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裏面,擺着四座燭臺,十六根蠟燭已被點燃,燭光照耀得帳中宛如白晝。
當金玄白走入帳中之際,只見裏面除了朱天壽和邵元節二人之外,還有一個身穿錦衣衛袍服的大漢,跪坐在他們面前不遠。
朱天壽麪對帳門,抬頭見到金玄白,馬上笑道:“賢弟,你來得正好,看看這人是誰?”
金玄白只見到那人的背影,便認出他是錦衣衛將軍趙定基,笑道:“原來是趙兄!”
趙定基轉過身來,磕了個頭,恭聲道:“下官趙定基,叩見武威侯爺。”
金玄白記起趙定基是奉了張永之命,一路護送薛婷婷和薛士傑、江鳳鳳返回四川青城派。
後來江鳳鳳爲了不捨朱宣宣,認爲她是個風流倜儻的青年俠少,於是剛到驛站,便留書給薛婷婷,一人獨奔而回,投入朱宣宣的懷抱裏,只有薛氏姐弟依照原定計劃,隨趙定基而行。
距離湖國水莊一別,至今已有三個月之久,終於再度見到了趙定基,倒讓金玄白有些“風雨故人來”的特殊感受。
他快步走了過去,扶住趙定基的肩膀,道:“趙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真是過意不去。”
趙定基受寵若驚,顫聲道:“下官蒙侯爺看重,就算肝腦塗地也是應該,哪有什麼辛苦可言?”
他瞄了朱天壽一眼,又道:“下官職位低下,不敢當得侯爺如此稱呼,請侯爺你直呼賤名就行了。”
金玄白見他一臉惶恐之色,不想讓他爲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趙將軍,謝謝你了。”
趙定基垂首道:“能爲侯爺效勞,是下官的榮幸和福氣,怎敢當得一個謝字。”
金玄白聽他這麼說,也不知要怎樣才能表達心中的感謝之意,只得抓住了他的肩膀,笑了笑。
朱天壽敞聲笑道:“賢弟,快過來坐下,聽趙定基說一說他此行的經過情形!”
金玄白走到朱天壽身邊坐下,邵元節打了個稽首道:“無量壽佛!金侯爺滿臉紅光,一定已經把事情辦妥了吧!”
金玄白想到劉瑾祖墳被挖,引致怪症之事,也覺得邵元節果真有些不可思議的能力,不容小覷。
他點頭笑道:“謝謝道長關注,整件事都已弄清楚了。”
這時,小太監張忠拎着兩壺酒走進帳中,身後隨着四名年輕女子,各提一隻食盒,依序而入。
朱天壽道:“賢弟,你和盛老掌門見面之事,等一下再談,先喝點酒,喫個宵夜,聽趙定基講一講到青城的經過。”
金玄白剛和盛琦分手,最少也喝了十幾杯酒,此刻見到朱天壽又要自己陪喫宵夜,覺得有些爲難。
可是見到他興致如此之高,也不願意掃興,笑了笑,道:“在軍帳之中喝酒聊天,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啊!”
