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南通受颱風將登陸影響,風雨交加;掛壁收音機播放的天氣預報說,颱風正在進行眼壁置換,一旦成功,破壞力會更強,目前,整個東南沿海都在嚴陣以待。
而上次,明凝霜的遺體被李追遠帶回思源村,在李家祖墳舉辦紅白喜喪時,遺體裏的怨念揮發升騰,將整個村子上方籠罩,也颳起了一樣猛的風,下起了一樣大的雨。
虛與實在此刻對接,錯位同步,分不清楚究竟是虛滲入了實,還是實沁入了虛。
或許,二者本就一體兩面,彼此發展到一定程度後,都必然帶動另一方的變化。
清安當初曾與李追遠爭奪這場紅白事的主持,後由李三江拍板,交給了李追遠。
作爲主事者,有一項最基礎要求,那就是記好人情簿。
誰來了,誰沒來;至於沒來的,禮金是否託人代送了?
李追遠清楚記得,天道沒來。
它明明就在頭頂,卻故意挪開目光,不朝這裏觀望,生怕看到了什麼,得隨禮。
這是不行的。
畢竟,魏正道曾經給天道趕過一份大禮,它得還。
恰如鏡夢中的林書友,一輩子都在琢磨如何對付龍王;鏡夢中的李追遠,半生都在思考,如何才能對付天道。
與天鬥,最大的困難點不在於天有多強大,而是它那始終籠罩在你頭頂的目光;東海大烏龜能孵化出真假難分的人,所倚仗的就是天道目光的復刻。
了。
陷阱要想有效,前提是選它看不到的地方佈置。
就比如,這一段,它曾走神、開過小差的地方。
雨水反覆澆淋着魏正道的身體。
凝望蒼穹,指天問己,彰顯着那份獨屬於魏正道的氣場與魄力。
可這份排場沒能維繫太久,甚至短暫到還沒來得及讓天上烏雲做出反應就中斷魏正道打了個寒顫。
情不自禁地來了句:“好冷吶。”
他現在借用的是李追遠的身體,而這個時間段的少年還未練武。
只圖風度的結果就是,丟了溫度。
不過,魏正道沒有丁點不滿與嫌棄,在感慨完後,他臉上忽地綻出笑容,帶着點激動與驚喜,對清安再次喊道:“哈哈,好冷吶。”
這種純粹真實的體感,他很久沒有體驗到了,久到近乎遺忘;如今的他,似冷不丁地撿回起昔日的鮮活。
不是隨隨便便找具普通人身體借用就能有這種質感的,就在“剛剛”,魏正道才招引來自己於世間殘留的分身,將他們統統團炬後,用以復燃柳清澄的龍王之靈。
這世上,不再有他魏正道的分身了,而當下的他,雖又一次在李追遠的“斬三屍”中復現,且再次“自我醒悟”,格局卻大不一樣。
因爲上次,魏正道是能復活的,他的出現,讓書呆子、仙姑嚇得跪伏,讓清安攥緊了劍,是他尊重未來自己的選擇,主動扼殺掉由虛轉實的復活機會。
魂”。
但這次,雖然場景一模一樣,可他沒了做選擇的機會。
他能在這處環境裏覺醒自我,卻無法從這環境裏走出。
李追遠已擁有了拒絕他的能力,少年不會允許魏正道對自己正式永久地“借屍還直到此刻,所有星火纔算燃盡,宣告徹底熄滅。
唯有無法實現主觀上的復活,纔算真正地死去。
當死亡臨近時,對生的感知,方能重變得清晰。
魏正道:“清安,我終於死成功,死踏實了。'清安:“恭喜。
魏正道繼續細細品味着。
清安提醒道:“你再這樣淋下去,這小子事後,怕是會得重風寒,一病不起。”
他看得出來,魏正道是在通過故意糟蹋這具身體,來觸摸死亡。
魏正道意猶未盡。
清安:“這算不算,又欠那小子一個人情?”
