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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經營水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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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經營水磨坊

傅八接管水磨坊已經四天了,然而沒有事做,沒有人來磨面。空蕩蕩的,只他一家四口,還有狗。糧食都轉移了,幸好對他有餘糧,也僅夠半月喫的。但是,最擔心的是安全,得儘快磨面,可是又咋辦呢?他沒幹過,於是沒主意。鐵匠也無消息,其他人都無消息。再兩天,就有人暗中觀察,會不會有事?他不安了,便有不祥的感覺,腦海裏全是陰霾。第七天,已晚上了,都睡下了,忽然聽到敲門聲。他緊急起來,扒門縫先看,竟是馮林,他趕緊開門。馮林一腳踏進來,急促道:“快,上密處話,我還要走。”馮林反拽着他,衝進倉庫,還不讓燈。他頓感大事不妙,又不敢問,只關門。馮林緊急道:“來不及細,鐵匠沒事,你只聽着。”

馮林道:“朝廷鷹犬下來了,已進縣衙,或許馬上要到這裏。鐵匠最不放心是你,才做以下安排:你要,水磨坊是你的,買劉恆的。劉恆已死,他是賭徒。若問錢從哪兒來?你要是你攢的,和在賭場贏下的。因此你要進賭場,馬上認人,讓人馬上認識你。你也要馬上去,進千戶村賭場,就在磚瓦場。達到先找張場主,再謹慎提到我,定幫你,以後就莫提了。我家在馮村,只我一個,可是有親戚。但鐵匠了,最放心是你,讓你也記住我。我走以後,還上別處,再安排生意。萬一以後不見面,就是我歸天了。你也莫慌,再你,令水磨坊趕緊開張,上南千戶找人,凡做生意所有人,請都來磨面,對方肯定是答應,僅是個程序。然而,房家馬道的安全無人了,暫時還有,以後靠你。都記住了?那我告辭了。”罷掏出房契,遞給他,就匆匆出門,消失於黑暗當中。

太突然了,恍如夢,傅八催促自己,緊急醒,趕緊行動,不然怕來不及了。他跳進家,催醒妻子,連囑咐:“水磨坊是咱家的,買來的,錢是攢的,及贏下的,不准問。萬一有人追查,這是統一口徑,記住了?若還問,通不知道,統統推給我,也記住了?這事很急。”妻子震驚得不出話來,他都顧不上,再出門。出門後,一手牽狗,一手提哨棒,想趕快提前。先向東,入房家馬道,才走一半,又翻越出來。再向北,然後向西北,便斜插下去。磚瓦場位於一片開闊地,佔地近百畝,南臨房家馬道,北及灘頭,東望千戶,西瀕虎峪河,在一片寬闊的河坎下面。賭場之所以設在這裏,一是圖場地,二是好逃避。至於夜裏纔開,還是想逃避。衙門裏總抓人,是藉機發財。實際上,又還養他們,斷了喫誰的?於是又老放線,暗中通知他們。因此,真正的莊家及賭徒,反倒沒事。可是,這卻要看莊家的本事了。在兩邊通喫,定是有身份,纔敢於開,這樣的人就是張場主。

傅八站在賭場的外面,從高地上往下觀看。就見雪地中,由一張張破蘆蓆將內與外分開。蘆蓆之內,是一圈圈只帶的房子,下面存着生磚瓦。在生磚瓦之間,成雪地走廊,兩邊插着一根根火把。在火把之下,間隔生着篝火,間隔擺着賭桌,成一張張排開。賭徒們來回走動,不動的使勁吆喝,頓時成人山人海。在人海之外,是真正聰明的人,將生意攆到這裏,供各種喫。傅八留意到,賭徒分兩種,一種人牽狗,意味着有錢,於是行大賭,最受歡迎。一種爲閒散賭徒,嫌錢少,才佔便宜了就跑,因此人流動了。傅八再留意,想找張場主,卻不認識,裏面人很雜,而且亂,只有進去了。他謹慎扒蘆蓆,仔細鑽進去,才故意讓狗叫,讓人注意他。人都轉過來了,但全都驚異,不認識,是生面孔,立時成警惕。三名警戒忙奔過來,要攔他,詢問:“你是?”傅八道:“張場主之朋友。”他旁若無人,直走進去,三人便不敢攔,還見他牽狗。這年月,誰有力養狗?

