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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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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澈抬手攔住蕭清:“對不起。”

蕭清也弄不清楚他的用意:“您有什麼需要?”

“謝謝你,我馬上讓人給你結賬,你的工作結束了。”

蕭清對他的指令感到詫異:“Party剛開始沒多久,爲什麼不用我做了?”

“這裏不需要專人招待,來的都是朋友,我們自己可以應付,你可以離開了。”書澈轉身招呼,“安妮,讓財務給她結賬。”

繆盈鬆了口氣,成然也暗中鬆了口氣,他們都清楚:書澈此舉是爲了避免綠卡和蕭清正面衝突,同時,也是替蕭清解圍。

但是,蕭清心裏五味雜陳,儘管今晚的每時每刻都讓她如履薄冰,但書澈的這一舉動,卻打破了她努力維持的矜持,泄掉了她鼓足的勇氣,讓她進也不對、退也不對,屈也不是、伸也不是。

“是不是我在這裏讓你們覺得難堪了?”

書澈低聲回答她:“我是怕你難堪……”

“這是工作,服務與被服務,不代表人格差異和身份高低,我爲什麼會難堪?”

“OK,我也不想我公司的開幕Party變成你們仨的第二戰場。”

“我做了什麼超出我工作範疇的事情嗎?”

“你所到之處總是是非之地,我希望這裏可以倖免。”

“你!爲什麼一直這樣看我?”

“抱歉,今天我沒時間討論你的做人。安妮,帶蕭清小姐去找財務。”

蕭清眼裏瞬間就翻湧上了淚水,她並不畏懼書澈背後咄咄逼人的惡意,但他半路殺出的好意,爲什麼卻讓她如此脆弱?最讓蕭清如鯁在喉的是,就連書澈對她的保護,都出於他對她居高臨下的偏見;爲什麼對騷擾、委屈和羞辱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她,唯獨對書澈,做不到泰然處之?

“書澈!”繆盈走近他們,顯然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用責怪的眼神制止男友,她對蕭清十分抱歉,又不知道如何圓場,“不好意思,蕭清,我陪你去結賬。”

蕭清拒絕了繆盈:“不用,我自己可以。”

安妮走來引導蕭清:“蕭小姐,請跟我來。”

“辛苦你了!”書澈對準備離場的蕭清禮貌致謝。

蕭清語帶嘲諷地回嗆了他一句:“感謝惠顧!”說完,揚長而去。

繆盈低聲責怪書澈:“你這種態度會傷害蕭清。”

“我只能這麼處理。”

蕭清揹着工作箱走出Party會場後,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成然追趕出來,正好看見她淚流滿面。這是他第三次看到這個強悍的女孩流淚;第一次,她爲ICU裏的母親;第二次,是在刑法課上。

“對不起。”

蕭清搖掉臉上的淚珠:“爲什麼對不起?這裏沒有人對不起我。”

“我爲自己,向你說聲對不起,因爲我,你才無辜受到這份侮辱。”

“沒人能侮辱到我,讓我感覺受辱的人,其實,是我自己。爲什麼嘴上堅定、心裏堅信:自食其力不丟人,值得自豪和驕傲,可在這個場合,卻依然感覺自己低人一等?面對你們的優越,平時的自信瞬間土崩瓦解,我依然還是那麼自卑;嘲笑世俗的眼光,可是自己還做不到不以爲意;鄙視勢利,但血液裏仍然流淌着勢利的因子——這就是我。今天我終於知道:我還遠遠不夠強大,我做不到相信自己相信的事。只有有一天真的強大了,我才能堅信自己的信念,但現在,還差得遠……”

說完,蕭清繞過成然走了。成然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消沉氣餒的蕭清,連她那樣從不依附於人的人都懼怕自食其力被嘲笑,連她那樣不亢不卑的人都因爲階級差距而自卑,她今晚的挫敗頹喪,讓他無能爲力。

