裏走上陽臺,斜靠在牆上打量鏡邊三人,蹙起秀眉道:“子毓和曉曉都不錯,秣秣,你怎麼還不化妝?”
秦秣的身材比起高中時候.終於略有長進,堪堪達到一米六高。她穿着一身改良版的古裝,服裝朝代偏向宋朝,交領窄袖,短襦淺青色,衣襟袖口翻着寬邊,上面繪着寫意的紫竹。一束墨黑的腰帶纏繞在她腰帶,斜斜打出長結,腰帶尾端隨着深青色長裙一直曳地,宛若青蓮初雨,將放不放。
秦秣早習慣了長髮,穿越到現代.這三年間,也終於將頭髮留長到腰下。
她此刻正將兩鬢的長髮攏到.腦後,梳了一個簡單的八字盤旋髻,再用青色布帶繫好,然後拿出兩個黑色的小發卡,將一塊雙層的深青色紗巾別到兩鬢邊上,正好遮住了眼睛以下的全部容貌。
“這樣還用化妝嗎?”她別過臉,向着陽臺邊上的張馨.靈眨眼微笑。
張馨靈還沒來得及說話,倒是錢曉捂嘴笑道:“秣秣,.你用得着包得這麼嚴實嘛?大熱天的,你也不熱?”
“禮堂裏有空調不是?”秦秣抱起方澈當初送的那.把伏羲琴,緩步向外行去,姿態溫雅從容。
一晃是兩年過.去,方澈已在美國,陳燕珊去了北京一所大學唸書,秦雲志已經讀高二,孔哲與榮真真還在愛情長跑,而秦秣卻留在了本省的省會C城,讀着一個與水木相去甚遠的普通重點。
H大也是重點本科,但這樣的重點與國內頂尖的水木還是相差一級,同MIT相比,則更加不在一條水平線上。說起來秦秣的高考成績不差,雖然未能如方澈或者秦雲婷一般捧個狀元回來,但也考到了六百五十多分,完全可以上一個更好的大學。
她最後選擇了H大的冷門漢語言文學專業,不知道讓多少人扼腕嘆息。
其實秦秣之所以選擇H大,原因很簡單。
H大沿襲嶽麓書院而建,這就是秦秣選擇H大的由來。
嶽麓書院曾有北宋真宗親書題匾,在嘉佑前後的士人心中有着無可比擬的特殊地位。秦陌也曾在嶽麓書院求學,雖然當年那個嶽麓書院早在戰火中付之一炬,但山仍是那山,土地也仍是這片土地。嶽麓書院一再重建,足見不論天下興亡,這一點浩然都是傳承不滅的。
現在正當九月中旬,大一新生的軍訓剛剛完成,校學生會就舉辦了個迎新舞會,以新生爲主角,此外還邀請一些在其它年級比較有影響的學生參加。舞會是化裝舞會,自然由得衆人發揮想象,怎麼奇裝異服都行。
秦秣寢室四個姑娘是在軍訓中建立起的**友情,四人前後走着,一路上遇到許多穿着各異的路人同學,也有些熟人,卻因爲各自裝扮迥異平常,而往往不能一眼辨認出來。
四人到得禮堂門外時,裏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輕柔的鋼琴聲隱隱從裏面傳出,顯得氣氛很好。王子毓當先走進會場,當即吸引住無數目光,連一直流暢的鋼琴聲都稍歇,全場驚豔!