魏正道搖搖頭:“不算,因爲我想的是死,他想的是生;他殺我,是爲了換他的生。所以,我幫他把這裏的活兒給幹完,就不欠他的了。”
“不對。”清安晃了晃手中的飲料罐,“這兩罐,還是欠着的。”
魏正道:“那就一罐一個,等我先解決了這裏,再去看看那小子的‘法’和‘身’。”
清安:“這纔算清了。
魏正道:“這一罐,可真貴。
"清安:“嗯,確實不便宜,笨笨每次也只捨得偷偷買一罐,還得和村裏其他孩子分着喝。
一瞅。
說話間,頭頂的天空,可算是有了點反應。
那厚重的烏雲中央,形成一道分層漩渦,向下垂落,似是想把目光湊近,仔細瞅天道察覺到了不對勁,卻無法確認是否真的不對勁。
畢竟,它沒有記錄這一段。
在天意推演的結果中,相較於這是魏正道,更像是李追遠在面臨道危局時,在刻意扮演“魏正道”。
“呵呵呵......”這下,輪到清安笑開心了,手中所持的桃花傘也因此愈發茂盛綻放,“真是樂死我了,它覺得這是在唱空城計,你成那小子替身了。'還真不能怪老天爺眼瞎,主要是眼下的魏正道,着實太像李追遠了。
就在這時,於村道口,出現了兩道身影。
左邊,是令家家主令慕陽;右邊,是陳家家主陳平道。
他們二人未做任何身形遮掩,可坐在涼亭裏的張禮,卻仍低頭看着報紙,毫無察覺。
令慕陽已經死了,陳平道癱坐輪椅。
此時出現的他們,是天道投影下來的斬道雙刀。
魏正道:“來了。’清安:“我感知不到。
魏正道:“沒辦法,這是老天爺在耍無賴。
所謂斬三屍,是爲了消除掉與這天地間的羈絆痕跡,達到完全抹除的目的,本質是對天道規則的人爲模仿。
它自己斬起來,自然就更加方便從容、遊刃有餘;加之,這小子的因果路徑特殊,那頁紙撕起來更爲順手。
想讓人家按你的心意做,就得讓人家覺得這樣做最拿手最合適,請君入甕難免落了下乘,當讓其不請自來。
真是絕妙的手筆,瘋子般的佈置,把冷靜與癲狂都提升到了極致。
但,這不像這小子能布出來的局,至少,不是現在的他所能做到。
清安:“那該是什麼時候?”
"魏正道:“我這個年紀吧。
清安推算了一下,道:“哦,你的龍王暮年?”
魏正道糾正道:“我這會兒,纔剛人到中年。
清安:“我幫不了你什麼了,能陪你在這裏說話,都是沾了受你覺醒影響的光。
魏正道:“你在擔心什麼?”
清安:“是在惋惜,無法再與你聯手戰一次。
魏正道:“無需惋惜,規則的破壞永遠是雙向的,即使是天道也不例外,當它先耍起無賴時,我也能一起跟着鑽這個空子。”
清安:“像當年走江時,你對江水的分析。
魏正道:“無情的天道最是無懈可擊,我當初能摸索出那麼多江上規律漏洞,恰恰說明了天道有情。
那些漏洞,都是天道爲它自己開的,方便它的手向下撥弄,施加影響。
因爲確定了這一點,未來的我纔會把自己那一面給它喂上去,唯有異性纔可相吸,同爲無情則同性相斥。
令慕陽與陳平道邁步走入村子。
“汪。”
大鬍子家裏躺着養傷的小黑,疑惑地睜眼叫了一聲,隨後狗眼裏疑惑消失,復歸平靜。
條命。
於現實中,這二人曾來過村裏,幾乎把小黑給劈死,仗着魏正道的破草蓆才撿回可縱是有如此深的因果牽扯,它也還是無法被喚醒。
這就意味着,正常情況下,按天道預想,此處環境裏,只有一個李追遠,無法借用外人外力。
魏正道主動向村口走去。
清安:“接傘。”
魏正道:“你好囉嗦。”
魏正道:“好,接了。
沒回頭,繼續向前走。
隨着距離拉遠,清安先是保持着遞傘姿勢一動不動,隨後轉身向李家祖墳走去,一邊走還在一邊和身旁傘下不存在的人聊天。
雙方,在水泥橋的兩端相遇。
令慕陽目光冷冽,陳平道則毫無波動,他們現在的樣子,就是兩具受天道操控的傀儡刀,刀是不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如若換做這個時期的李追遠,面對這兩位龍王門庭家主,還是很受威脅的;蛟龍未塑血肉、自己沒練武,又喊不動夥伴或長輩來庇護,偏偏這兩位家主,最擅長的還是近戰。