朱天壽笑道:“賢弟說得極是,在軍帳裏毫無拘束,比起在皇宮裏喝酒,還要舒服自在。”
JZ※※※就是金玄白一句口頭話,讓朱天壽始終懷念軍帳中的逍遙自在,於是多年之後,他經常不在宮中,領着親信的官兵,由當時已升職爲威武副將軍的江彬帶着,出居庸關,巡視宣化、薊州一帶。
他出巡之際,稱爲北巡,攜帶着軍帳,沿途大搶各地民女,甚至公然淫辱各地文武百官的妻妾,之後把搶來的民女以大車載回京城皇店拍賣,荒唐到了極點,成爲大明皇朝最荒謬的一個皇帝。
那時,他自稱爲“威武大將軍朱壽”,所駐處稱“軍門”,還命令戶部發銀一百萬兩輸宣府,以備賞勞,後來雖被當時的戶部尚書石階力持不納,仍被逼着減半付出五十萬兩,犒賞自己和所謂的外四家邊軍。
在正德十四年二月時,正德皇帝的返京,自稱“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其荒謬性,已到了前無古人的境界。
在他之後,古今中外似乎也沒有任何一個皇帝能和他可以比擬,仔細的想一想,大概只有五百年後一個從未當過一天兵,受過一天軍訓的人,後來自稱三軍統帥,五星上將,可以和荒謬的明武宗相提並論。
JZ※※※且說小太監張忠和四名年輕女子,在軍帳之中擺好了酒菜,便圍坐在朱天壽、金玄白、邵元節身後,忙着替他們斟酒。
金玄白只見那四名年輕女子,正是蒼龍七女中的雲雲、燕燕ˉ蕙、楚楚四人。
她們薄施脂粉,秀靨含春,映着燭光,http://www.wx.com
嬌豔欲滴,五色綵衣,更襯得她們出塵脫俗,比起在蘇州初見時,更是增添了幾分美色。
金玄白看出她們的變化,卻不知爲何會變得如此嬌美,看了看朱天壽,只見他朝自己眨了眨眼,心中若有所悟,已聽到這位逍遙侯爺拿起酒杯,道:“楚楚,禰坐到趙將軍身後,幫他斟酒。”
楚楚應聲而去,伸出纖纖玉手,捧着白釉青花酒壺,替趙定基把面前的酒杯斟滿。
趙定基見到美人如玉,芬芳撲鼻,還沒喝酒,便已醉了。
不過面對着朱天壽、金玄白二人,他根本不敢放肆,跪坐在矮幾邊,雙手接過楚楚遞來的酒杯,連眼珠都不敢亂轉,恭聲道:“謝謝侯爺!”
金玄白見他那種拘謹的模樣,道:“趙將軍,放輕鬆些,不須如此拘束。”
他舉起手中的美酒,道:“來,這一杯先敬你,謝謝你這些日子爲我的事,千裏奔波。”
趙定基雙手捧着酒杯,看到金玄白一乾而盡,恭聲道:“謝侯爺賜酒,下官深感榮幸。”
朱天壽見到趙定基放下酒杯,道:“定基,你喫兩口菜,再跟我金賢弟把此行的經過,慢慢的道來。”
趙定基聽到朱天壽突然直呼自己的名字,樂得心花怒放,應了一聲,拿起銀箸,果真只夾了兩筷子的菜,放在口中慢慢細嚼。
楚楚見他拿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嘴角漾起一絲微笑,雲雲和燕燕卻以不屑的眼光看着他。
趙定基嚥下口中食物之後,按照朱天壽的指示,把護送薛婷婷和薛士傑的經過說了出來。
本來按照趙定基原來的打算,沿着官道一路往西而去,路上有驛站可以提供馬匹更換,就算一天走上六百裏也不會覺得辛勞。
可是薛士傑原先便不願返回青城,再看到表姐江鳳鳳留書溜走,更是鬧着不願離開蘇州。
而他振振有詞的理由,則是金玄白已經收他爲徒,他一定要留在師父的身邊,跟着神槍霸王學武。
