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真真假假（一）
桌子上是一頁枯黃的文書，雖然時日已久，但是完整無缺的紙頁不難看出平日裏主人多麼的用心在保管。等媚娘說完那句在心裏轉了幾轉的話，她忙別過臉不再看那紙文書，因爲她明白：從自己的話說出口的那一刻開始，自己仰以爲仗的搖錢樹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雖然心裏已經有了準備，但是當真正面對的時候，媚娘臉皮一陣的抽搐，她合併在袖子裏的雙手交握着，盡力去壓制着自己想伸手搶回來的舉動。但是不管她怎樣的掩飾，她不住顫動的身軀和緊張的神情還是出賣了她，靈漪嘴角微微的上揚，冷不丁的開口問道
“爲什麼？”
啊！媚娘一震，她已經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靈漪還追問原因，這、這是不是太欺負人了呢？察覺到媚娘眼中的怒火，靈漪淺笑一聲說道
“不是我多此一問，想必媚娘也知道，這玲瓏你是一貫含在嘴裏、捧在手心的，如今你想把她的賣身契交回，爲什麼不乾脆親自交給玲瓏呢？我想玲瓏知道了一定會更開心的！”
媚娘乾巴巴的一笑，她腦子倒也轉的極快，嘴裏迅速的答道
“靈姑娘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玲瓏難得有個好歸宿，我巴不得成全她呢，只是、只是現在她小女兒家面薄，我要是這樣說她還不羞死，我尋思着反正靈姑娘跟玲瓏不分彼此，情同姐妹，請你代爲轉交也是一樣的！”
靈漪不置可否，媚娘眼瞅着.她根本沒有接過的意願，當下裏試探的問道
“靈姑娘可是擔心我獅子大張口？.關於這點你只管放一百個心，我媚娘也不是不念舊情的人，畢竟玲瓏在客似雲來爲我撐起了這麼大的場面，再加上這幾年的進項也不少，就衝着這個，媚娘我大方一回也是值得的！”
靈漪沉吟半響，復開口說道
“媚娘，你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心中是有所求纔會如此做，對嗎？我勸你還是如實說吧，這樣你我都可以安心！”
媚娘聞言低下了頭，等她再對上靈漪的視線的時.候，靈漪愣住了，媚娘眼中滾動的分明是淚水，看見這一幕的時候，靈漪心裏多少有些悲涼，不論媚娘心中到底是盤算什麼，最起碼這一刻，她是真情流露吧！這時候，靈漪安靜的聽媚娘說道
“靈姑娘，我這一生過了大半，身邊也留下個一兒半.女的，我也知道我這一生做的是低賤的營生，死後估計也是下地獄的，可是靈姑娘，誰不想堂堂正正的活着？誰不想清清白白的過一輩子？誰不想堂堂正正的在世間走一遭？可是靈姑娘啊，我這一生已經是這樣的了，我雖然不敢說無愧於天地，可是我媚娘不能愧於自己。靈姑娘啊，我只想繼續生活下去，哪怕是做這裏的****，哪怕是到最後孤老到死，我還是想活下去！”
靈漪默然不語，只是伸出了芊芊素手替媚娘到.了杯茶水，媚娘激動的一飲而盡，嘴裏復說道
“靈姑娘，你們都.是風華正茂、青春可人的時候，我跟你們是比不了哇！我這人啊，膽子小，怕死也怕過苦日子，可是就算這樣，只要我能守着這偌大的院子，我這後半生的依靠就有了！靈姑娘，你們是沒什麼牽掛和負擔的，甚至隨時可以拍拍腿離開；可是我不能，這裏就是我的一切，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我想要守護它，不管是爲了什麼，我都不想這院子出事，更不想我的心血被破壞，靈姑娘，我是不是很自私？”
靈漪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嘴裏感嘆的回道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你這樣做也無可厚非！”
媚娘欣慰的笑了，她嘆道