雖不攔他,卻又跟着他,一人就飛報去了。不久後,張場主到,左右呼啦一羣人,傅八意識到,大抵是他了。見張場主,乃一紅臉大漢,然而傅八不能確定,於是不着急於先問。對方只好問他:“你是?”他道:“朋友。”張場主道:“朋友就去喫酒。”因此二人同上酒肆。行走之中,傅八探問:“馮林可來過?”張場主霎時警惕,辭退左右,才道:“來又走了。”於是傅八確認,就高聲道:“今晚,我請客,大塊喫肉,大碗喝酒。”張場主哈哈大笑,也高聲道:“豈敢?你乃貴客。”人羣頓時注視他們,笑臉相迎,齊羨慕得不得了。可是,二人又不上酒肆,專從人羣中穿過,耐心要看。周圍人就不時巴結,都獻個笑呵呵。一圈走完之後,二人再上最大的賭桌,張場主道:“來一趟也不易,咱倆賭如何?”傅八道:“可惜我沒帶錢,光是來看看。”張場主道:“誰敢怕你欠?欠都是他的榮耀。”就吩咐莊家:“以他的個性,通買幹,買最大,先看看如何。”莊家當時明白了,呼道:“開。”搬開大黑碗,傅八居然糊里糊塗的贏了,還是大贏,就也明白了。但是,賭徒們輸得尖叫,傅八卻道:“不算,算個見面禮。”嗯?豪氣呀,賭徒們齊都驚呼,忙感謝,叫道:“差把命都輸了。”有人就問:“這貴客是誰呀?”張場主道:“你管他是誰?先佔便宜再。”賭徒們笑道:“就想知道?”有人就替他牽狗,還綁在桌子上。張場主高呼道:“再圖高興,我二人行義賭,賭完了就他是誰?”

啊?全場霎時雷動了,齊驚呼,越尖叫。誰不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所謂行義賭,就是贏了不拿錢,全部花散,一半返還,另一半散發給乞丐;輸了的光掏錢,爲大漲人氣。消息一經傳開,全場都瘋了,齊擁擠過來,不賭看熱鬧,賭的更想討便宜。所謂便宜,那就是萬一要贏了呢?因此,一個個摩拳擦掌,提前盤算,動搖於該跟哪個的莊家。只聽張場主道:“我僱請人,替我賭。”傅八也道:“我僱請僱剛纔的莊家。”於是開賭,賭名是爲乾子寶,即猜銅錢的兩面,正面爲寶,反面爲幹。還都是,傅八通買幹,再次聲明,這是他的愛好。就只見,兩名莊家輪流坐東,也都輪流轉銅錢。還在轉,黑碗已經扣上。待到銅錢落定後,賭徒們就去猜,再大膽押上。這時候,便有人上前統計,看誰投下多少。賬算完了,就一齊喊:“開,開,開。”喊聲震天響。結果是,分別贏,分別輸,連賭十幾把,總體傅八贏。有人就大贏,有人卻大輸,然而都振奮。贏錢人不必,輸錢人期待返還,乞丐們等着白拿錢。張場主卻道:“輸了的,贏了的,能知道爲啥?對方命壯啊,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傅八。”

“啊,他呀?”人們驚得目瞪口呆,誰沒聽過他呀?他歷白夜,逢異象,殺兩狼,遇田魁,娶媳婦,那命多壯呀,這就服氣了。因此分發錢,張場主也將錢墊出來,人就都高興。乞丐們笑道:“輪過年了。”分發完了,張場主又道:“想和他比命?他把劉恆都贏死了,水磨坊都抵押給他了。”人再驚呼,又冷靜下來,還要聽傅八講話。傅八道:“贏容易,守卻難,因此不賭了,只是來看看。順便奉勸贏的人,提早歇手,才保得住。”張場主道:“是實話,是這個理。”賭徒們卻笑:“這不是砸場子麼?”張場主也笑,道:“賭乃人之本性,要不然,你明天不來?”賭徒們再笑了,還真是,真還來。於是從熱鬧中退場,二人就同去酒肆。他們前面走,衆人就後面跟,都想看看,二人是如何喫酒。酒肆主人忙招待,果然上大塊的肉,滿盤子菜,老罈子酒,連對狗都獻的是肉骨頭。酒肆以外,人都羨慕,竟無不高興,全都喜悅地迎納了。