從目送蕭清離開到返回Party現場的一路,成然感覺他的胸腔憋得要爆炸了!如果不把淤積於心口的東西傾瀉出去,它們一定會轉化成針對一切的破壞力……成然一步躥上舞臺,不由分說,從司儀手裏搶過了話筒:“我從來不當衆講演,因爲我這個人,拿我爸的話說,上不了檯面。”

來賓一片鬨笑,以爲這位花花公子會像往常一樣,要貢獻一段插科打諢、泥沙俱下的脫口秀。

“但我今天忍不住,想說幾句話。你們當中有些人注意到了,但更多人毫無察覺,剛纔爲你們提供服務的女招待離開了這個Party,她是我姐的閨密、這裏好多斯坦福大牛的校友、法學院的在讀JD。”

綠卡第一個意識到今天講話的這個成然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氣得噴火:“精神病啊?他要幹嗎?”

“她之所以離開,是因爲她出現在這裏,就緣於別人對她的侮辱。有人想讓她在這個Party上以招待的身份,爲她的閨密、她的朋友和同學提供服務,即使沒有言語輕慢和惡語相向,對她,也足以構成下馬威了。今天來參加Party的朋友,和我一樣,大多數家境優越,都是天之驕子,沒有人有過這樣的體驗:她要經過怎樣的心理建設才能不亢不卑、面帶微笑,站在我們面前?即使出於善意的保護,讓她離開,我們的好意,反而成了傷她最深的那一下。因爲她努力維持的堅強,就算能夠抵擋惡意的輕視攻擊,也承受不了善意的居高臨下。”

書澈聞言一愣:善意的居高臨下?成然說的,難道不就是自己?

綠卡氣急敗壞地衝臺上的成然嚷嚷:“走就走了,你還要給她致個悼詞嗎?”

“不是,我其實,想說一說我自己。我們,包括我自己,今晚都傷害了她,儘管方式不同,有人出於惡意,有人出於善意,因爲我們——都勢利。你們讚美獨立自強,可在現實裏,我們拼的都是爹的錢;你們歌頌自力更生,可是誰無所事事我們就羨慕誰;你們嘴上說打工驕傲,可在心裏,誰都認定打工是貧窮的符號。我們個個口是心非,嘴上鼓吹着,其實卻在貶低踐踏;嘴裏不屑的,實際上五體都在膜拜。”

繆盈開始用欣賞的眼光凝望她的胞弟,微笑着對書澈說:“怪不得都說:愛上一個好女孩,相當於讀了一所好大學,他這戀失的,太劃算了!”

狐朋狗友們在臺下衝成然起鬨:“還說我們呢?你自己什麼德行?”

“我呀?我比你們還不如。我就是大聲宣佈我有資本不勞而獲、無所事事、揮金如土,被羨慕嫉妒恨的那種高富帥!我就是不努力、不奮鬥、不上進,還過得比誰都好,女朋友比誰都多、都漂亮,誰不服都得忍着的囂張存在!你們說我拼爹?沒錯,我就拼爹了!沒有攤上我這樣的爹,我對你們深表遺憾,下輩子託生請早。

“直到遇見這個女孩,我突然對自己的理直氣壯、天經地義心虛了、臉紅了……她真的讓我開始相信:你們嘴上掛的三觀,可能是對的,因爲她不僅那樣說,還一直那樣做。你們之所以說的一套,做的卻是另一套,是因爲你們不相信,憑着自己,你們可以強大到嘲笑和藐視靠拼爹凌駕於你們之上的、庸俗的我,但是——她信!也是她,終於讓我意識到,從小到大,我身上流着勢利的血,把凡是比我窮的人一概當成loser,用我爸的錢吹自己的牛、刷自己的存在感——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兒,甚至……可恥!

“窮只是一個出身,階級就是一個胎記,既不代表現在的你,更不代表未來的你,不是當下,更不是永遠!這是她讓我知道的事情。我第一次面對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孩,自慚形穢……即便窮又怎樣?每一份與生俱來的窮都不該是恥辱,但每一份改變現狀、改變命運的努力,都值得膜拜!”

