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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羅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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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姌喫過飯,穿好衣服,坐在桌前準備梳頭。她看向銅鏡,無意間發現脖子上有個吻痕, 便抬手撫了撫。想起剛纔蕭鐸盯着這處看,頓時面紅耳赤,連忙拉高了裏衣的領子, 剛剛夠遮住。

她拿起梳子纔想起來,昨日出門是陽月爲她梳的頭,這男人的髮式該怎麼梳來着?

蕭鐸回來的時候, 正看到韋姌呆坐着,很苦惱的模樣。

他走過去問:“怎麼了?”

韋姌看向他,有些羞於開口:“我……我不會梳男人的髮式。”

蕭鐸看她紅撲撲的窘迫小臉,忍不住笑了笑, 伸手接過她的梳子:“我來吧。”

他站在韋姌的身後,手掬起柔順的長髮, 慢慢地梳理着。韋姌起先還有些僵硬, 特別是他的手指觸到她的後頸和頭皮的時候,昨夜的感覺復又湧上心頭, 全身都忍不住戰慄起來。她原以爲男人笨拙, 至少會扯下幾根頭髮,手藝肯定沒有陽月和秀致好。沒想到他十分地熟練,絲毫沒弄疼她。

韋姌忍不住從銅鏡裏看了看男人:“你以前……也給別人梳過頭髮嗎?”

蕭鐸將她的頭髮盤好,插好簪子,俯身在她耳畔低聲問道:“我若真爲別的女人梳過,你會如何?”

韋姌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她本來只是覺得他的手藝不錯,瞧着不像是第一次,好奇問問罷了,並沒有爭風喫醋的意思。她認真想了想問:“夫君想聽真話?”

“自然。”

“如果你給別人的與給我的一樣,那我就不要了。”她說的很平靜,內容卻如此決絕。蕭鐸僵了下,將她轉到自己面前,深深地凝望着她。他沒想過她的答案,只想逗逗她,卻聽到了這樣一句話。他內心極度震撼。

這樣寧折不彎的性子,也說不上來是好是壞。

蕭鐸心中沒來由地慌了下,抓着韋姌的手道:“騙你的,我沒爲別的女人梳過發。不過是仲槐小時候粘着我,我照顧了他一陣,給他梳過。”

韋姌掩嘴笑起來:“夫君當真了?我方纔說着玩的。”

不,她方纔的表情,認真而又堅定,分明不是玩笑。

蕭鐸忍不住伸出手抱着她,不知那莫名的不安感來自哪裏。他是不是要解釋下週嘉惠和周嘉敏兩姐妹的事情?以前他從不在意,認爲那些無關緊要。可她沒問過一句,並不代表不會從別人那裏知道。若是她誤會了,依她方纔的樣子……他有點不敢往下想。

這時,李延思在門外問道:“軍使,我們可以走了嗎?”

韋姌連忙掙開蕭鐸的懷抱,去拿放在旁邊的帽子,起身依禮拜道:“軍使,我們出發吧!”

韋姌即使換了男裝,也是膚白貌美的絕世美男子。昨夜天色晚,客棧裏昏暗,夥計掌櫃都只當是五個男人住了進來,一主四僕。有個瘦小些的僕人似乎特別討男主人的歡心,兩人住在了同一間。眼下看到韋姌下樓,無一例外地都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驚豔非常。

等送蕭鐸他們出去後,小二返回來,忍不住對掌櫃說道:“掌櫃的,那小郎君好生俊俏啊!難怪那位器宇軒昂的男主人昨夜要與他同住,剛剛還扶着他上馬車哩,瞧着感情可好。聽說貴人們也好養男寵什麼的,他們不會是……那種關係吧?”

掌櫃也還在回味韋姌的容貌,聞言狠狠推了下小二的頭:“幹你屁事!幹活去!”

“哦。”小二悻悻地應了聲,心頭還是認定自己推斷得沒錯。

***

蕭鐸就算出門在外,公文也都有快馬專使送來。戰時他是天雄軍指揮使,領兵在外,李延思則留守鄴都,作爲後方補給。到了不打戰的時候,蕭鐸便是鄴都的父母官,要處理城中的大小事務,李延思幫着分擔。

韋姌挑開車窗簾子往外望了一眼,平原廣袤,漳水湝湝東流。人在天地之間總顯得渺小不足,但心胸也隨之敞闊了許多。果然出來走走是對的。

蕭鐸身前擺放着一個檀木小幾,幾上堆着沒有看的公文,幾下擺着已經處理好的。這些公文在送來給蕭鐸之前,李延思都已經分門別類,基本是難以決斷的才交給蕭鐸批閱。

韋姌坐在旁邊,拿起銅壺剛要給蕭鐸泡一杯茶,卻聽到蕭鐸念道:“蜀地叛亂,相王遇刺負傷,蜀錦交易被迫中斷……”

“啊!”韋姌一不留神,竟將滾燙的熱水倒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蕭鐸聞聲抬頭,將文書擲在幾上,傾身抓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喝道:“章德威,停車!”