二人喝着酒,一再套近乎。張場主就道:“往後,還需要相互扶助。”傅八道:“那卻是你在喫虧了。”張場主道:“這不就見外?再不可了。”傅八才道:“那正好,恰巧一事要求你?”張場主急問:“何事?定幫忙。”傅八道:“想千戶人磨面,最該找誰?”張場主道:“王首望呀?他是會長。”傅八謝道:“領教了,敬酒。”又還問:“你有鐵匠的消息?”張場主道:“哪個鐵匠?我用的多了,大量用爐鐵。”傅八霎時一激靈,差釀大禍了,趕緊起機智,才道:“想多弄幾把哨棒,藏在磨房裏。”張場主就道:“我當是何事?給我包了。”因此再喝酒,直喝至天亮。天亮了,傅八告辭,要往千戶,專門拜請人。他到了,先一家一家地走,邀請人,是給便宜,卻是想認人。都走完了,才終於知道,沒有一家是房家,房家被拆散了,於是安全了。他很高興,雖然沒任何一家答應他,他就再去拜訪王會長。

王會長是個斯文人,矮胖,見人先笑,就問他:“你叫傅八?一人獨打兩條狼,還有兩條狗。”他也笑了。王會長才道:“我叫王首望,你很有頭腦,先去了各家。下來我規矩:我們是集體磨面,回來再分,想圖便宜;至於你,五到八天送一回面,要準時,報酬和先前一樣。但眼下很急,面早沒了,最少磨五擔麥子,就怕你磨不過來?”傅八趕緊保證:“能,多謝會長,糧食在何時能到?”會長卻問:“可是沒水咋磨呢?”傅八道:“還有旱磨,再是傅家人也多。”王會長才又笑了,道:“安全,這次還派人,但你要管飯,以後就全靠你了。”傅八道:“也能行,這次給多長時候?”王會長道:“兩天,行麼?”傅八道:“夠了。”王會長道:“那抓緊回去,緊急叫人,糧食馬上就到。”傅八喜悅告辭,因此折返,都理順了。他一路興奮,又火急火燎,思索約人請幫手。

聞聽消息,傅家人無不高興,能喫飯了,於是表態。大哥二哥道:“首次成考驗,一定要幹好。”三哥四哥也道:“不容易呀,總算有頭緒了。”六哥更道:“是傅家人集體的喜事。”這樣,人就都來了,包括女人和孩子,除四嫂病着以外。一時間,人齊聚於院子,雪鵝還不知咋回事,就問:“是冬風呀,也能把你們吹來?”二嫂道:“哪咋,冬風都凍不醒你,還做**?可惜八弟不在家,你不白忙活了?”六嫂也道:“看看,多瓷實。都掉兩塊肉還這麼厚道?真是喝着涼水也長膘。”大哥卻道:“今天沒時間容你們胡,都幹活。”雪鵝這才明白,生意來了,就一同幹活。女人們打掃,男人們卸磨扇,先要煅磨扇,又要將水磨改造爲旱磨。動力僅是一頭驢,其餘都得靠人,是硬生生使力氣,因此成最重的活兒。磨扇卸下來了,三位哥哥忙鑿磨扇,就成叮叮噹噹的送響。還在鑿,送糧人已經到了,趕兩輛大車,其餘人就都卸車。千戶人感嘆:“人真多呀,看着都壯氣。”車卸完了,千戶人再走,又留下兩名警戒。