表面上談不上必死局,九死一生嘛,起碼能撲騰着爭奪個機會;可假如抬頭細看,烏雲中破開了兩個洞,兩縷月光單獨撒照在這二人身上,說明天道保留着自外向內干預的通道。
魏正道:“這賴皮,耍得可真大。”
令慕陽率先動了,他騰躍而起,左手撐天接引雷霆,右手握拳蓄勢待發,頃刻間,電閃雷鳴,將這陰沉天氣下的村子,照得通亮。
其實,雖無法向人求助,可至少能借用一下地利,如果是李追遠在此面對,他肯定第一時間在道場、窯廠、桃林三選一。
魏正道沒這麼做。
他懶得浪費時間,還有點急。
他怕少年的通盤計劃裏,就指望着“他覺醒”後,一控三。
雖然若真這樣,魏正道會很失望,調低對李追遠的評價,可換個角度看,那小子能做到這一步,已殊爲不易。
“但再急,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三刀是同時落下的,你最好還預留了其它手段,能撐到我解決好這裏後過去。
"大雷。
令慕陽的雷拳朝着少年轟下。
魏正道平靜地看着他:“這雷,不正宗。”
話音剛落,一縷極爲微弱卻又純淨至極的人間之雷,自魏正道身前腳下竄出。
“嘶………………”
魏正道抖了抖被電得發麻的手。
不是他不想把招式弄大一點,非要搞什麼以巧破力,只因這具身體受不住引洶湧那一縷人間之雷沒入令慕陽,本該可以無視的孱弱攻勢,卻在瞬間引得令慕陽體內雷力暴動。
向天借的雷與至純人間之雷天然犯衝,乃至稱得上完全對立,魏正道又精細施以脈絡、專項針對,故而都不給令慕陽調整機會,直接引爆其內在雷霆。
“轟!”
令慕陽在空中......炸了。
不過,光是上方爆炸宣泄出的雷霆,亦不是這具普通少年身體所能喫得消的,哪怕只是被擦個邊,也能把血肉給磨去。
魏正道懶得費功夫去翻找動用李追遠身上的物件,也沒把蛟龍喊出來扛雷。
他向身側挪了一步。
這具身體,承受不住縮地成寸的負荷,更甭提負荷最大的瞬發縮地成寸。
他就是簡單地挪了一步,恰好這一步,讓他走入了陳平道的域裏。
四亂的雷霆被陳家域給擋下,周遭農田屋舍被炸得面目全非,魏正道這兒毫髮無損。
陳平道不解魏正道是如何做到入他域如入無人之境的。
陳老爺子現在,也不存在什麼多愁善感,他開始掐印。
術法受域增幅加持,簡單快速施出的術,在域裏竟有了祕術威勢。
這就是陳老爺子一直都勸陳曦鳶多學點手段的原因,自家域的作用豐富,不利用起來實在太可惜了。
可如果眼前的老人換做陳曦鳶,二話不說舉着笛子就向你砸來,魏正道還真得頭疼。
既然你玩術法,那就沒事了。
這小子的魂念深厚,夠用了。
陳平道手指魏正道,強橫的波紋摺疊而出,似要將這域內盪滌清洗。
魏正道抬手,食指向前輕輕一揮,波紋逆轉倒退。
陳平道立刻解開術法,同時調動域進行鎮壓化解。
但他剛這麼做,就見魏正道手掌攤開,向前推去。
被陳平道解開的術法如脫繮野馬、疊倍翻騰;域的反應也被魏正道算計到了,非但沒能鎮壓,反而助紂爲虐。
“砰!”
陳平道渾身是血的倒飛出去。
西域祕境裏的李追遠,需要靠融合其他龍王以獲得大道專精之上,集各個龍王的時代來追趕與中年自己落下的歲數時間。
魏正道不需要,此刻掌握少年身體的......如清安所說,是抹除一個時代痕跡、龍王後期的魏正道。
他的諸多手段,唯有專此大道的龍王纔有資格與其相比,這種龍王門庭家主,又算是個什麼東西。
甫一交手,不,甚至都還未來得及出一手,令慕陽與陳平道就一個被炸飛、一個被掃飛。
這一刻,天地間針落可聞。
烏雲凝聚出一隻巨大的黑色眼睛,大到完整覆蓋了整個村子,而且它還在持續地向外睜,彷彿根本就停不下來。
天道的情緒,由此流露得很明顯。
它不敢置信,爲何竟在這裏,看見這樣一個髒東西!