繆盈情不自禁,一個人給弟弟熱烈鼓掌,來賓們紛紛應和,現場一片掌聲。

“但今晚,她也沒做到。離開前她對我說,她還遠遠不夠強大,還沒有做到相信自己的信念。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她就走了……”

掌聲停息,衆人肅然,現場靜默,成然的悲傷每個人都聽得見。

“我現在想起一句話,但不知道怎麼告訴她,可能沒有告訴她的機會了……我想對她說:至少,你已經讓我相信了——你的相信。”

一個人的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書澈,他也爲今晚讓他刮目相看的熊孩子鼓起了掌。

“對不起書澈,我說的這些,和你公司開業一點關係也沒有,喧賓奪主了……”

書澈不以爲意,向臺上的成然豎起了大拇指。

綠卡突然感覺自己衆叛親離、孤立無援,走掉的蕭清,留下一個光輝的存在;而她的精心算計,最後落了個灰頭土臉、一敗塗地,她要哭了。

田園科技開幕Party結束後,賓客散去,成然還滯留在現場不走,他怕一回成家別墅就掉進了綠卡的守株待兔。

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書澈回身看見了百無聊賴的成然,今晚他有了一種感覺:能讓成然說出那些振聾發聵的話,能讓他發生令人刮目相看的變化,能引發他如此大徹大悟的蕭清,和長久以來自己認爲的那個蕭清,會不會存在着巨大的認知差距?自己的認識是否客觀公正?他是否被一葉障目,見到的並非真相?書澈第一次產生了瞭解蕭清的願望。

書澈主動走上前去問成然:“你是不是知道蕭清很多事兒?”

“算是吧。”

“關於她,我想瞭解一些。”

“你問,如果我知道的話。”

“法學院的安德森教授給過她一份校內工,我目睹過一個叫勞拉的美國女孩,指責蕭清跑到教授辦公室去哭,用不正當手段搶了屬於她的職位,還當衆潑了蕭清一頭一臉的果汁兒。”

“啊?這件事我沒聽說過,蕭清從來報喜不報憂。”成然突然反應過來,“哦……怪不得後來她找安德森教授辭掉了那份校內工,跑去校外打黑工。”

成然說的情況讓書澈非常詫異:“校內工是她主動辭掉的?”

“是呀,因爲她說不願意被特殊照顧。”

“她知道獲得校內工是教授給她的‘特殊照顧’?”

“她當然知道自己資歷不夠,校內工給她的確有失公平,可安德森教授是出於好心,一個媽媽遭遇車禍,躺在ICU五十多天,至少需要康復治療一年,因此差點輟學的留學生,難道不該被照顧一下嗎?”

車禍!ICU!康復一年!差點輟學!這四個關鍵詞一從成然的嘴裏冒出來,就震驚了書澈,還有剛返回現場的繆盈。聞所未聞!這是他們第一次得知蕭清的家庭變故。

書澈追問成然:“你說誰?蕭清嗎?她家出了這麼大事兒?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兩三個月前吧,難道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嗎?”見書澈和繆盈一齊搖頭,成然聳聳肩,“看來她誰也沒告訴。”

書澈追問下去:“所以她要掙自己的生活費?”

“是呀。她媽的治療不在醫保範圍內,全部要自費,她家一下就陷入了經濟危機。這個傻妞兒,自己這種情況,還抱着公平、公正不放,硬把教授的好心還回去了,只好自己去打黑工,還被大廚騷擾,最後被我弄丟了工作。”

書澈還想探究更多:“她在刑法課上睡覺是怎麼回事兒?那天你在,下課還衝我嚷嚷,問我知不知道她每天比我辛苦努力十倍。”

“那天呀,之前她一宿沒睡,通宵在醫院,上課能不犯困嗎?”

“她病了?”