薛婷婷勸說不了,當天晚上他就偷溜一次,結果被趙定基抓住,此後一路之上小心看管,仍然被他逃了三次,結果雖然被追了回來,卻已在鬧市之中惹出許多紛爭,還打傷了當地的一些地痞流氓,差點被逮進衙門。
幸好趙定基領着四名錦衣衛校尉趕到,才弭平紛爭,把薛士傑從差役手中要了回來。
趙定基自此之後,加派人手,嚴迷拼管,就算薛士傑藉口要上茅房,也有人在門口守着。
可是縱然防守嚴密,還是讓薛士傑溜了,不過他身上沒錢,大搖大擺的登上了衡陽城裏最有名的四季紅酒樓喫霸王飯,引起軒然大波。
當時,他把酒樓裏的夥計打傷了四五個,甚至連掌櫃也被打趴下了,以致招來開設酒樓的店東,帶着十幾名壯漢,把薛士傑圍在樓裏。
那個店東姓洪,單名一個五,外號鐵臂神拳,是衡陽城裏的一霸,平時交通黑白二道,勢力頗大,手下養着上百名打手,從來都沒人敢在他的地盤鬧事。
所以當他聽到有人在酒樓裏喫霸王飯,不僅未付分文,反而還出手打傷了掌櫃,大怒之下,便親自帶人趕到四季紅酒樓。
薛士傑膽大妄爲,口氣極大,開口便是一堆江湖黑話,表明系神槍霸王之徒,由於身上盤纏遺失,這纔要掌櫃掛在帳上,結果遭到拒絕,才迫不得已出手。
鐵臂神拳洪五根本沒有聽過神槍霸王的威名,眼看薛士傑僅是一個十四五歲的毛孩子,口氣卻是極大,再加上對方身上所佩的那柄寶劍,看來價值不菲,於是便耐心的要他把寶劍押在店裏,以後再拿錢來贖。
薛士傑哪裏肯把白虹劍留下,揚言劍在人在,劍亡人亡,誰若要留下寶劍,就和誰拼命。
鐵臂神拳眼看薛士傑不可理喻,自己顏面放不下,於是下令把人擒下再作打算。
豈知這樣一來,反倒壞事,薛士傑眼看來人要奪劍拿人,當場發起飈來,施展出劍法,傷了六個打手,然後跳窗逃走。
鐵臂神拳洪五緊追在後,終於在大街上攔下了薛士傑,雙方大打出手,雖是身上中了兩劍,卻也奮勇把這個渾小子擒住了。
朱天壽聽到這裏,敞聲大笑,道:“這小子膽大妄爲,落在地方惡霸手裏,總該喫點苦頭了吧!”
金玄白卻是搖了搖頭,道:“薛士傑天不怕,地不怕,他落在那個姓洪的手裏,恐怕成了他的噩夢!”
朱天壽哦了一聲,道:“賢弟,此話怎說?”
金玄白含笑不語,想起薛士傑鬼靈精怪,膽大包天,敢用身邊的五六兩銀子,和錢寧等錦衣衛校尉們推牌九,鬧得他們雞飛狗跳,還被罰跪在湖邊反省,便知道什麼鐵臂神拳根本不可能對付得了他!
朱天壽見他笑而不答,眯着眼睛想了下,道:“我還真想不出來那小子落在地方惡霸手裏,會有法子脫困,嘿嘿!除非他腋生雙翅還差不多。”
金玄白道:“大哥,這傢伙連少林高僧、武當大俠都不放在眼裏,哪會在乎一個地方豪強?那姓洪的請神容易送神難,大概要大大的破費一番,才能送走這個瘟神惡鬼!”
朱天壽大笑,連雲雲、燕燕等四女都抿脣掩口而笑,顯然大家都對這個http://www.wx.com
故事感到極大的興趣。
邵元節沒有見過薛士傑,聽到金玄白這麼一說,好奇的問道:“金侯爺,這個毛孩子只是青城派掌門的兒子,膽子怎會如此之大?”
金玄白把薛士傑的出身來歷簡單的敘說了一次,道:“青城派固然不怎麼樣,可是他的二位舅舅可是名頭極大,一位是華山大俠盛大掌門,另一位則是武當長老鐵冠道長…”
他頓了一下,道:“這二人在江湖上輩份極高,那姓洪的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三個門派都一起得罪了,對不對?”