魏正道:“現在,你看清楚,我究竟是誰了吧?”
月光撒照在令慕陽與陳平道身上,全身焦黑的令慕陽與渾身是血的陳平道,重新立起,氣息與之前,翻倍提升,且還不見停止。
這本是天道爲保證落刀成功、杜絕任何意外的穩手,可當下的它,像完全不在乎了,在空中的黑色巨眼睜大到裂開翻面後,烏雲開始回收,隱隱出現消散之勢。
它要撤離,它要收刀,它要逃跑,生怕繼續沾染上下面的這個傢伙!
魏正道:“來都來了,幹嘛急着走呢?”
魏正道也沒再去關注遠處氣息不斷攀升的令慕陽與陳平道,他倆就跟兩根蠟燭似的,成對孤獨地發亮燃燒。
這兩位門庭家主,就是叩門用的門環,眼下屋主人已打開門,自裏頭探出了頭。
魏正道攤左手,朝着天上那兩個漏着月光的窟窿喊道:“清安,將那把我叫你藏的劍,遞給我!”
現實中。
桃林深處的水潭,蕩起波紋。
長河自水潭裏流出,面露驚愕:“好強的因果波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清安捏碎了手中的酒杯,他環視四周,像是在找尋那道並不存在的聲音。
曾經一起走江、鎮壓時代的經歷,早就刻進清安的靈魂深處,魏正道如果求長生,他一定會持劍去殺他,可魏正道如果打架時喊自己幫忙………………
無論何時何地,他,隨叫隨到!
其身形化作黑霧,湧出桃林後,又即刻下沉,落到李家祖墳處。
依靠着桃樹打盹兒的李三江,迷迷糊糊地回頭看去。
黑霧同步消散,裏面顯露出丁大林的紙紮身影。
李三江詫異道:“大林侯,你啥時候回來的?”
清安:“纔回來。”
李三江:“哎喲,我家小遠侯出遠門了,不知道爲什麼,這次我這心裏老是不踏實,總覺得會出事,這才大半夜地跑到祖墳這兒拜一拜,求求祖先保佑。
你家那口子也埋在這兒,也請她幫忙,給我一起保佑保佑吧,保佑吧......”
話說着說着,李三江眼皮子變得好沉好沉,他的頭抵在桃樹上,徹底睡了過去,呼嚕聲隨之響起。
每一記呼嚕,都像是個水泵,把他體內的福運向外抽出,灌入進這棵桃樹裏。
樹枝上的桃花,越開越多,越開越盛,與本就因柳清澄龍王之靈熄滅而匯聚於此的熒光,交相輝映。
清安走到桃樹前,伸手準備去拔這棵桃樹。
但指尖剛觸碰到,他就摸到了一股濃稠黏膩。
這是滾滾福運灌輸充沛到.......凝出了樹脂。
樹脂下流,在樹下蓄積一灘後,又向一個方向蔓延。
清安盯着它的流淌。
它流到了李三江的身下。
在李三江的腰間,繫着一把桃木劍。
這是李三江最珍視的寶貝,有它在手,就算遇到再兇的死倒,也無往不利。
小遠離開的這些日子,他持續心神不寧,就將這把桃木劍隨身帶着,不時摸摸看看,鎮鎮心神。
因李三江是倚樹坐着,桃木劍劍鋒就抵在地上。
自桃樹上流出的樹脂,順其而上,融入劍身。
清安伸手去拿這把劍。
熟睡中的李三江,手掌落下,搭在劍上,這是它的寶貝,就算人不清醒時,也會本能去保護。
醒。
置。
這就和他體內的福運一樣,他不願意給的,就沒人能偷走。
清安開口道:“小遠有危險,需要借這把劍,去幫他。”
“小遠侯.......我的小遠侯啊………………”
李三江嘴裏發出了囈語。
他的手,鬆開了,向下襬落間,指尖刮到了腰間的繩兒,解開了用來綁劍的結。
這把劍,被李三江“送”出來了。
爲了他的曾孫,老人送出的可不僅僅是一把劍,更是送出了他的所有福運。
清安將桃木劍撿起後,向前走了幾步。
他記得那日,大雨滂沱中,魏正道借用李追遠的身體,曾在這兒躺下來過。
他一直認爲,正是那次的淋雨泡水,才導致李追遠染上重風寒,一連昏迷多日不“原來......不是因爲這個。”
清安將劍倒持,蹲下身,將劍柄那一端,戳入記憶中,魏正道躺下時的左手位他知道,魏正道素來是左手用劍,非是左撇子,而是隨着走江推進,魏正道用器物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清安:“頭兒,劍給你遞過去了!”