章德威不知出了何事,連忙將車停下。李延思和魏緒在前方也勒住了馬,回頭來看。

只見蕭鐸抱着韋姌迅速跳下馬車,快步走向不遠處的漳河。待走到河邊,他將韋姌放下來,按着她燙傷的手浸在早春略顯冰冷的河水裏。那壺水是離開客棧的時候新燒的,爲了保持溫度,特意盛在銅壺裏,此刻依舊是滾燙的。

蕭鐸看着那白嫩的手背紅了一片,臉色陰沉。她是聽到後蜀和相王,纔會如此的吧?莫非不止是孟靈均對她有情,她也……?蕭鐸不禁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兒,淚花還掛在眼角,濃密的睫毛都濡溼了。

“文博,你找找有沒有帶燙傷的藥。”蕭鐸壓下心頭的疑慮和不快,回頭吩咐道。

李延思他們正不知道發生了何事,聞言立刻應道:“應該帶了,屬下這就去拿。”

他在馬車後面的篋笥裏迅速翻了幾下,找出燙傷的藥和紗布拿去給蕭鐸:“夫人可是燙着了?屬下……”

“給我。”蕭鐸把李延思手裏的東西接過去,絲毫不讓他近韋姌身的意思。

李延思討了個沒趣,悻悻地退回來。小心眼啊小心眼!不就是有過一面之緣,順便海誇了幾句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至於麼。

魏緒過來撞了撞李延思的肩膀,偷偷在他耳邊說道:“老李啊,不得了不得了!”

“怎麼?”

“軍使這才成親多久啊?居然就把那位二小姐拋到腦後了?”

李延思拍拍他的肩膀:“老魏啊,你不僅不懂女人,你連男人都不懂。”

魏緒咋舌,仰頭想想,好像是這樣的。旁邊章德威背靠在馬車上,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漳河邊的兩人,沒有說話。

馬車重新駛動,韋姌抬頭審視自己包得像糉子一樣的手,再看了看那邊男人冷峻的臉,欲言又止。不過是燙傷,將她包成這樣,她可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蕭鐸繼續看文書,還是如從前那般面無表情。

但總感覺他有些生氣?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麼破綻?韋姌現在急於想知道孟靈均到底如何了,但問出口怕是不合適?

“你沒什麼話要問我?”蕭鐸頭也不抬地問道。

韋姌正糾結着,蕭鐸手捧文書,淡淡地說:“蜀地的叛亂已經被樞密使和大司空聯合鎮壓,相王雖受了傷,但無性命之虞,復掌大權。”

韋姌徹底鬆了口氣。

果然在意。蕭鐸捏着文書的手暗暗使勁,原本要與她說周家姐妹的念頭全部掐滅。他是個大男人,憑什麼要一本正經地跟個女人解釋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而且關於她自己的過去,她卻半點都不打算坦誠……

去它的,誰在乎!

到了鄭家馬場的時候,日正中天,已經有不少人圍在木柵欄邊交談。遠處天地連成一線,無邊草色沐浴春光,駿馬奔騰,哨聲嘹亮。看到蕭鐸等人走過來,他們連忙前來行禮。

韋姌走在最後。蕭鐸從說完孟靈均的事之後,一直沒有跟她說話。此刻臉上也擺出一貫冷漠高傲的神情,但馬場裏那些人看他的目光無疑是崇敬的。

她所嫁的這個男人,在世間臭名昭著,別國的人惡意中傷他,詆譭他,何嘗不是因爲怕極了他。但他在漢人的眼裏,無疑是個神一般的存在。是少年成名,青年時便威震天下的名將。恐怕這世間男兒,沒幾人能與他比肩。

李延思開始爲蕭鐸介紹。

第一位上前的男子年紀有些大,似有胡人的血統,身量與蕭鐸差不多,眼瞳是碧色的,毛髮濃密偏褐色。李延思說:“這是圖勒,他養馬幾十年了,馬匹主要是從西域引進的,高大健碩,品種優良。”

蕭鐸點了下頭,圖勒行禮之後就退到後面去了,又上來一位富態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穿着一身綠衫。他沒等李延思開口,便自報家門:“小的鄭雍,是這馬場的主人。素聞軍使器貌英偉,今日有幸得見,真乃鄭雍之幸。這位是小女,名喚綠翹,她可是位養馬的好手。”

鄭雍讓開些,立刻有一位纖裳翹髻的姑娘上前來,嬌滴滴地道:“見過軍使。”

李延思一怔,沒想到鄭雍給他來這出,下意識地看向韋姌那邊。韋姌用扇子遮住了半張臉,正側頭看着馬場裏頭的馬,興致勃勃的樣子,似乎沒注意這邊。李延思放下心,剛想打個圓場,生怕蕭鐸如從前那般不給情面,把氣氛鬧僵,沒想到蕭鐸卻開金口問道:“你多大了?”

魏緒下巴都快驚掉了。軍使莫不是對這個什麼綠翹有興趣?瞧着可比夫人難看多了!

綠翹也很意外,連忙走近了些,嬌聲應道:“正當二八年華。”她知道蕭鐸不是普通的男人,他的前妻是魏國公長女,心上人是魏國公的次女,這兩位都是大漢數一數二的美人。連新娶的那位夫人都號稱國色天姿。自己若能僥倖入得了他的眼,便是天大的福氣了。也許能跟姐姐一樣,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蕭鐸道:“比我的夫人年長一歲。”

綠翹愣住。這……這什麼口氣,意思是嫌她老麼?她頓時有些委屈,違心地說道:“民女自然是比不得夫人年輕貌美的。”

蕭鐸不置可否,綠翹便退回來了。但在旁觀看的鄭雍卻動了幾分心思。想來這位冷麪軍使也不是全無破綻的,似對自己的女兒有些興趣?本來嘛,他生的兩個女兒姿色都不錯。傳言說軍使甚爲寵愛那位新娶的夫人,可誰知道是不是真的。男人嘛,跟貓一樣,總是想偷腥的。

最後上前的女子,頭上包着赭巾,穿着樸素的布衣,下半身是一條束腳的褲子和一雙青色的布鞋,手裏還握着馬鞭。她大概二十出頭,眉目清秀又透出幾分英氣,表情很冷。

她還未開口,蕭鐸便道:“羅雲英,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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