隨後跟進的張馨靈和錢曉幾乎成了陪襯,而秦秣如古代仕女般緩步走進,沒能讓人驚豔,但氣質獨特,同樣令人無法忽視。
許多人第一眼看的是王子毓,第二眼看到秦秣後,卻更加移不開視線,如見水墨靜好,雋永清香。
這個效果倒是秦秣始料未及的,不過她從古時起習慣被關注,現在就算黏着許多視線在身,也照樣處之泰然,悠然自若。她的視線也在人羣中不着痕跡地流轉着,尋找着她今天想見的那個人。
說來巧得很,她這兩年斷斷續續地上遊戲,硬是跟敗家狀元這個遊戲人物結下了不錯的交情。前不久兩人閒聊,敗家狀元透露出他在H大上學,秦秣順手也就回覆說自己是H大的新生。
這下可給敗家狀元逮到了網友見面的理由,兩人敲着鍵盤做了一番文字大戰,終究卻是秦秣小勝。
當時遲到狀元這樣說:“你就穿你的武當門派時裝出來,我自然能一眼認出你。至於我穿什麼衣服,有什麼特徵,你就猜吧!全校新生那麼多,你要是能猜出來哪個是我,我那個不見網友的原則當然就不攻自破了。”
禮堂大得很,桌椅都被清開到兩邊,中間能容納數千人。8點正的時候,主持人站到高臺上宣佈舞會開始。首先響起的音樂是維也納華爾茲,快節奏的鋼琴調子滾動着滑翔在空氣中,氣氛一開始就高調起來。
開舞的一對男女據說是學生會文娛部的正副部長,隔得遠遠的,秦秣四人也看不清他們的樣子。錢曉如是議論:“男的高,女的身材也好,希望不要是背殺,嘻嘻。”
張馨靈跺跺腳,又輕踢腿,苦惱地道:“我不會跳舞,怎麼辦?虧得我借這件衣服費了那麼大功夫,難道結果就是要跑到這裏來看別人跳華爾茲?”
錢曉一手撐腕,一手託腮:“行啦,我看整個大一年級會跳舞的都沒多少,就是那些高年級的傢伙耍弄噱頭。哼,這個化裝舞會一點都不好玩,這節目好老土啊!”
王子毓冷不丁插一句:“這是下馬威。”
“怎麼個下馬威?”忽然一聲男子的輕笑從旁邊傳來,幾人轉頭望過去,便見一個高大的男孩穿着白色雅痞西裝風度翩翩地走到了王子毓身邊。他微微躬身,禮數周到地伸出手,請求王子毓,“美麗的小姐,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如果他碰到的是一個思維正常的美女,想必只這一招就能令對方怦然心動。比如錢曉,這個時候已經有些星星眼了。奈何王子毓從來就是疏離冷漠的,她只是漠然地瞥過對面這人,便連拒絕都懶得說一聲,直接將他無視了。
可憐的白西裝帥哥,本來還想裝白馬,這下卻尷尬得連直起腰都不好意思,一時只是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錢曉偷偷地一瞥王子毓,又看了看秦秣和張馨靈,見她們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一咬牙,向白西裝伸出手,幾乎是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語氣說:“師兄,我們跳舞吧!”
白西裝繼續發愣,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然後是一邊向錢曉投來感激的目光,一邊拉住她的手,也不管什麼風度不風度了,一拽一攔腰,就帶着她往舞池中滑去。
張馨靈撲哧一聲,笑道:“瞧曉曉跳得那樣,帥哥的白鞋子都要被她踩黑了。”
秦秣笑吟吟道:“也許是春天來了呢。”
真正下舞池跳舞的人確實不多,大多數人都站在一邊閒聊,或者是互相搭訕。陸續又有好幾個相貌氣質都不錯的男生來邀請王子毓跳舞,可惜無一例外地又全部折戟而歸。可能帥哥們平常都挺有自信,奈何王子毓非尋常人,縱然從不吝嗇將自己打扮得豔光四射,卻從來都吝嗇於一個春風消解的笑容。
維也納華爾茲不知在何時已變成了慢華爾茲,張馨靈也被人邀下了舞池,正笨拙地穿着她那女巫裝,可愛地跳着。秦秣滿帶笑容地望向舞蹈中的人們,面紗遮住了她的容貌,卻遮不住她眉眼間泄露出來的歡快之意。
漸漸也不再有人向王子毓搭訕了,雖然許多目光仍然關注向她,但無形中,她的身上已被衆人貼上了“此人危險”的標籤。
倒是秦秣溫和地站在一邊,同樣收到許多關注探究的目光,卻無一人來主動向她搭話。
王子毓的冷釘子都有不少人碰過,可秦秣這裏,衆人卻連接近的念頭都不敢有。只因爲秦秣的氣質裝扮太過清雅,便彷彿是古畫中娉婷而立的山中隱者,令人唯覺不夠真實,不敢碰觸,只怕破壞掉這一抹仙氣。
其實這完全是服裝和麪紗帶來的效果,秦秣本人又哪裏能跟仙氣扯上關係?