都午後了,還沒喫飯,卻不急於喫飯,先要將活路理順。於是分組,分三組,三臺磨子全用上。大哥二哥爲一組,考慮到有驢,能省力氣,因此負責旱磨。三哥四哥,六哥傅八各爲一組,負責水磨,於是要改造。如何改?將上層最重的磨扇半吊起來,使其推得動,因此套搖桿。套好了,還要將下層磨扇固定起來,使其不動,與水磨剛好相反。等改造完,大哥二哥的旱磨早已經磨上了,四人趕緊推磨,緊張攆磨。但是,兩名警戒提意見了,還餓着。於是女人都去做飯,剩下來全交給孩子。這樣,楸娃栓娃負責篩面,山娃全娃負責上運麩子。剛開始,都還奮勇,然而漸漸地跟不上了。可是也不敢慢,硬撐着,怕耽擱,卻到底忙不過來了。因此生厭,主要是餓,筋疲力盡,就煎熬。但是飯香飄過來,先是柴火的味道,後是漿水的味道,再是想象的味道。大人趁機鼓勵:“今天是大白寬面。”孩子們才硬鼓勁了。堅持,堅持,再堅持,咋還不完?都餓死了。

終於等到喫飯的時候,孩子們先跑,積極端碗。果然見大白寬面,白花花的,厚實又筋道。趕緊碰嘴,也不知咽,已下去了。大人也緊張端碗,都吸得嘖嘖有聲,卻又抱怨:“面太軟。”女人們就叫:“再硬,成光忽閃了。”男人們笑:“那纔好呢。”兩名警戒直瞪眼,叫道:“我們還咋喫呀?”女人們道:“對你們另擀薄面。”二人卻道:“不急,先看他們喫飯。”就見一個個狼吞虎嚥的樣子,不用嚼,也不用咽,才張嘴,整根的白棍棍就下去了?如此成一碗,兩碗,三碗,該第四碗,女人們不獻了。女人反罵:“也不怕撐死?”男人們才笑:“酣暢,好舒服喲。”於是找牆根消食,藉機曬陽光,享受消受。誰不是餓一個冬天?能得到如此一頓饋贈,該感謝上蒼。兩位警戒走過來,竟問他們:“害怕,不見嚼也不見咽,光呼嚕,肚子咋受的了?”然而沒人理他們,仍感念天恩。這時,女人端薄面出來,遞給他們。二人接在手,一人竟不喫,還想話,已憋半天了。他道:“我叫劉拳,他是曲武,都劉曲村人,乃拳藝之鄉,可聽過?”傅老大嫌他臉掛不住,才道:“很近麼。”

見終於有人搭話,劉拳乾脆放下碗,又問:“可知我村的來歷?”傅老大道:“你講。”劉拳才道:“劉曲以前叫曲劉,本是曲劉兩姓人家,就按姓氏合的名。曲家拳藝高,因此排在前面。但是你聽:曲劉曲劉,聲同哧溜,咱還乃拳藝之鄉,哪能未戰而先逃了呢?於是掉過來,維護聲勢。”人都笑了,他也笑了。他再問:“可知我師父是誰?”傅八道:“還你講。”劉拳道:“大俠劉二麼。又可知爲啥稱二?”人又笑了,不便講。他就再講:“關公第一,他才二麼。”繼續道:“其實我師父,排行也二,老大早死了。而且,二還是他掙來的。論起我師父,那可是大大的有名,威震四方。正所謂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乃真英雄也。光是弟子,就遍佈於大江南北。因此有人不服氣,想來比武,於是大聚英雄會,看到底誰是英雄?一時間,遍發英雄帖,請各路英雄。由我村承辦,就知道我師傅的地位。霎時間,英雄們都來了,連中原也來了。中原來是誰?燕子李麼。他是誰?譽滿京城之大盜,也是豪俠。你光聽聽,燕子?已知他輕功了得。但是都敗給我師傅,因此改了名,叫燕子李三,還是他自己申請要改的。卻不禁問?他也乃成名成家之人,何以就敗了呢?但凡世間之物,在於相生相剋,關鍵看誰降誰?比武之中,只怪他,使的是‘燕子啄泥蹬上天’的功夫,當然好功夫。僅此一招,佔盡先機,打敗多少英雄?哪怕豪傑。可是怎知,我師父用的也是絕學,叫做‘老鷹盤巢,一瀉千里全不怕’,於是贏了。”