斬道環境。
水泥橋邊的魏正道,目光挪移,李家祖墳處的那棵由他與明凝霜合葬的桃樹倒下,樹身裂開,自其中飛出一把桃木劍,落入他左手中。
當年,李三江因毒死了魏正道,獲得一身滔天福運。
如今,這磅礴雄厚到難以想象的福運,又回到了他魏正道手中。
“呵呵,整得跟代價極大的祕術似的,爲了這一劍,我獻祭了自己的命!’魏正道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撫過劍身。
劍身上所雕刻的字,莊嚴肅穆、熠熠生輝——“山東臨沂國營傢俱廠”。
魏正道將劍舉起,指向空中,消散中的烏雲陷入了停滯,隨即劇烈翻滾,像是在顫慄發抖。
令慕陽與陳平道發了瘋似地衝來,欲要不惜一切代價地阻止。
可隨着劍身上的一縷反光掃到了他們,他們的身形即刻燃燒,瞬間化作虛無,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知道我爲何要擦去我那個龍王時代的所有痕跡麼?
因爲啊,秉持你這種的天道意志,讓我引以爲恥。
證道龍王的那日,當你的意志降臨我身時,讓我感到噁心!”
魏正道揮劍砍向天空的同時,其聲音,向四周遼闊轟徹傳響:“天道,爲正道所滅!”
現實中。
狼山。
受颱風天氣影響,狼山景區今日的遊客不多,但不是沒有。
因爲有人就好這飲這口苦難來自我感動,認爲惡劣天氣下上山拜佛燒香,心更誠也會更靈驗。
楊半仙與徒弟彌光只覺得這種人是傻子,要真吹風淋雨就有功德,那世上最先成佛的得是蒲公英。
不過,笑傻歸笑傻,傻子的錢還是得掙的。
熱騰騰的關東煮價格就算翻倍了,今日也賣得格外好,趕熬出來的薑湯更是一杯賣出了一罐健力寶的價。
這幫信徒相信今日拜佛能保佑自己心想事成,卻不信能保佑自己不得感冒。
楊半仙:“快,把屋裏那一鍋薑湯搬出來。”
彌光:“師父,那鍋纔剛架上,還沒熬好吧?”
楊半仙:“叫你去你就去,那一鍋裏我倒的是薑黃粉,泡開就行了。"彌光跑進鋪內,端鍋時,他發現擺在牆壁架子上的那座生鏽菩薩像,似在晃動。
“嗯?”
彌光伸手去摸。
“嘶......啊!”
這菩薩像好燙,給小和尚掌心燙出了一串水泡。
“師父,師父………………
“哎喲喂!”門口賣東西的楊半仙大喊一聲,“徒兒,快出來看,無量那個陀佛,今兒個菩薩還真顯靈了吶!”