舞會中忽然隱隱傳來騷動,衆多目光一齊轉向禮堂門口。秦秣也隨大流地看過去,便只是心口一跳,終於看到了今天最想見的那個人。
無怪衆人騷動,只見禮堂門口這人大袖翩然,長髮高束,烏簪如星。他青衫墨襟,胸口印着太極八卦,左手橫握長劍劍鞘,右手握住劍柄一拔,寒光凜冽的長劍便嗆然出鞘!
要不是這是化裝舞會,衆學生就會認爲自己是來到武俠片拍片現場了。
後來這一幕,就成爲了H大流傳久久的一道劍俠傳說。
話說這位身穿武當道袍的帶劍大俠,本身容貌倒因爲燈光效果而有些模糊不清。他身後是漆黑的夜,身前是溢彩的舞會,只照出一副剪影,襯得他身形挺拔,修長出無限遐思。
他右手挽出一個劍花,反手踏步,就是利落地一劍刺出,姿勢優美而氣勢如虹。
舞會中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已經止歇,鏗鏘的古琴聲卻如銀河乍落般迸射而出!
似有無數水花飛濺在潭中青石之上,彷彿虎嘯龍吟,風雲變幻。
舞劍之人如聞戰鼓,踏起矯健的步子,劍光反轉,漸漸向着琴聲來處而去。
琴聲翻滾,彷彿帶起千軍萬馬廝殺之勢,又如九天之上天兵駕雲而下。擊節如密雨,水敲如玉擊!
舞劍之人長笑,驀然袍袖一震,甩手拋出長劍。
劍光在半空中耀花了衆人的眼,又見這人大步前行,一個鐵板橋的姿勢,反手接住長劍,猛地一劃圓弧,便架在彈琴之人的頸間。
琴聲戛然而止。
秦秣面紗之下容顏難辨,只是一雙滿溢靈性的眉眼間隱隱含着肅殺之意。
她猶自沉浸在適才琴劍的意境中,彷彿果然自戰場廝殺未果。
這位仍然將劍架在秦秣頸間的武術社師兄,卻在這氣氛大好的當口說出了一句日後遭遇無數人唾棄的彪悍雷語:“踢場子的?你遲到了!”
衆人絕倒!
瞧瞧這是什麼話?
在這樣的時刻,英雄舞劍,美人撫琴,難道不應該上演一出恩怨情仇糾葛****的狗血劇情嗎?
劍客爲何竟有辣手摧花之勢?美人爲何殺氣盈野?
難道不能再狗血一點?
可惜,敗家狀元天生就沒有那麼點憂鬱細胞。
但是,哪怕他剛纔那段武當劍俠COS得再精彩,哪怕他確實是H大武術社的社長,他也不應該在讓衆人失望之後,又雷上加雷:“對了,武術社納新啊!師弟師妹們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趕緊的加入了!我們的廣告詞是,告別不會耍帥的年代!告別單身!”
