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裏,李娟將自己鋪位收拾整潔,然後提着一個布袋子,穿好棉服打算出去。
同宿舍的南方舍友董玉蘋羨慕的問道:
“李娟,這週末你還去你小姨家?”
“嗯,是的。”李娟應了一聲,便開門走出去...
臘月二十九,天剛擦亮,瑪縣西山坳的雪還沒化透,一層薄霜裹着枯草茬子,在晨光裏泛着青灰的冷意。我踩着結了冰碴的羊腸小道往林場走,棉靰鞡底子厚,踏在雪上悶悶地響,像誰在胸腔裏輕輕擂鼓。身後跟着兩條狗——黑背是去年秋獵時從老獵戶手裏換來的,腿長腰細,眼神沉得能釘進凍土裏;另一條是瘸了左後腿的黃犬,叫“瘸子”,原是縣供銷社主任家跑丟的,去年冬至那場大雪裏蜷在柴垛下快僵了,我用半塊烤馬腸把它哄回來,如今倒比黑背還黏人,一步不落地蹭着我棉褲腿兒走。
林場老屋的煙囪已冒出淡青色炊煙,門楣上褪了色的“瑪縣國營第三林場”木牌被雪水泡得發脹,邊角翹起,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推門進去,暖風裹着松脂與陳年鋸末的微澀氣息撲面而來。屋中央鐵爐燒得正旺,爐蓋掀開一條縫,幾塊炭紅得發亮,旁邊鐵壺嘶嘶地喘着白氣。老場長李守業蹲在爐邊烤手,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袖口還沾着幾點沒洗淨的松脂,他抬頭見我,咧嘴一笑,門牙缺了一顆,笑得卻格外敞亮:“來了?鍋裏熬着奶茶,自己舀。”
我應了一聲,摘下狗皮帽子抖雪,順手把背上的樺木弓解下來靠在牆角。弓弦是用馬尾編的,繃得極緊,弓臂上還留着前日射野兔時刮出的三道淺白印子。瘸子立刻鑽到爐邊,把下巴擱在李守業腳背上,尾巴在凍土地上拍得篤篤響。黑背則立在門邊,耳朵警覺地轉動,目光掃過牆頭掛着的鹿角、角落堆着的舊油布包,最後停在我臉上,不動了。
“昨兒夜裏,北溝那邊有動靜。”李守業沒看我,只用火鉗撥了撥爐膛裏一塊將熄未熄的炭,“不是狼,也不是狐狸。蹄子印子深,壓雪壓得實,一圈圈繞着老榆樹轉,可樹上沒抓痕,樹根底下也沒刨坑……不像熊,更不像猞猁。”
我舀奶茶的手頓了頓。北溝那片老榆樹林,十年前還是成片的原始次生林,後來修林區便道時砍掉大半,剩下幾十棵粗得兩人合抱的老樹,樹皮皸裂如老人手掌,樹洞裏常有松鼠藏糧,也偶爾有獾子打洞。可這幾年,連獾子都少了——去年秋,縣裏來人說要搞“生態修復試點”,在溝口拉了鐵絲網,豎了塊刷着紅漆的木牌:“禁入區,保護珍稀樹種”。牌子下面,還釘着張皺巴巴的告示,落款是縣林業局和瑪縣駐軍聯合簽發。
我放下搪瓷碗,碗底磕在爐臺沿上,發出清脆一響。“誰去的?”
李守業終於抬眼,目光沉得像井水。“沒人去。告示貼了三個月,鐵絲網也焊了三個月,可昨兒早上,我巡溝口,看見網底下被人扒開一道口子,足有尺寬,邊上全是新泥,溼的。”
我喉頭一動,沒說話。這網,是我親手幫着焊的。焊槍燒紅鐵絲時濺起的火星子,落在棉手套上燙出七個黑點,至今還在。當時帶隊的是縣林業局新調來的孫科長,三十出頭,戴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卻總在翻我遞過去的林區地形圖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圖上北溝那片空白——那片空白,是十年前一場山火燒出來的,地圖上沒標名字,我們當地人叫它“啞巴溝”,因爲溝底終年霧氣不散,鳥雀飛過都噤聲。
“還有呢?”我聲音壓得低。
李守業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半塊風乾的馬腸,切面泛着琥珀色油光。“今早,老趙頭在啞巴溝東坡撿到這個。”他把馬腸往前推了推,“你認得這刀法。”
我伸手拈起一小截。斷口齊整,斜削而下,刃口略帶弧度,是當年我在塔城跟哈薩克老牧人學的“鷹喙切”——專切馬腸最韌的那層筋膜,切得薄如蟬翼卻不散。可這半塊馬腸,筋膜卻厚得反常,切口邊緣微微捲曲,像是刀鈍了,又像是下刀時手在抖。
“老趙頭說,腸子埋在雪下三寸,裹着松針,松針是昨夜新落的。”李守業盯着我眼睛,“可昨兒夜裏,啞巴溝沒颳風。”
我慢慢把那截馬腸放回油紙包,指尖沾了點油,涼的。“他沒報給孫科長?”