劉拳得很熱鬧,然而又不講了,等人問話。果然,傅老四就問他:“這兩種功夫,到底是啥區別?”劉拳才道:“先前者,只見燕子李,連續拋三塊薄泥上去,其本人竟能連續踏薄泥再上,借力託力,欲達最高。哪想到,我師父才一縱,已是凌空直上,先期到達最高;居然還能等,等他快上來,再倒栽下去,更恰當時擊出一掌,因此將他打翻,掉落於地。你就想:誰更快,功夫更了得?”人都道:“是你師父。”劉拳自豪道:“那自然,不然咋是二呢?”人再笑了。傅老六也問:“就沒再打?”劉拳道:“高手過招,講究到爲止,這是武行的規矩。又沒冤沒仇,哪能一直打下去?”傅老六又問:“可人家大老遠的來,豈能甘心,不是自找丟醜?”劉拳道:“要麼都是英雄,願賭者服輸,重在於結義。倒是我師父,一直不好意思,然而也過去了。”傅老三卻問:“但還是沒有老大?”劉拳道:“不都了麼?關公是老大,山東人也不講老大。”傅老三道:“關公也是老二,你師傅又不是山東人。”他這樣講,是怕耽誤幹活。也果然,劉拳被噎住了,不滿道:“這不擡槓麼?拳藝比較在全國。”傅八又問:“那你的輕功如何?”劉拳不好意思,順口道:“不好,要麼咋給人看糧?”忽後悔,忙補救:“我主打飛鏢,攻強身建骨,這最是根本。”又覺不對,才端碗去了。傅老四安慰他:“你也好,喫的是瀟灑飯。”劉拳仍羞愧,再放碗去了。他一走,人就幹活,下來成輪換,女人取代孩子們。於是,二嫂六嫂忙篩面,雪鵝供一磨麩子,楸娃栓娃供一磨麩子,活路才真正理順了。劉拳又回來,已無人,還不甘心,就把山娃拉過來,誇他:“這慫娃,都是個好勞力。”山娃不愛聽,不理他,也離開了。這使劉拳越無聊,才上院子,耍弄飛鏢,卻道:“練這玩藝何用?就憑咱,八個好漢也別想近身。”可是,又誰聽得見?就還無趣,才睡覺去了。

磨房裏,人們緊張使力氣,今天的活路很重,全靠手搖。然而喫飽了,因此長精神,格外有勁。還有一好是人多,人多好乾活。就只見,磨扇飛轉,呼呼地叫。也還見,麩面似瀑布又似流雲,飛瀉而蒸騰直上。再還見,捲簾舞動,曼妙成浮動的白煙。那是人們的戰果,是面,白花花的。白煙喜變成霧,就落下來,滿一地,白茫茫的,成灰面,也成白得的糧食。因此山娃全娃掃灰面,都很積極。大人也積極,反爲他們讓地方。都心動了,齊有勁。但是,灰面如何掃的完?白霧瀰漫,洋洋灑灑,再落下來。地面就不斷地白,人也白,淚也白了。汗與白麪擠成疙瘩,黏糊糊的,也顧不過來。可是都歡喜,歡喜是腳下,才細心走,怕踩髒了,是入口的東西。於是,人都沉浸在顫抖的歡喜當中,就不覺累了。然而劉拳睡不着,一再來打擾,多次問:“咋還不歇息?”誰人搭理他?沒工夫,都花花着臉,男人還連棉衣都脫掉了。就這樣,整整一下午,誰也不休息,直至天黑。天黑了,劉拳終於抽出藉口,質問人們:“還喫不喫呀?”所有人這才意識到,早餓了。但任務還重,哪敢耽擱?那也沒辦法。就騰出女人,再做飯,剩下孩子替。可孩子早熬不住了,齊想睡,都沒休息。