彌光捂着手走到鋪外,外頭買東西的香客們正朝着天上膜拜。
而原本下雨昏暗的天空中,出現了像極光似的景象,只不過它是金色的,自上而下遠遠望去,像是烏雲深處,端坐着一尊菩薩。
李追遠曾將自己的菩薩果位,寄放在這座未來青龍寺祖庭的店鋪裏,就是那尊生鏽的鐵質菩薩像。
裏頭,存有的是他李追遠走江以來被剋扣至無法正常使用的功德,擺在這兒,那是分贈予有緣良善之人。
但往往這種人,最知感恩,發現自己生活得到改善與變好後,都會來還願;一來二去的,李追遠存放在這裏的走江功德非但沒減少,反而實現了某種正循環,日漸增多。
此刻,菩薩像裏的功德,正被天地法則倒扣,因存量實在太多,一時半會兒扣不完,且就算扣完了,按理說還能繼續透支,這才釀出此等佛跡奇景。
斬法環境。
海河大學家屬樓。
所有的邪祟,全部匍匐着不敢動。
李追遠看着面前供桌上那一道道秦柳兩家龍王身影。
現在的他,是真想不通兩家熄滅的龍王之靈是因何復燃。
只能歸咎於,是那個未來真正的自己,在行反擊。
而此刻的自己,是未來自己反擊中的一環。
他走到供桌前,在信息嚴重缺失的前提下,努力嘗試去做思考代入。
現在的他,並不清楚以後的自己究竟成長到何種層次,他連入門禮都沒正兒八經舉行過,也不知曉現實中在柳奶奶給自己舉辦入門禮時,外頭也曾如當下這般,雷聲轟鳴,似消散於天地間的秦柳歷代龍王們,於冥冥之中爲他的入門承擔傳承而感到高興叫好。
他還不知道天道不允許自己成年、更不允許自己練武,甚至沒料到現實中自己點入門燈時,走江燈就自己燃了,強行讓他開啓了走江。
“我是已經七老八十了麼?不對,應該不用這麼老,中年時就差不多了。”
正常情況下,自己未來應該是秦柳家主。
李追遠試探性對着供桌上的龍王之靈行門禮道:“吾,龍王秦柳家主李追遠,請諸位先祖龍王,鎮妖伏魔!”
有棗沒棗打三竿,努力給自己找點事做,盡最大可能去幫未來的那個自己。
誰成想,這效果,出奇得好;歷代先祖龍王們,更是非常給自己.....不是給未來那個自己面子。
兩家龍王之靈,竟紛紛回應起一句話:“遵我秦家家主令!”
“遵我柳家家主令!
王們集體走出,卻都沒有多看地上跪伏的那些邪祟一眼,而是全部向天上衝龍去,像是真正的對手,隱藏於頭頂烏雲之上。
只有一位身穿綠衣的龍王留了下來。
她模樣清麗,氣質溫柔似水,如鄰家姐姐。
李追遠下意識地認爲,是這位柳家龍王動作慢了,變成最後一個的她,只能留下來清掃地上的這些邪祟。
可很快,李追遠看見她在蹙眉,不解地喃喃自語。
柳清澄:“好奇怪,我怎麼感應到......我像是還存在着?”
京裏。
一間大院的屋內一樓,氣氛壓抑得可怕,連最小的孩子也不敢撒歡鬧騰,規規矩矩地站在母親身邊。
姐!”
“媽,今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爸他怎麼…………………”
頭髮花白卻利索幹練的老婦人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這時,外面有成年孫輩喊道:“奶奶,劉伯伯來了。”
劉伯伯曾是老爺子的通訊兵。
老婦人起身去迎。
站在屋外相較顯年輕的老人看見她,激動得上前握住手:“我可想你們了,大老人眼裏噙着淚花,當初反掃蕩轉移時,是眼前這位老婦人推着獨輪車載着負傷的他出的包圍圈。
老婦人:“你也是老了。
“是啊,老了,那個......”
“你先在這兒坐着喝杯茶,我上去跟老蘇說你來了。”
“那哪行啊,我得親自上去向老首長報到!”
“坐着。’“是!”
老人立刻聽話地坐到椅子上。
老婦人嘆了口氣,上樓,老蘇現在,不方便見客。
來到書房門口,將門推出點縫隙。
北奶奶看見北爺爺將戎裝翻出來穿在身上,上面井然有序地掛滿了勳章,連配槍也被拿出來放在了書桌上。
睡。
他老了,卻仍大馬金刀地坐在書桌後,後背挺得筆直,目光嚴肅。
北奶奶:“老頭子,你這是......”
北爺爺:“不知道怎麼的剛纔開始,心有點亂,我靜一靜。”
北奶奶:“小劉來家了。”
北爺爺點點頭,道:“通知他上來,在門口,給我站崗!”