所有的大一新生都在這一刻喜感了,所有的老生們都別過頭去,心有慼慼焉地想,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秦秣抬起手,輕輕推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雖然那劍沒開鋒,但她還是不得不說:“敗家子,我的命輪不到你來敗。”
說完話,她又慢條斯理地將伏羲琴裝入琴套之中,然後抱琴起身。
她原本帶琴過來,只是準備把這琴當個裝飾的道具,增加點古裝的氣氛,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當衆彈琴。沒想到的是,敗家狀元這傢伙居然能舞得一手好劍,使她當時興致忽起,竟沒能忍住,給他彈琴助興起來。
當年秦陌撫琴,蘇軾也曾舞劍,只是情景相似,隔之千年。
“嘿嘿,遲遲啊……”敗家狀元還劍入鞘,大袖翩翩,那姿態倒還是瀟灑的。
他身材頗高,濃眉大眼,有種十分陽剛的俊挺。偏偏他嘴脣偏薄,又總是漫不經心地歪歪翹着,就勾勒出了一股痞子般的邪氣,讓人總覺得這傢伙絕非善類,便像是蟄伏的虎狼,隨時準備發出嗤人的攻擊。
“我叫江遠寒,遲遲,你呢?”他完全無視掉衆人的關注,一手拿劍,雙手一環,便緊跟在秦秣身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我叫……”秦秣淡淡地橫掃過他一眼,大步往禮堂外走去,“不告訴你!”
她經過王子毓身邊的時候,快速壓低聲音向她道:“我先回去了,不要讓人知道我是誰。”
“不告訴我你告訴誰?”江遠寒倒是滿不在乎地一笑,又繼續跟上,臨到走出禮堂的時候,還不忘回頭向衆人說:“師弟師妹們,不要忘記加入武術社啊!”
秦秣心裏頭只感覺麻煩大了,她絕沒有要在一開學就大出風頭的打算,在化裝舞會上穿個古裝還沒什麼,但再加上彈琴伴劍,那就有問題。
她低頭快步走,完全不理會身後江遠寒的囉嗦。
可是就兩人身板的對比,秦秣是怎麼也走不過這個自小練武的武術社社長的。幾乎是剛一出了禮堂,還沒走上林蔭道,江遠寒就拉住了秦秣的手臂。
“遲遲,我可認出你了哦!”敗家狀元笑得無比得意。
秦秣皺眉道:“可不可以請你不要用這種噁心的腔調說話?”
“那你覺得什麼是不噁心呢?我親愛的遲遲?”江遠寒依舊笑嘻嘻的,嘴角那股子邪氣愈發加重,他將頭一低,抬手就去揭秦秣的面紗。
秦秣猛一彎腰,避開他的手,然後大聲乾嘔起來。
“咳咳咳!嘔……”她乾嘔得喉嚨撕扯,簡直就像是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一般。
江遠寒頓時無措起來。他圍着秦秣轉了好幾個圈圈,終於還是抬手輕輕拍她的背,有些訕訕地問道:“遲遲,我好像還沒把你怎麼樣吧?你怎麼這就害喜了呢?這是不是有點太跳躍了?”
秦秣本來只是做做樣子假裝乾嘔,不過是不想在江遠寒面前露出真面目罷了。哪想到這位神人能夠說出這樣強大的話來,當即就弄假成真,可真是嘔得撕心裂肺,一邊噁心一邊又覺得好笑,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你……”好不容易,她才順口氣,連忙抬手就拍他的胸口,讓他住嘴,“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惡……噁心人?”
江遠寒歪嘴抗議:“我這麼玉樹臨風、風度翩翩、宇宙無敵……”
“停!”秦秣又拍着自己的胸口繼續順氣,“你狗血到這種程度已經夠了啊,你適可而止好不好?”
“我哪裏狗血了?”江遠寒將長劍往自己肩膀上一抗,很委屈地說,“我到底哪裏狗血了?你就算要定罪,總也得給個理由吧?我都從茫茫人海中認出你來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秦秣偏過頭去,嘴角微抽,實在是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這人果然是敗家狀元,硬是有本事把原本正常的對話變得……很、猥瑣……
秦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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