“不是她,是她房東。一個沒心沒肺的Open girl,其實是個有大面積心理陰影的可憐妞兒,被生父拋棄、被繼父騷擾,最後被親媽發配到西部。前一天她媽突然出現,強迫她回紐約做腎臟配型,因爲她同母異父的弟弟得了尿毒症,想要移植她一個腎。”

書澈驚訝得合不攏嘴:“居然還有這種事兒!”

“生活遠比電視劇更狗血!然後Open girl就割腕自殺了,蕭清跑遍舊金山的酒店才找到她,破門而入時,Open girl躺在一浴缸血水裏。”

“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

“挺過來嘍,好在有蕭清。”成然衝書澈撇嘴、翻白眼,“人家一整夜忙着救死扶傷,而你卻對她落井下石。”

書澈和繆盈的心裏,都爲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們的無知無覺,絲毫沒有伸出援手幫助蕭清而深深內疚,書澈更因爲他對蕭清的雪上加霜而忐忑不安。

“還有什麼要問?”成然自我感覺正良好,“我是蕭清的官方發言人。”

書澈決定問出最後一個在他心頭纏繞了許久的疑問:“你見過她平時開一輛日本車嗎?是不是隻有我和繆盈看不到的時候,她纔會開那輛車?”他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拋出這個疑問後,成然不遮不掩道出了那輛車的真相。

“日本車?你是說我爸賄賂她上法庭翻供的那輛車嗎?”

這句話讓繆盈目瞪口呆,這也是她聞所未聞的事情:成偉還給過蕭清一輛車,爲了讓她上法庭翻供!

成然得意揚揚:“這個事兒我就更清楚了!”

“你怎麼會知道?”書澈只是想通過成然瞭解車的下落,因爲除了最初那次跟蹤蕭清,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開那輛車,但關於那輛車,成然顯然知道得更多。

“她爲了還掉那輛車,把汪特助堵在衛生間裏不敢露頭,後來老汪逃竄回國,才總算躲掉了。”

書澈第三次驚詫:“蕭清把車還了?”

“她找老汪就是爲了還車,但怎麼還都還不掉,最後沒轍了,只好找到我,讓我把車轉交給我爸。”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在我開庭前,還是開庭後?”

“開庭前幾天吧。”

書澈知道自己錯了!原來蕭清根本就沒有接受那輛車,拒絕了成偉的賄賂。他看到的遠非全部,卻自以爲那就是真相,從那個時刻起,他開始誤解蕭清,此後一錯再錯,一直錯到了現在。

書澈自責至極:“我竟然不知道這些事兒……”

“我爸到現在還不知道呢。”

“你沒告訴他?那你怎麼替蕭清還的車?”

“我沒還。”

“你沒還?那輛車到哪兒去了?”

“讓我還哥們兒的賭球債了。”話音未落,成然頭上就捱了一巴掌,“哎喲”一聲回頭,見繆盈抓起一條餐巾來抽他,“嗷”的一聲慘叫,撒腿就跑。

繆盈追着成然,邊抽邊罵:“就你這德行!蕭清就該替我抽你個滿地找牙,她能看上你?那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成然一邊躲避一邊抗爭:“我從小缺乏鼓勵教育,所以成了今天這樣,姐,你和成偉需要反思自己的教育方法!”

“今天我先清理門戶!”

書澈一點也笑不出來,從認識蕭清開始,他對她全是誤解和偏見,由於這些誤解和偏見,在她最需要關懷、幫助時,他給她的,反而是嘲諷奚落和冷眼旁觀。書澈沒有勇氣回顧面對蕭清的自己,哪怕只有一秒,那個倨傲刻薄的他讓他不敢直視和無地自容。蕭清像一面鏡子,讓書澈照見了自己身上依然流着成然說的那種“勢利的血”,他一直對官員子弟身上的傲慢與偏見深惡痛絕,也自以爲早已克服了那種與生俱來的積習。但他對蕭清所展現的一切,不過就是打着正確旗號的傲慢與偏見,那些積習像壞血和毒瘤一樣,在他的身上依然殘留着,他並不比其他人高明多少,所以,成然今晚站在臺上唾棄自己的那些話,也像針一樣,深深刺痛了書澈。

