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師常說,邪冬封春,兇兆開花,命薄者快逃。
只會扔骨頭的占卜師六骨也說,新帝登基,必有異兆。
剛剛過去的去年冬天又長又怪,反覆無常的冰雹打得春天不敢露頭兒。這的確是異兆,卻不是新換了皇帝該有的吉兆。
瓜瓤村的村長斯勒聽鎮長宣佈的消息,那位曾經的帝國第一王爵,在北邊打完仗之後,直接帶着勝利之師進入帝都,接受皇帝的賞賜。
上一任皇帝看到軍隊是如此威風凜凜,突然覺得自愧不如,於是當場就把皇位傳給了第一王爵。
王爵大人也沒有推脫,欣然接受。翻閱人類三大國並不算悠長的歷史,這段「佳話」絕對是第一次。
當然,也有不同的版本在民間流傳。第一王爵如何逼宮,皇帝如何懦弱,其他的王公大臣各個是草包。皇宮之中,衆目睽睽之下,第一王爵直接將皇帝硬生生地拽下王座,自己坐了上去。
同時,民間還流竄着這樣一句話:「參天巨人,平原而生,怒火焚城,金鵬隕落。」
具體什麼意思,民間沒有解答。
起碼村長斯勒沒有聽到。他只知道試圖解答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各大出城冒出了大批亡國論信徒,他們成羣結隊遊走街市,宣稱新皇帝象徵的降世邪魔,是巨大的災難,必將焚滅整個國家。很快這些人就被黃袍子逮捕處決,吊屍城頭,招惹來大批禿鷲日日盤旋。
對於這些事,斯勒是不以爲然的,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些人是上一個皇帝的殘餘勢力。他讓出皇位,就等於已經敗了。失敗者,手上沒有兵還想奪回皇位,哼,笑話!
瓜瓤村的村長斯勒抽着長杆旱菸。旱菸這種東西,跟釣魚一樣,是年輕人享受不來的。尤其是這種長杆旱菸,最是幹辣夠勁,是昂克魔亞帝國老人家的最愛。老村長嘬吧了幾口,便讓煙霧飄滿屋子。平常日子裏,他的老婆和兒媳很反對他抽菸,此刻老村長之所以抽得暢快,並非女眷不在家,而是他不在自己家。
這是村中獵戶鷹羽家。鷹羽是村中最好的獵人,也是村中唯一的獵人,他被叫做鷹羽,是因爲他有一頂祖傳的插着雄鷹羽毛的獵帽。其實瓜瓤村裏幾乎沒人見過真正的雄鷹,村外森林倒是有很多狼。鷹羽是獵狼的好手,靠賣狼皮維持生計,去年冬天漫長,城裏皮草緊俏,讓他們家狠狠地賺了一筆,村裏人各個眼紅,恨自己平日只會種地,路上見到鷹羽也不願跟他說話。前陣子,鷹羽在林中受了腿傷,短時間內無法再進山打獵,大家心中暗爽,這纔對他又親近起來。
鷹羽受傷,家中的一切事情就由他的女兒照料。這個中年男人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一個叫露珠的女兒。人如其名,從小就是美人胚子,現在長到了十六七歲,前凸後翹,水靈靈得要命,把方圓幾個村裏的少年迷得神魂顛倒。幸虧那些小夥子還算忌憚鷹羽手中的那張獵弓,不然早就出事了。
現在離晚飯還有一小段時間,來議事的人還沒有來全,鷹羽坐在老村長的旁邊,用拇指推動小刀將小樹枝削成一根根箭桿。露珠則在廚房裏忙活。
「你的腿快好了吧?」老村長問。
類似的問題,他今天已經問了七八遍。
「嗯。快好了。」鷹羽是個話很少的漢子,但也陪着回答了七八遍。
「早點好起來吧,這個家全靠你哩。」老村長狠抽了一口旱菸,鼻腔噴出兩道直衝衝的白煙,「等着瞧吧。這日子啊,越發的難過起來了。」
終於熬過了冬天,春天醒來,短暫的春天換來短暫的安然無事,其中最讓人開心的事情就是各大王爵紛紛對城鎮發放了戰爭補償金。不管最終落手剩多少,起碼也比一個銅角都沒有要強。