邵元節撫掌笑道:“難怪那小子會膽大包天,原來是仗着後臺奇硬,不過那鐵臂神拳有眼不識泰山,沒把神槍霸王放在眼裏,以後一定會後悔莫及。”
金玄白臉色微微一沉,冷哼一聲,道:“這種小角色,還沒放在我的眼裏。”
趙定基笑着附和道:“侯爺說得不錯,那姓洪的渾球,後來聽到了你的名聲,果真嚇得魂飛膽破,不但在四季紅酒樓設宴向薛少俠賠罪,還親手奉送一千兩白銀,當時在場的陪客,除了衡陽當地的幾位幫派把子外,還有排教的二位長老和南六省綠林盟的三位寨主以及洞庭湖水寨的二位舵主,可說風光極了!”
朱天壽大爲驚訝,道:“哦,有這種事?”
邵元節也不解的問道:“有這種戲劇性的變化?趙將軍,你趕緊說出來聽聽!”
趙定基道:“這都是小的事後才獲得的消息,還是衡陽城裏的姜大捕頭告訴我,才知道其中的轉折。”
趙定基表示,當薛士傑再度失蹤後,薛婷婷焦急得不得了,馬上便要上街去找尋弟弟。
趙定基當時把守衛的兩名錦衣衛喚來,查問經過,發現他們都不知如何會讓薛士傑從眼底溜走,於是把兩名屬下校尉痛罵了一頓。
爲了讓薛婷婷安心,他打了包票,要在十二個時辰內把薛士傑找到,請她留在客棧守候,以免薛士傑返回時,反而找不到人。
安頓好薛婷婷之後,趙定基唯恐還會有什麼意外,於是留下兩名校尉供她差遣,自己就帶着其他的八名校尉上了衙門。
當時知縣不在,只有推官在衙內,趙定基亮出了腰牌,嚇得縣衙裏跪倒了一地。
趙定基表明瞭來意之後,推官找來大捕頭、二捕頭商議此事,決定把衙門裏全部一百六十名差役都派出去,分成四路,去找薛士傑下落。
爲了要讓差人們辨認出薛士傑的面貌,推官還找來畫匠,按照趙定基的描述,繪出薛士傑的畫像,讓每一位差人謹記在心。
而趙定基本人,則帶着八名錦衣衛校尉們,由匆忙趕回衙門的知縣和推官陪着,登上了衡陽城裏最有名的玉堂春大酒樓,一邊飲酒喫飯,一邊等候各路傳來的消息。
他們大約等了一個多時辰,便得到了姜大捕頭派人傳信,說是已經找到薛士傑,此刻正被本地士紳洪大爺奉爲上賓,設宴款待中。
趙定基放下筷子,馬上動身,知縣和推官不敢怠慢,也陪着他和八名錦衣衛校尉,在二十名差人前呼後擁中,趕往四季紅酒樓而去。
這時,分散在城內找尋薛士傑下落的數十名差人,都得到訊息,紛紛往四季紅酒樓集中,一時之間,街上行人側目,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全都圍在附近觀看熱鬧。
至於那些陸續從城外四處趕來的一百多名官差,也從四面八方向四季紅酒樓集中,把半條街道,以酒樓爲中心,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有如鐵桶似的。
當趙定基由知縣和推官,在姜大捕頭、陳二捕頭陪同下,走進了四季紅酒樓時,嚇得掌櫃、夥計以及用餐的客人,全都亂成一團。
那個掌櫃知道東家在樓上宴請的客人,都是些江湖豪客、http://wWW.wx.coM
黑道強人,還以爲知縣大人如此大張旗鼓,爲的是擒拿某一位江澤大盜,馬上便連爬帶滾的上樓通告鐵臂神拳洪大爺…一時之間,二樓上聚集的賓客都慌張失措,自認沒有案底的假裝鎮定,而有那認爲自己曾犯下重案的,則衝到窗口,準備躍窗而逃。
可是當這一些不法之徒,眼看街上圍着一百多名衙門官差,知道就算跳下去,也根本無法殺出重圍,只得乖乖的就座,全都望着鐵臂神拳,希望他能擋住這一場莫名其妙的災難。