終於喫晚飯了,主食備的是鍋盔,喝純面水稀飯,配漿水菜。可憐孩子太累了,都不喫飯,竟端碗都睡着了。劉拳又終於抓住機會,叱問人們:“你們是大人,哪能這樣用孩子?”是好話,沒人敢搭話,只有讓孩子先睡。因此,女人自己掃灰面,就將房樑上,牆上,地面上,統掃一遍,居然積出近一鬥。女人也喫飯完了,都接着幹,誰敢貪睡?要爲明天留機會,有餘地。可是,竟然都幹不動了,活就慢了,才體會人少,孩子重要。於是成煎熬,頓感腰痠背疼,整個出猛力的結果。雖然,人人心裏還奮勇,直想向前,可就是不向前,衝不出去,因此成慢慢地熬了。熬就熬吧,緩慢幹,也是幹,這才仰望窗外的寒星。寒星清亮,也清麗,閃閃爍爍放青光,明天必是大晴天。卻聽到,野風低吼,貓頭鷹在嘶叫,於是又體會夜的淒涼。淒涼的夜,還有多少人在辛苦,多少家庭也難熬?不定,有人正搖搖欲墜,天不亮家就散了。唉,人哪,恰如光影,不變的是時空,光影一過就啥也不剩了。若能是花兒多好,不知憂愁,又何來煩惱?活人真難哪,要是活成了弱者,最是痛苦。人都想留下東西給後代,誰不想留,卻誰能留?就算帝王將相,留下來也只是他的名字,但後代卻讓人給殺了。又何必爭?害到窮人喫不飽。豈不知,是底層人支撐的你們?卻底層人真不易呀。底層人也是人,底層人也有盼望,可底層人到底咋活?忙忙碌碌到一生,啥也不剩,全讓你們給佔了。但是靠的是剝奪,制定規則來剝奪,規則總是挑對你們有利。要不然,我們養活不了我們?我們始終沒閒着。這社會,咋這不公平,何年是個頭啊?他們拖着疲憊的身子,大口地喘着粗氣,因此衝擊成怒氣,卻居然還不敢停下。於是問蒼天,蒼天竟答:因爲你們是弱者。弱者就弱者,反正撐不動了,連驢都臥下了。因此摔下不幹,惱怒要回家,就真睡覺了。

可是,睡也不敢踏實,再老早起來。還將孩子也拉醒,又都幹活。但是不出活,才意識到,磨子鈍了。就抓緊卸磨,緊張鑿磨扇,再成叮叮噹噹的送響。劉拳二人就睡不成了,很惱火,吼道:“還讓不讓人活呀,這麼早?”然而沒人搭理他們,你們睡覺,我們幹活。到平明,三臺磨子全換上,卻又都餓了。於是做飯,再忙孩子。可畢竟是孩子,難跟上,麩面太多了。天大亮,才緊張喫飯,所有人都有力量。又還是新鑿的磨扇,磨子就再叫起來了。頓時,呼嘯成風,飛瀉如雨,霎時屋內全白了。因此迷濛,迷茫,白雲亂卷。可是沒人掃灰面,時間緊,怕耽擱了。但是,太陽也緊急催人,一杆了,三杆了,很快近頭,任務卻還重。於是不敢喘氣,更怕身後乏力氣,才越是着急。這時,劉拳走進來,卻道:“命重要啊。”女人才道:“飯在鍋裏。”劉拳剛起來,這纔去喫飯。剛喫完,女人再做飯,二人就道:“咋不早?害我們喫完了。”