開車回家的路上,繆盈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心裏的疑惑,剛纔成然和盤托出汽車賄賂的原委已經讓她驚詫不已,但更讓她驚詫的是:本該對這些“幕後動作”一無所知的書澈,不但知情,貌似知道得比她還多一些。

“書澈,你怎麼知道我爸送蕭清車?今晚連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開庭前幾天,我碰巧見到了汪特助來斯坦福找蕭清,給了她一把車鑰匙。”

所以,成偉“在幕後”所做的一切,都被書澈知道了;所以,書澈預先知道,蕭清出庭會推翻她此前的證詞,說出有利於他的新證詞;所以,他搶在蕭清之前,主動坦白事實、主動認罪、接受懲罰——繆盈至此才瞭解了書澈的全部行爲邏輯,瞭解了他在“有利於自己”和“對的事”的反覆糾結後,爲什麼最終選擇了做“對的事”。

“但你不知道後來蕭清把車還了,所以一直對她有看法?”

“我一直誤會她,甚至,一直針對她……”

“這不怪你。”

繆盈的話絲毫撫平不了書澈對自己的羞恥感,他知道,必須走到蕭清面前,面對她承認自己的錯誤,或者做些什麼,才能把自己從自我唾棄中打撈出來。

捱到三更半夜,算計着綠卡無論如何都熬不住,已經睡了,成然纔開車回家,進入別墅區行車道,萬籟俱寂,一片黑暗,街坊四鄰的燈全滅了,突然,一個白衣女鬼出現在前風擋玻璃上!成然一聲驚叫,腳下急踩剎車,賓利歐陸在女鬼前方幾米遠停住,車燈打在她身上,一片刺眼的白,沒有五官,沒有肢體。

女鬼飛速向前漂移,成然見一片慘白向他襲來,一頭埋進方向盤下面,摸到手機,手指在鍵盤上哆哆嗦嗦,按不準數字鍵。

女鬼的手出現在車窗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成然篩糠似的按出三個數字:911,正要按下通話鍵。

女鬼的臉,一下子趴到了車窗上!

成然一聲慘叫劃破夜空,女鬼把手指壓在嘴上,衝他比畫“噓”,這纔看清五官眉眼,原來是綠卡,成然一身虛汗癱軟在座椅上,這麼晚還躲不掉你?!

綠卡穿了一身白色曳地睡袍,趿拉一雙白緞面拖鞋,從成然進了成家別墅,她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深刻自我反省檢討。成然對她愛搭不理,她就追着他,從車庫一路追進客廳。

“成然,我錯了,請給我一個改正機會,不然我今天晚上就算過不去了……”

“你過不去就攔我車?萬一我剎車不及撞了你,你是想讓我今晚也過不去嗎?”

“那咱倆就同歸於盡,一起殉情!”

“殉什麼情?誰和你有情?今晚你的所作所爲,熄滅了我最後一絲溫情,從此你我是路人,半年後等法院宣判離婚吧。”

“成然,我知錯了,等你回來這兩個小時,我真的深刻反省了自己,反省了度過的人生,知恥近乎勇,這一晚我受到的教育和成長,超過了整個前半生!”

“你自我批評,怎麼還能批出誇自個兒的感覺呢?”

“有嗎?我真心是批評啊!”

綠卡的態度完全出乎成然預料,讓他一改此前被動挨打的頹勢,陡然揚眉吐氣,翻身做主人。成然從冰箱裏拿出一瓶飲料,優哉遊哉往沙發上一仰,舒展大長腿,要好好享受一下這個突如其來的逆襲戰果。

綠卡跟到沙發前,剛想坐下,就被他一聲斷喝:“誰讓你坐了?這是反省的態度?”

綠卡彈跳起來,乖順地站在成然面前,垂手而立。

“說吧,你哪兒錯了?”