“我就知道靈姑娘能理解，雖然我們女子出身和經歷不同，可是在這個世上都是沒什麼依靠的，如果身邊沒有男人，那就得承受更多的東西！靈姑娘，你也知道昨日的事情鬧的有多大，雖然那王管事離開了，可是他能罷休嗎？況且我這裏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樓，如果硬要我這頭承受他的怒火和報復的話，只怕、只怕不但是客似雲來不保，就連我和這裏的姑娘都會被牽連，甚至、甚至可能丟了性命！”
她的語調不自覺的拔高，靈漪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心中更是不明白爲什麼她會怎麼的激動，那王貴就算是再有靠山也不過是太師府的一個管事，居然能讓媚娘怕成這樣，莫非、莫非其中還有什麼不足爲人道的隱祕不成？媚娘說完後也是一驚，她慌張的看了眼靈漪，見靈漪目光炯炯的盯着她不放，忙轉移話題說道
“小翠那個死丫頭怎麼了，只不過出去整點小菜，居然花了這麼久，靈姑娘，你要不要先喫點兒點心墊墊肚子呢？”
靈漪搖搖頭，她心中有事，只怕再好的東西喫到嘴裏也是胃同嚼蠟。媚娘見狀心裏鬆了一口氣，接着又說道
“靈姑娘，咱們雖然相處的少，可是我知道你是有俠義心腸的巾幗女子，我媚娘以往是對你不住，可是現在不止是我一人，就算是爲了院裏的其他姑娘，還請靈姑娘施把援手，能夠讓我們度過眼前的難關！”
靈漪沉吟片刻後回道
“媚娘，你是不是多心了呢？雖然這回的事情有點麻煩，但是肯定沒你說的那麼嚴重的，其實這樣的事情嚴格說起來是可大可小，王貴那廝就算是喫了大虧，他也只得忍着，我想他是不敢如實跟他的主子回話的，畢竟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而鐵鷹的身份不同尋常，王貴就算是有心報復，只怕到時候喫虧的還是他自己！”
靈漪侃侃而談，其實說來也很簡單：這上層人物的心思也很好琢磨，沒錯，王貴是喫了大虧，可是也要看跟他對立的人是什麼身份。鐵鷹的來頭王貴是知道的，就算是秦太師在此處，也不可能爲了一個小小的家丁而去跟同朝爲官的鐵老將軍硬抗，頂多見面了當個笑話；至於這頭，王貴那廝想來也沒臉繼續待下去了吧，只怕傷勢一輕就回京城去了。媚娘認真的聽着靈漪的論斷，她嘴巴張了幾張，終是沒有說話的機會，而靈漪則不斷的觀察着她的反應，見媚娘支支吾吾的，更確定了事情沒那麼簡單。終於，靈漪的話說完了，這時候小翠也領着人過來了，媚娘不容靈漪推脫，再三的請她在此處用飯，靈漪無奈，只得應了！
兩人移步到飯桌旁隨後坐下，而小翠已經在收拾了，首先擺上的是燉盅，這是媚娘特意吩咐下去的，說喫了養顏美容、滋陰潤體，靈漪取了一盅細品，倒也入口即化，口中還散發着濃郁的藥香，到了此時，靈漪也不得不承認，這**樓的補品喫起來也是非同凡響，不過是盞茶的功夫，靈漪的胃裏暖洋洋的，身上的疲累也消散了不少！再看看桌子上，幾碟精緻的小菜，分量並不多，但是看起來顏色脆嫩、新鮮可口；再有就是一層層小籠屜裏蒸好的餑餑和點心，每一樣都是晶瑩剔透、誘人之極；不知不覺，靈漪的胃口大開，但見她筷子不停的伸出縮回，媚娘見狀得意的說道
“不是我自誇，我這裏的小菜和美食也是一絕，想來靈姑娘還沒機會好好的品嚐吧？這樣好了，乘着這個機會，這幾日靈姑娘想喫什麼只管跟下面的吩咐一聲，也讓我好好的盡一盡地主之誼！”
她的態度再熱絡，奈何靈漪根本就沒有與她交心的心思，當下裏只是溫溫的一笑，媚娘無奈，只得自己夾了幾口菜悶悶的喫了！
許久，等剩下的飯菜撤下去的時候，兩人又回到了原處，小翠忙給二人端上了漱口的香茗，靈漪擺擺手謝絕了她的服侍，就見她自行取了漱口然後吐在了丫頭捧着的盆裏，隨後小翠又斟上了茶水，等到收拾妥當後，所有人退下了，靈漪開這才口說道
“多謝媚孃的招待，靈漪喫飽了，媚娘可還有其他吩咐嗎？”
媚娘哀怨的看了眼靈漪，視線又掃了桌子上的賣身契，她心中氣苦：從一進來她就在觀望着，可是靈漪從來不曾伸手取，若是靈漪拿了還好說，自己心裏還有幾分把握，可是現在飯也用過了，話也說了幾個時辰了，這靈漪還是不慌不忙的，唉，這接下來可怎麼得了啊！當下裏她也不知道怎麼接話了，兩人沉默的坐着，靈漪抿了一口茶水，隨即把茶杯擱到了桌上，不知道她是無意還是有心，那茶杯居然打翻了，杯中的茶水迅速的流了出來，媚娘見狀忙跳了起來，她急道