午飯依然是漿水面,白寬大面,這次太硬了,又有辣子。男人才笑:“富貴得像個財主。”大瓦盆置於當院,儘管撈,盡飽喫,這次女人不攔,想適應了。劉拳就看,硬咣咣面,橫在筷子上都不呼閃。二人震驚地望着,喫飯的人卻很喜悅,二人就道:“多虧喫過了。”這一回,衆人主動回應二人,道:“過癮,酣暢,舒坦啊。”男人們喫實在了,就消食。女人則趁機掃灰面,怕到時添衝突了,就多掃了幾遍。下來女人也喫飯,也是咣咣面,劉拳道:“這也叫女人?”男人先幹活,哪想到,驢都趴下了,累得不起來。恰好七哥趕到來,太是時候,也太讓人驚異,就都問他:“一個冬天,你都跑哪裏去了?”七哥只憨笑,不話,再忙喫飯,先要幹活。其實他是逢喜了,遇逢**,才既興奮,又羞愧。興奮想報喜,羞愧要脫離虎頭山,還一下子當了爸爸,也才求救來了。七哥一上手,頃刻換人如換刀,進度立時推上來。然而冬天太短,時間依然緊張,匆匆已經近黃昏了。卻還有最後的三鬥,無論如何也磨不完,人的力氣都盡了,除七哥以外。這樣,竟平添出許多衝撞,就都着急,期限已臨近。因此,就都慌了,越慌越亂,才幹脆坐下來,只靠雙手,腰和腿要斷了。但是,雙手都舉不起來,就成熬毅力。天黑了,越黑了,繼續黑,仍磨不完,拼命衝。終於衝完了,人也扒下了,方敢喘氣,已是半夜。這時,劉拳跳進來,卻道:“快裝呀?都愣着幹啥。”人這都才爬起來,哆嗦收面,艱難扎口袋,多出的女人最後掃灰面。劉拳又走過來,拉開口袋,倒兩升白麪在地上。人都驚訝,也都尖叫:“不敢呀?不可。”劉拳道:“光是土面咋喫?誰讓我是監工,不能白辛苦。”這是咋呀?面也髒了,不能裝回,於是感謝他。頓時,男人們奮勇裝車,才洗手,洗臉,最後套駕轅的騾子。女人們則專職掃灰面,多可惜呀。因此上房梁,順沿牆,抱磨盤,跑地面,統統都掃多少遍。最後集一起,竟然兩鬥半,外加劉拳的兩升,居然三鬥。工錢還有一碗半,最純正的白麪,就齊都高興了。

接下來送糧,所有男人都押車,包括孩子。也都願意,這是護送果實,於是愜意又清爽。出了院子,夜空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寒星,寧靜而神祕。然而看不清地面,僅是一舉火把,還在頭裏。但是跟着車,信步走,憑感覺,也很放心,地面很平。可是積雪很深厚,掩埋雙腳,霎時冰涼,才使汗都全收了,頓感生冷。不過又輕鬆,無負擔,這才感受夜的美意。就見虎頭山越像一隻猛虎,又像是黑熊。而熊背上,是夜空蒼蒼,直通太空,再壓回人的臉頰。頓時感到,宇宙很浩瀚,天空很蒼茫。蒼茫之中,人沒了,的厲害,虛無了。忽然野風起,肆意暴戾,颳得人生疼。還起音樂,就聽啪啪響,幹樹枝折斷,越增強夜的悽苦。人都緊張低頭,縮身,要疾走,才上了房家馬道。卻更冷,風成一股,擠着夾道,霎時不敢睜眼,還把火把吹滅了。但是一條路,還能憑感覺,都爭取推車,過積雪深厚。眼閉了,聲音越強,就聽馬踏鑾鈴格外搶耳,叮鈴鈴,叮噹當。可是又不在意,竟然睡着了,走路也睡着了。才磕磕絆絆,跌跌撞撞,昏昏沉沉在前行。唯一有精神的是劉拳,成上躥下跳,行自己職責,更警惕於馬道以外。看來千戶人請對人了,傅八不敢睡,才這麼想。

果然有動靜,遠前是黑影,再泯滅於坎牆之外。劉拳立時警惕,叱問:“誰呀?”人都醒了,劉拳也拽出飛鏢。對方卻答:“我,雲飛。”劉拳才道:“噢,飛鷂子,師兄啊。”衆人都吸收冷汗,放心了,是對方接過來。雲飛又問:“咋這麼久?”劉拳道:“就這麼久。”話才落,車又陷了,還好是人多,就都抬車。車擡出來,再還走,終於靠近護城河。護城河還有人,都舉着火把,迎接他們,火光跑一溜,去冰面上了。真安全了,所有人才都放心,因此越過護城河。剛過河,雲飛卻道:“都留下,等外面。”其餘人就都等外面,只傅八進去,行交接。車行深巷中,因此狗咬,咆哮成一溜,競賽比威風。至最後,來到一家院子,有專門人接待,也有專人來卸糧,這樣就交割完了。很久後,傅八再出來,就對衆人講:“第二樁生意,在七天以後。”人都高興了,才急回家,到家已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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