“報了。”李守業嗤笑一聲,往爐膛裏啐了口痰,痰星子剛挨着紅炭就“滋啦”一聲沒了,“孫科長說,可能是野狗拖來的,讓老趙頭別大驚小怪。還說,‘現在講科學,不能一見馬腸就想到人’。”
爐火噼啪一爆,濺起幾點火星。瘸子突然豎起耳朵,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嗚嚕聲。黑背也動了,前爪向前踏了半步,鼻尖朝門口微揚——那裏,雪光正從門縫裏滲進來,白得刺眼。
我起身,抄起靠在牆邊的樺木弓,又從牆釘上取下那把牛角鞘的短刀。刀鞘是用整塊盤羊角雕的,角尖磨成鈍頭,鞘口纏着褪色的紅布條,那是去年八月,我在托里縣集市上換來的。拔刀出鞘,刃光如一泓春水,映得我眉骨發青。刀脊上,有一道極細的刻痕,是去年冬至,我用碎玻璃在刀身上劃的——不是記仇,是記一個數字:127。那是我偷偷數過的,啞巴溝鐵絲網外,第三棵老榆樹根部,新添的爪痕數目。每道爪痕,都深兩分,橫斜錯落,絕非野獸所爲。
李守業沒攔我。他只把鐵壺拎下來,倒滿一碗滾燙的奶茶,擱在爐臺最邊沿,熱氣嫋嫋升騰,像一道不肯散去的符。
我出門時,瘸子想跟,被我呵住。它嗚咽着縮回爐邊,黑背卻已先一步躥出屋門,雪地上留下四枚清晰的梅花印,直指北溝方向。我追上去,靴子踩碎薄冰,咯吱作響。風忽然大了,卷着雪沫子抽在臉上,生疼。遠處,啞巴溝那片老榆樹林在霧中若隱若現,樹冠沉沉地壓着,像一羣沉默的巨人,肩頭落滿積雪。
走到溝口,鐵絲網果然被扒開一道口子。我蹲下身,手指拂開浮雪,露出底下凍得發硬的泥土——土色比四周深,混着幾點暗紅,是血,已凝成褐色小點。我湊近聞,沒有腥氣,只有一絲極淡的、類似苦艾的澀味。這味道我熟——去年夏,我在烏蘇河上遊採藥,見過牧民用苦艾燻治凍瘡,那氣味鑽進鼻腔,像一根細針。
我抬頭,目光順着鐵絲網往裏掃。網柱是新換的松木,樹皮剝得乾淨,但其中一根柱子底部,有指甲蓋大小一塊暗斑。我用刀尖輕輕一刮,刮下一點黑色硬殼,湊到鼻下——還是苦艾味。
黑背突然低吼,前爪刨地,刨出半截埋在雪裏的麻繩。繩子是本地手搓的芨芨草繩,中間打了個死結,結釦處磨得發毛,卻沒斷。我把它扯出來,繩子另一端,消失在鐵絲網內側的雪堆裏。我順着繩子走向,撥開一叢凍僵的沙棘枝,雪堆下,露出半隻破膠鞋——鞋幫裂開,露出裏面發黑的棉絮,鞋底釘着的鐵掌,磨損得厲害,右腳掌外側,鐵掌少了一顆鉚釘。
我蹲得更低,手指探進鞋口。鞋墊底下,粘着一小片紙。揭下來,是半張煙盒紙,藍底紅字,印着“前進牌”。紙邊焦黃卷曲,像是被火燎過。我把它對着天光,背面,有用鉛筆寫的兩個字:“速退”。
字跡歪斜,筆畫顫抖,最後一個“退”字的捺腳,拖得極長,像一道無力的求救信號。
我攥緊煙盒紙,站起身,望向溝內。霧更濃了,老榆樹的影子在霧裏浮動,彷彿隨時會邁開樹根走動。忽然,一聲悠長的哨音刺破寂靜,不是軍號,不是牧笛,是用某種硬物在空竹筒裏急速抽動發出的聲響,尖利、短促,帶着金屬摩擦的顫音——這是二十年前,邊防站巡邏隊失聯時用的緊急聯絡哨,早已淘汰,連縣武裝部的舊裝備冊裏都沒了記載。
哨音只響了三聲,戛然而止。
黑背渾身毛炸起,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咆哮,猛地朝哨音來處撲去。我拔腿就追,樺木弓在手中晃盪,弓弦嗡嗡震顫。雪地難行,我摔了一跤,手肘撞在凍石上,火辣辣地疼,卻顧不上。爬起來再追時,黑背已衝進霧中,身影只剩一個模糊的黑點。
霧裏,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像重物砸在朽木上。
我奔至聲源處,撥開一蓬掛滿冰凌的柳枝,眼前豁然一空。不是林子,是一處塌陷的舊礦坑。坑壁陡峭,坑底積着半人高的黑雪,雪面上,赫然印着幾枚新鮮的腳印——鞋碼極大,腳跟深,腳尖淺,每一步間距都精準得如同丈量過。腳印盡頭,是半截斷裂的樺木杖,杖頭包着銅箍,銅箍上,刻着一行極細的小字:“瑪縣民兵三連,1978”。
我心頭一緊。瑪縣民兵三連,十年前就撤編了。連長姓周,是個獨臂老兵,去年病故,葬在縣城東山公墓。他那隻空袖管,就是在這片林子裏被炸沒的——1975年,清理廢棄軍械庫時,一枚啞彈突然引爆。