“我錯在設局想讓蕭清自暴其短、自取其辱,還自以爲彈指一揮間就能讓情敵灰飛煙滅,但你的一段話……靠,你太尼瑪帥了!要不是你針對的是我,我當場就給你怒贊力頂!我還錯在……”

“停!回車,我怎麼帥了?專注誇我兩分鐘。”

“你說的那些,完全不像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話,就像突然換了個人,不是往常的你……”

“你怎麼能把誇我也說成損的節奏呢?”

“有嗎?我真心是誇啊。”

“重來。”

“發人深省!振聾發聵!醍醐灌頂……沒詞兒了。”

“得了得了,接着自我批評。”

“你在Party上說的那些話,就像一面照妖鏡,照得我看見了一個醜惡的自己。”

“你怎麼醜惡了?”

“你照出了我金錢至上的惡俗價值觀,照出了我勢利的嘴臉、刻薄的人性、狹隘的情感。”

綠卡還能說出這種話?成然震驚了。

“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想讓蕭清自卑,卻給她戴上光環;我想秀優越,卻把你推向了她那邊。”說着說着,綠卡哭了,真心難受。

成然的豆腐心立刻軟了,伸手拍拍沙發,賜她坐下。

“我要痛改前非!我真要改變自己了,因爲我,第一次看見你在愛情裏的樣子,原來,你愛一個人,是那樣的……”

“我愛一個人哪樣呀?”

“之前誰也不能把你變好,但蕭清她做到了。我不能再把她當成敵人,相反,我要把她當偶像……”

“啊?”綠卡身上這種能屈能伸的韌性,讓成然驚訝不已。

“我要以她爲楷模,向她學習,把我變成她的樣子。”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成爲她?”

“我不是要成爲她,而是要把自己變好,變成被你愛的樣子,然後就能見到那個更好的、有愛的你了!”彷彿被更好的自己和被成然愛上的美好前景招引,綠卡振奮起立,握拳打氣,“幸虧蕭清不要你!我還有機會!還有時間!加油!你可以的,卡姐!舒坦了,今晚我能過去了。”

綠卡忘了她是來乞求原諒的,把成然的終極裁決拋之腦後,大步流星走出了成家別墅,心安理得地回家睡覺去了。原來,她過不去的,只是今晚前的她自己,而不是被她激怒的成然。這個一夜之間幡然醒悟、決意洗心革面的綠卡,是自打認識以來沒有見過的一個她,這讓成然很不適應,完全沒法兒按照既定計劃對她斬立決,恐怕……還得在婚姻存續期內,觀一段後效。

書澈必須儘快結束內心的不安,第二天,他在法學院外等到了蕭清的出現。

書澈專爲自己而來的架勢讓蕭清非常詫異:“你找我有事兒?”

“有。”

“安妮昨晚已經把賬給我結清了。”

“不是那個賬,是我和你之間的賬。”

“我和你?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賬?”

“我向你——道歉!對不起,蕭清!”

“爲……爲……爲什麼?”

“爲我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片面認識,爲我對你接二連三一系列的誤會,爲我自以爲是評判你的人品,爲我莫名的傲慢與偏見,爲你需要援手時而我袖手旁觀,向你道歉!”

蕭清愣了有幾秒鐘,但在她的感覺裏,從難以置信到終於確認,卻有幾分鐘那麼長,她突然感覺雲開霧散,那些因他而起的委屈、壓抑和悲傷瞬間化爲烏有,發自內心地笑出來:“沒關係。”

蕭清心無芥蒂的笑容也讓書澈如釋重負:“還想請你考慮一個邀請,並不是爲了補償,而是我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願不願意加盟我的公司擔任法律顧問?因爲這個職務和你的專業相關,所以等研一讀完,你就可以向學校申請CPT,這樣就能獲得校外打工的合法資格了。”

蕭清沒有立即給予答覆,她的遲疑,讓書澈對於自己發出的這個邀請,以及補救方式是否合適產生了懷疑:“如果你不願意,或者,面對我讓你……不愉快,我不勉強。”

“我願意!”蕭清只說了三個字,斬釘截鐵,乾脆利落。

書澈也愣了幾秒才又綻放笑容:“OK,隨時歡迎你入職,公司地址你都知道了,就是這個事兒……再見。”他正要離開,突然又轉回身:“還有一句話,可能說得有點晚:很高興認識你!”