本以爲,春天裏的好運可以維持一整年,結果,剛入夏天,怪事就連連發生。
最先發生的就是家畜丟失的怪事,畜欄完好,地上也沒有野獸的腳印,可家畜就這麼沒了。如果不是野獸的話,那就該是一夥手法高明的賊,他們已經連環作案,瓜瓤村周邊的幾個村莊都遭到了毒手。
瓜瓤村也發生了這種事,村民找六骨佔卜,得到的結果卻是惡靈作祟。
對此,斯勒是不信的。他相信占星師,不相信占卜師,占卜師都是騙子,他自己尚在年輕時就領教過後者的厲害。但無法阻擋村民對六骨的信任,畢竟他預測出了帝國頭等大事。不少村民都在暗中相信,六骨將在不遠的日子會被新任皇帝請進皇宮,委以重任。所以,有村民開始討好六骨,對六骨的敬重幾乎快要超過他這個村長。
斯勒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的發生。今天,就是他拆穿六骨是神棍的日子。
前不久,每逢夜裏村外森林必傳來駭人的吼聲,是近期最詭異的事。六骨說,那也是惡靈作祟,只需要用牲口祭祀就可破除。
斯勒怎麼可能看不穿六骨打着什麼心思——像去年冬天的鬼天氣,再餓的熊都懶得出窩,一覺醒來就是夏天了,沒東西喫怎麼可能不狂暴。
現在,斯勒有了揭穿六骨的證據——所謂的惡靈,被露珠撿了回來,那是一個人。
準確的說,那個人是被露珠發現的。自從林中有怪事之後,全村人都禁止進入森林,露珠是獵戶的女兒,身手不錯,恰逢今天窖藏食物耗盡,便偷偷進林想採些野味,沒想到,就在一棵老樹下面,發現這麼一個人。
那個人正在昏迷,看起來很年輕,光着上身,結實魁梧的肌肉上面傷疤密佈。直覺告訴露珠,這個人就是林中怪吼的源頭,她回到村中喊人,四五個村民才把此人搬回村裏,安放在獵戶家中。
見多識廣的村長,一下子就看出來這個昏迷男人的褲子布料非同凡響,再加上一身平常人絕不可能擁有的肌肉與傷疤,判斷出此人八成是軍伍出身。
「他昏迷的地方還要什麼別的東西嗎?」斯勒問。
「還有一杆黑黑的武器,嗯,應該是杆長槍。很值錢的樣子。」參加搬運的村民回答,「可是太沉了,我們幾個人都搬不動。」
村長的推斷從八成變成了十成。
「肯定是戰能者。」村長說,「所以才能用那麼重的武器,你們誰也別趁半夜把那東西偷走。」
「誰拿得動啊。」有人心虛地回答。
村裏睡着一個軍隊的戰能者,絕對是大事。村長召集衆人晚飯之時好好商量一下,順便揭穿一下六骨。
村長正這麼想着,六骨就推門進來了。
「聽說,咱們把惡靈抓回來了?」六骨說。
「嘿嘿。」老村長斜眼看他,像是在說,看你一會可怎麼編。
六骨突然慌張大叫:「你們知不知道闖了多大的禍!」
老村長被嚇了一跳。
「你們是不是見那傢伙長着像人,就真把他當人搬了回來?」六骨說,「完了,完了,每個村莊都有冥冥之中的保護之力,爲什麼惡靈之前只能在林中嘶吼,就是因爲它進不來,而你們,現在竟然把它給『請』了進來。完了,我還是回去收拾東西,逃命去吧。」
「哪……哪有這麼嚴重。」老村長嘴村有些哆嗦,一旦自己是錯的,六骨是對的,那自己可是整個村子的罪人。
不,鷹羽一家,還有他那個禍水女兒纔是。
他看了一眼鷹羽,那個獵人臉色也是一片煞白。
「有什麼破解之法嗎?」鷹羽問。
「破解之法,當然有。」六骨語氣一頓,「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還沒等鷹羽問完,房門又被人推開。
進來兩個人。
但都不是村中之人,兩個人皆穿着雪白的鬥篷。
「你們是誰?」村長問。
「聽說。」其中有一人說,「你們村有一個特別靈驗的占卜師?請告訴我,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