斬身環境。
年幼的李追遠坐在北爺爺的膝蓋上,頭靠着老人的胸膛。
書房裏,媽媽李蘭的神情時而困惑,時而又恢復清醒,像是困極了,在強撐着不外頭,各種奇奇怪怪的人聲尖叫此起彼伏,可這些聲音卻始終在一定範圍外,沒有進一步靠近。
但這種動靜,聽起來還是格外滲人。
北爺爺慈祥撫摸着李追遠的頭。
孩子的父親是他最喜歡的兒子,倒不是出於疼幼子,而是他所有兒子裏,只有這個小兒子是個讀書的料,他們這一代把仗打完了,得靠下一代去建設。
至於這個孫子,他也是喜愛得緊,若不是因這個孫子,他都不知道居然還有特殊少年班,戎馬一生的他,是真沒料到,自家居然還能出個文曲星種子。
記得有次自己抱着剛學會說話的他,跟老戰友聊天時,聊到一次戰役,他們幾個老傢伙都記不清細節了,還是這個小孫子出聲提醒,原因是他曾在自戰史資料。
己書房裏翻看過哎喲喂,那次可把自己給高興壞了,在老戰友們面前,他氣得遠勝過當年從首長那裏搶下主攻任務。
北爺爺:“小遠,外面這動靜,你怕不怕?”
李追遠用黑亮的眼睛看着北爺爺,他習慣性地想分析爺爺想聽的答案去進行回答。
北爺爺:“放心吧,這天塌......”
李追遠:“不怕,這天塌不下來。”
北爺爺搖搖頭。
李追遠知道自己回答錯了。
北爺爺笑着道:“這天塌下來過,也沒啥大不了的,我們給補上去了!”
西域祕境。
李追遠與天道之間的交鋒,停住了,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止。
但沒人能靠近來的殺機,濃,也沒人敢靠近,因爲雙方雖不再實質性交手,但雙方身上散發出鬱到讓那一塊區域都產生了剝離感。
誰在此時試圖靠近,會不分敵我,遭遇雙方本能地雷霆反擊。
好在,也因此,使得祕境不再因他倆的交手而承壓,讓祕境維持難度降低了些。
可誰都清楚,這種不動手腳的對決,必定更爲慘烈兇險,尤其是,李追遠面對的對手,是天道。
碎“咔嚓!
裂聲響起,天道的眉心,出現了一道龜裂,天道那雙混沌的雙眸裏,更是出現了劇烈波動,那是駭然與畏懼!
這證明,天道在針對李追遠的斬三屍進程中,出了極爲嚴重的問題。
毅靠着他那自古未有的高規格生死門縫,得以看進些本相畫面,像是當初書呆趙子“旁觀”李追遠給魏正道斬三屍。
趙老漢眼神不好了,卻能讓年輕的自己講述給自己聽。
趙毅一邊描述着一邊自己都感到震撼與不可思議,他已經意識到,這是姓李的佈下的局,給天道佈下的局。
他無法具體評價這局布得有多巧妙,總之,讓他歎爲觀止;可偏偏,他的代入感與真實感,腦海中能浮現出姓李的每一浪每一次事件後,坐下,認真做記錄歸納總結的身影。
像是在堅持不懈地複習備考,而今,終於到了交卷時刻。
又有極強在書桌前、檯燈趙老漢:“你們進到這裏之前,我在所居住的沙漠竹苑裏,也會時常把《規範》《密卷》等這些,拿出來再翻一翻。”
趙毅知道,這些內容早就記在腦子裏,翻閱的目的,是爲了讓自己代入到那種思維模式,他也有這個習慣,看樣子,這個習慣一直跟隨自己到老。
趙老漢:“姓李的不愧是姓李的啊,這種局,我不可能佈置得出來;因爲,我只是個龍王,龍王的身份成就了我的更進一步,卻也是我身上的一件枷鎖。
龍王只是不畏不敬平視天道,可想要真正做到擊敗天道,得去找尋天道究竟害怕的是什麼。
唯有如此,才能在這與天鬥的絕境中,謀求到一線勝機。
姓李的,他找到了,他把這三件東西集齊了,在天道最強大也是最穩贏的地方,給它設下了三層陷阱。
這哪裏是天道在斬他啊,分明是姓李的,在給這天道意志斬三屍。
國運傍身,龍王護法,魏我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