鐵臂神拳洪五在江湖上也算不上是http://wWW.wx.coM
黑道人物,只是一方豪霸而已,可是在衡陽城裏卻是地方士紳,富甲一方的良民,平時交結衙門,也常給一些差人們好處。
他和姜大捕頭、陳二捕頭可以說是多年好友了,此時發現酒樓外圍滿了差人,接着二位捕頭還帶着推官上樓,起先還很鎮定,後來見到知縣大人都親身來訪,也嚇得半死,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當場僵在樓梯口,呆若木雞。
這場紛亂中,最鎮定的還是薛士傑和排教的二位長老,以及當地的七個幫派把子,因爲這些幫派人士都自認是身家清白,沒有犯下任何案子,而且都是一鄉一土的良民,不怕衙門差人。
而薛士傑則是把錦衣衛的高官都不放在眼裏,甚至連蔣弘武都被他罵了句“馬面客”,當然更不把這些衙門的捕頭當一回事。
他見到洪五從廂房裏衝了出去,隨後便跟隨而至,眼看這位鐵臂神拳僵立在樓梯口,手足無措之際,他已大搖大擺的推開洪五,雙手叉腰,神氣活現的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小爺們在喝酒,難道都犯了法不成?叫你們的頂頭上司過來說話。”
趙定基說到這裏,還模仿着薛士傑的神態,雙手叉着腰,兩眼圓瞪,鼓起了腮幫子,引得軍帳之中一陣鬨堂大笑。
邵元節正好一口酒含在嘴裏,還沒來得及嚥下,當場便噴了出來,幸好他用大袖擋住,纔沒噴在蕙蕙身上。
不過縱是如此,也把她嚇了一跳,趕忙取出身上帶着的絹帕替邵元節擦拭酒漬。
朱天壽大笑道:“這個小子真是太有趣了,早知道就不送回青城,讓他留在身邊,也不知有多好玩。”
金玄白搖了搖頭,笑道:“幸好把他送走了,不然都不知道他會闖出什麼樣的大禍來。”
他望着邵元節一臉尷尬,又道:“別的不說,至低限度,蔣大人會被他氣得半死!”
朱天壽此時也想到在湖邊水莊裏的那段往事,快樂的笑道:“還有一個錢寧和範銅,他們碰到這個小煞星,也是無可奈何,除了生氣之外,大概也沒別的法子。”
趙定基也跟着附和道:“何止是他們二人,誰都拿這小煞星沒辦法,連當地的盧知縣都被他當場斥責,只有乾瞪眼的份。”
朱天壽極感興趣,問道:“定基,你說說看,怎麼盧知縣也會被他痛罵?”
趙定基望了金玄白一眼,道:“這都怪小人,因爲我心急薛士傑失蹤,恐怕找不回來,有負金侯爺所託,讓薛女俠不安,所以見到了縣衙之時,特別跟推官交待,迷失的薛士傑,是當今武威侯爺的小舅子,若是不能在三個時辰之內找到,包括縣官以下,都會遭到革職查辦的懲處,所以盧知縣急得要死。”
他頓了一下,沒有聽到朱天壽和金玄白責怪自己,這才繼續敘述下去,道:“當時是姜、陳二位捕頭領先上樓,推官和知縣隨後,而小人則因爲吩咐校尉們守住門口,所以晚了一步。”
他比劃了一下自己當時所站的位置,表示薛士傑站在梯口大喝之後,不僅二位捕頭嚇了一跳,連樓上的人都驚駭無比。
鐵臂神拳洪五一把拉住薛士傑,哀求道:“我的小爺,上樓來的這二位差官,是本城的二位大捕頭,還有知縣大人和推官大人,求求你別給我再惹禍了,好不好?”
薛士傑把洪五的手甩開,道:“知縣和推官算得了什麼玩意?小爺我還和錦衣衛千戶推過牌九,跟馬臉同知大人一起喫飯喝酒呢!”