我彎腰拾起斷杖,銅箍冰涼刺骨。就在這時,坑底黑雪突然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半截青灰色的水泥樁。樁頂,用紅漆塗着一個箭頭,箭頭所指,正對着坑壁一處被藤蔓遮掩的凹陷。
我撥開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新鮮的刮痕,是金屬利器反覆切割留下的。我摸出短刀,刀尖探入洞內,輕輕一撬——裏面竟有迴音,空曠,綿長。
黑背在洞口焦躁地刨地,喉嚨裏發出威脅的呼嚕聲。我深吸一口氣,貓腰鑽了進去。
洞內陰冷潮溼,空氣滯重,帶着陳年泥土與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腥氣。我摸出火柴,嚓地點燃。微弱的火苗搖曳着,照亮前方: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壁上每隔幾步,就嵌着一顆拳頭大的鵝卵石,石頭表面,隱約可見人工鑿出的淺槽。我湊近細看,槽裏殘留着早已乾涸發黑的油脂痕跡。
火柴將盡,我吹熄,藉着最後一點餘光,發現甬道地面,並非泥土,而是鋪着一層青磚。磚縫裏,塞着細密的麥秸——這是老瑪縣蓋地窖時才用的防潮法,三十年前就絕跡了。
我繼續向前。甬道愈深,甜腥氣愈濃。約莫走了百步,前方出現岔路。左邊洞口窄小,右側卻豁然開闊,隱隱有風聲嗚咽。我剛欲擇路,忽聽頭頂傳來窸窣聲,似有重物在鬆動。抬頭,只見甬道頂部,幾塊鬆動的土塊簌簌落下。
我本能地向右一閃。
就在閃身剎那,左側窄洞內,一道寒光疾射而出!
我側身避讓,寒光擦着耳際掠過,“奪”一聲釘入對面磚壁,竟深入寸許——是一支純鋼打造的飛鏢,尾羽染着暗紅,鏢身刻着半朵殘缺的雪蓮。
我心跳如擂,左手已按在短刀柄上,右手迅速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這是去年跟烏蘇縣老卦師學的“鎮煞錢”,銅錢邊緣磨得鋒利如刃。可就在我拇指將彈未彈之際,那支釘在磚上的飛鏢,突然“咔噠”一聲輕響,尾羽自行脫落,鏢身竟開始緩緩旋轉!
我瞳孔驟縮。這不是飛鏢,是活的!是十年前,邊防站情報科用廢子彈殼改裝的“迴旋信鏢”,一旦擊中目標,內部彈簧即觸發,鏢身自轉,將綁在鏢尾的情報紙卷甩出——可這鏢尾,空空如也。
就在此時,右側開闊洞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不是人的咳嗽。是金屬簧片在低溫中收縮時,發出的那種乾澀、滯澀的“咔…咔…”聲。
我慢慢轉過頭。
洞口深處,黑暗如墨。但黑暗裏,兩點幽綠的光,正無聲亮起。那光芒不似野獸,不似磷火,冰冷、平直、毫無起伏,像兩枚被凍在冰層裏的松脂,凝固着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
我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身後,甬道傳來腳步聲。緩慢,沉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磚接縫上,發出空洞的“嗒、嗒”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卻始終不見人影。只有那兩點幽綠的光,紋絲不動,靜靜懸在黑暗裏,彷彿已這樣看了我十年,又或許,是百年。
我忽然想起李守業早上說的話:“昨兒夜裏,啞巴溝沒颳風。”
可此刻,我頸後汗毛倒豎,分明感到一股陰冷的氣流,正沿着我的脊椎,一寸寸向上爬行。
那氣流,帶着苦艾的澀味,和一絲極淡、極熟悉的馬奶酒餘香。
我緩緩抬起左手,三枚銅錢在指間無聲翻轉。銅錢邊緣,在幽綠微光下,映出三道細如髮絲的寒芒。
甬道盡頭,腳步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