“沒事吧，靈姑娘？來人，快點過來收拾！”
靈漪一挑眉，她嘴裏冷聲喝道
“媚娘，我勸你別再裝了！哼，你倒是會演戲，若是我不防備也許真讓你騙了，媚娘啊媚娘，到了此時你還有心與我耍心眼，你、你這人真是沒救了！”
媚娘一愣，隨即叫苦連天的說道
“天地良心啊，靈姑娘，你說這話總得有個根據吧？我這一大早的請你過來，好喫好喝的招待着，你說我在做戲，這、這也太讓我傷心了！”
“哼！”
靈漪懶得看她一眼，起身就要離開，媚娘慌了，她不知道到底是哪裏露出了破綻，看靈漪的樣子是真的動了肝火，一時間她不敢再哭嚎，只得急急的拉着靈漪的衣角，嘴裏復說道
“誒喲，我的靈姑娘，你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只管說，你別急着走哇！可是我媚娘哪裏得罪你了，你只管說，若是我真的做錯了，我跟你賠不是成嗎？”
靈漪憤憤的回頭，眼中的凌厲讓媚娘收聲了，她訕訕的看着靈漪不敢跟靈漪對視，靈漪死死地盯着她說道
“媚娘你是做的真好，無論是你剛剛的那一番做派，還是你殷勤的招待，又或者是你假意惺惺的淚水，呵呵，真的是太精彩了，差點連我也被你騙過了！可是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反而讓我看出了破綻！”
媚娘一驚，她剛剛還以爲是靈漪在試探，現在看來則不然，莫非、莫非靈漪真的已經清楚了？媚娘心中越發的忐忑，她訕訕的問道
“靈姑娘，你說話要有根據的，萬不能這樣空口白話的冤枉人！”
見她死不悔改，靈漪的怒火一下子湧了上來，她一步一步的朝着媚娘逼近，嘴裏沉聲喝道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好，你要證據是吧？那你回頭看看！”
媚娘聞言回頭，她還沒有聽出來靈漪話中的含義，回顧之後沒有發覺什麼不同，當下裏揚聲說道
“靈姑娘，你還是直接說吧，省的我聽不懂！”
靈漪一把拉住了媚孃的胳膊，她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居然拖着媚娘到了桌子旁，嘴裏氣道
“你還好意思說？媚娘啊媚娘，本來我聽了你的一番話還以爲你真的是被逼到了絕境，可嘆你到了這個當兒口還想着算計，你要證據是吧，證據就是這桌上的文書，你是不是想拿它來騙我，若不是我剛剛打算給你開個玩笑，還真的被你糊弄過去了！”
啊！媚娘大驚，她沒有想到靈漪真的是猜出來了，可是不對呀，她自忖說話沒有漏什麼破綻，這靈漪是怎麼看出來的呢？見她神情猶豫，靈漪心裏嘆了口氣，嘴上覆說道
“媚娘，你這人的脾性我還是瞭解一二的，雖然說你時時的會耍些手段，可是我本以爲到了現在你多少會收斂一點，可是沒料到你還不死心，我來問你，你一向是最緊張院裏的姑娘們的，玲瓏更是你的臺柱子，你說要把她的賣身契還給她，但是說心裏話你肯定是不情願的對嗎？那這就奇怪了，我進門的時候你雖然表面上很緊那紙賣身契，可是剛剛我的茶水都打翻了，眼看着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被打溼了，但是你一開口就是問我怎麼樣，反而沒有搶着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收起，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媚娘啊媚娘，你說這賣身契要是真的，你會看着它打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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