朱天壽聽到這裏,又是一陣狂笑,差點沒把眼淚笑出來,邵元節難得見他如此高興,也笑着搖了搖頭,道:“這小子的口氣真大,吹牛簡直吹過了頭,大概不會有人相信吧?”
趙定基望了金玄白一眼,道:“邵道長,薛少俠可沒吹牛,他的確和錢寧錢千戶他們推過牌九,就用五六兩銀子作本錢,贏了錢大人和範銅他們七百多兩,後來錢大人銀子輸光了,拿出銀票來,要跟他換白銀,他因爲從沒見過銀票,所以不肯,於是雙方爭吵起來。”
他把薛士傑在湖邊水莊外和錢寧等人聚賭的情況,簡單的說了一遍,引得在場的雲雲等人都笑得花枝招展,差點連腰都扭着了,小太監張忠更是捂着肚子,險些沒滾在地上。
邵元節不斷的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極了!”
他看到金玄白一臉似笑非笑的,問道:“金侯爺,貧道極爲喜歡這位小頑童,你看,可不可以收他爲徒?”
金玄白一愣,苦笑道:“道長,只怕這個主意行不通,因爲這小子一心想要拜我爲師,誰都不放在他的眼裏,恐怕正一派都不能讓他信服。”
邵元節哦了一聲,一臉失望之色。
朱天壽道:“道長,你別難過,嘿嘿,若是把這小煞星收在門下,只怕上清宮都會被他給拆了,你們龍虎山又得花大把銀子重建!”
他喝了口酒,道:“定基,你繼續說下去。”
趙定基略一思索,道:“這位薛少俠可說是語驚四座,不但二樓的那些賓客嚇呆了,連站在樓梯上的知縣、推官和二位捕頭都嚇得一愣,這時小人抬頭仰望,正好被薛少俠看見,他馬上指着小人道:你們不相信是吧?可以問一問上樓的這位趙大人,他就是錦衣衛的將軍,可以替小爺我作證。”
薛士傑拉開洪五,把趙定基等人召上樓去,要他亮出腰牌,向樓上的所有賓客證明他的身份,氣得趙定基直翻白眼,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低聲下氣的請薛士傑返回客棧。
盧知府眼看趙定基爲難,只得出面打個圓場,間接的向洪五證明了他的身份,並且表明來意。
鐵臂神拳眼看官府擺出如此大的陣仗,只是爲的找尋薛士傑返回客棧辛辛苦苦,非針對他而來,於是堅邀知縣大人陪着趙定基等錦衣衛校尉們一同歡宴。
趙定基鑑於薛士傑一定要喫完飯再回去,不得已只好留了下來,而陳二捕頭則下樓去遣散圍在街上的一百多名差役,歡歡快喜的隨在姜大捕頭身邊,陪着知縣和推官大人,和衆位錦衣衛大人們接受洪五的招待。
鐵臂神拳洪五眼看錦衣衛將軍都沒嫌棄自己,欣然入席,並且還有知縣大人相陪,感到極大的榮幸,於是下令撤去殘餚,重新擺上五桌酒席,款待這些要人。
當然,薛士傑的身份,在他們眼裏又翻了幾番,成爲整個酒宴中的主客,而知縣和推官大人既從趙定基處知道了薛士傑是當朝的武威侯爺未來的小舅子,更是蓄意巴結,私底下請趙定基轉交一個紅包,裏面赫然是五百兩的銀票。
而趙定基本人也在半推半就的情形下,收了盧知縣二千兩銀票,說是貼補錦衣衛校尉們的旅費。
酒過三巡,談起薛士傑爲何會接受洪五招待之事,他當場再度向趙定基和薛士傑賠罪。
這時,趙定基才知道薛士傑身無分文,上了四季紅酒樓喫霸王餐,之後大鬧酒樓,打傷夥計的事。
鐵臂神拳表示,當時薛士傑並未表明身份,以致雙方發生誤會,已向薛少俠賠罪,並且贈送重禮,按照江湖規矩,請來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擺上三桌酒席,當着衆人之面罰酒三杯,向他致歉。
趙定基好奇之下,再三請問洪五,爲何擒下薛士傑之後,態度會突然轉變。
鐵臂神拳私下表示,當雙方發生爭執時,薛士傑的確報了神槍霸王的名號,只是他孤陋寡聞,沒聽過武林中有這號人物,再加上覬覦薛士傑身上帶的白虹寶劍,這才動手將他擒下。
豈知他拎着寶劍,領着手下,高高興興的押着薛士傑回到城南的大宅後,正好碰到當地的四位幫派把子,陪着洞庭湖水寨的二位舵主,領着綠林盟的三位寨主來訪。
這種行爲在江湖上視爲“拜碼頭”,是一種最基本的禮節,以示對地方豪強的一種尊重和善意。
鐵臂神拳洪五非常高興,在大廳之中接待這些http://wWW.wx.coM
黑道羣雄,卻被一名綠林盟的寨主眼尖,認出了他隨手放在幾上的白虹劍。
那位牟寨主出身陝西,早年混跡http://wWW.wx.coM
黑道,碰到過白虹劍客何康白,認出這支寶劍是華山派的鎮山之寶,於是加以詢問。
由於牟寨主算是江湖前輩,又是綠林盟的中堅份子,洪五自是不敢隱瞞,坦誠告知得劍的經過。
當他提到薛士傑報出名號,自稱是神槍霸王之徒時,還加以揶揄,表示在江湖上從未聽過這人綽號,想必一定是喫白食的小毛孩胡扯一通。
豈知他話一出口,在場所有的訪客,全都面色大變,洞庭湖二位舵主首先提到了太湖水寨之亂,被神槍霸王帶人弭平之事。
接着牟寨主提起北六省綠林盟主鞏大成傳出綠林箭,召集盟下二百餘位幫派把子,在太行山總盟聚會,研商如何對付神槍霸王。
然後,他又拿出了南六省綠林盟主李亮三所發出的令箭,表示盟主下令,禁止麾下所有幫派與神槍霸王爲敵,目的便是避其鋒銳,以免引起滅寨之厄。
就因爲收到了這支令箭,牟寨主不敢放任寨中弟兄出外犯案,眼看維持不久,所以纔在未雨綢繆的情形下,同二位好友,找到了二位舵主,想要找一個營生之計。
由於鐵臂神拳洪五是衡陽的一方豪霸,資本雄厚,門路極廣,他們此次登門,便是爲了洽談雙方合作,經營木材生意。
鐵臂神拳聽到一半,便覺情勢不對,到了後來,知道神槍霸王竟然在江湖上有如此大的赫赫威名,連南七北六的二位綠林盟主都爲了他發出綠林箭,當場嚇得瞠目結舌。
他只怪自己孤陋寡聞,盤踞在一縣一城之內,竟然不知江湖形勢,莫名其妙的得罪了這個煞星。
別說像神槍霸王這種震動天下的超級高手了,單單是一個華山派,他都招惹不起,還想巧取豪奪的從薛士傑身上,得到一支華山派的鎮派之劍?
鐵臂神拳在驚駭之下,不敢再生歹念,在和二位視爲好友的當地幫派把子商議之下,決定委曲求全,務必讓此事圓滿解決。
他馬上派人到囚禁薛士傑的廚房暗室,把這個小煞星放了出來,請到了客廳,表示雙方只是誤會一場,不僅奉還白虹劍,還贈送千兩白銀作爲致歉賠罪之禮,只求薛士傑能冰釋前嫌,不再計較洪五的過錯。
當時,在場的多位寨主,也不斷的在旁邊敲旁鼓,各種阿諛之詞把薛士傑幾乎捧上了天,終於把他安撫下來,高興的收下了一千兩銀子。
不過,爲了找回面子,他還是要洪五在四季紅酒樓裏,擺下三桌酒宴,按照江湖規矩,親自當着諸位賓客面前,向他敬酒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