一句遲到了很久很久的話,讓蕭清在和書澈分開以後一直都在咧嘴大笑,這一天加州的陽光前所未有的燦爛亮麗,驅散了每一寸土地上的蔭翳,讓每一個角落都熠熠生輝。

手機響了,是父親何晏打來的,蕭清陡然緊張起來,父親在這個時間段打來電話,會不會是家裏又出了什麼事兒?

“爸,你怎麼在這個點兒打來了?北京都半夜了,有什麼事?”

聽筒裏,何晏喜形於聲:“忙活了一整天,這會兒剛消停,你媽也睡了,我給你打個電話報喜,你媽今天出院回家了。”

蕭清的緊張化爲開心:“爸,你嚇死我了!報喜能挑個不這麼驚悚的時間嗎?我媽回家,你一個人應付得來嗎?”

“僱了一個護工,白天到家上班,負責照顧你媽、陪她去醫院做康復,晚上我一個人沒問題,你媽她現在可以自己去上廁所了!”

“那你能恢復正常上班了吧?”

“是,生活一步一步恢復正常了。”

“太好了!”

“你怎麼樣?學業壓力大嗎?打工辛苦嗎?”

“沒問題,我都能應付!爸,我今天得到一個法律顧問的職位,在同學的科技公司裏做法務,公司剛拿到300萬美元的風投,很有發展前景。”

“你能在校外做法律顧問嗎?”

“研一讀完,我向學校申請CPT,就可以在校外合法打工了。”

“太好了!”

“爸,咱們的辛苦沒有白費,一切都越來越好!”

“是,越來越好!”

“繼續加油!”

“一起加油!”

掛斷電話,蕭清突然感覺自己臉上有淚,分辨不出這淚是感慨於此前的艱辛還是欣喜於今天的快樂,她知道最糟糕的時刻被自己扛過去、撐過去了,未來一天會比一天好。在別人眼裏,她或許並沒有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在自己的“打怪遊戲”裏,她KO掉了這一趴的對手,又一次通關升級。

蕭清騎車回到合租別墅,剛把自行車停好,餘光就瞥見一個人從路邊的瑪莎拉蒂上下來,向她衝刺過來,扭頭一看,綠卡帶着風、帶着電,撲向自己。這讓蕭清方寸大亂,來不及逃之夭夭前,綠卡已經飛奔到眼前,把她逼進一個無處可逃的角落。

綠卡一張嘴就咄咄逼人:“我在這兒等你兩個小時了!”

“我保證過不見成然了,而且Party也是你逼着我去的。”

“我爲那個倒黴Party道歉!”綠卡伸手一把鉗住蕭清的手腕,“從現在起,清空之前一切不愉快,讓我們一鍵更新,重新開始!”

什麼情況?綠卡明明說的是中文,爲什麼意思那麼令人費解?蕭清的思維繞不過來,又甩不掉綠卡鐵鉗一般的魔爪,只好問:“開始什麼?”

“開始我們偉大的友誼!”

“啊?咱倆有……友誼?”

“可以有!我認輸,我投門,請你收了我!”

“我怎麼收你?”

“收我爲徒,請你教我!”

“教啥?”

“教我——怎麼能讓成然愛上。”

“這個我不會。”

“那他是怎麼愛上你的?”

“我也不想呀。”

綠卡相信蕭清的回答是誠摯坦白的,所以學習的願望更加熱切:“蕭清姐,我就要學你這個無欲則剛、讓別人喪心病狂的造詣!”

不管蕭清是否答應,綠卡單方面認定了自己就是她的徒弟,沒心沒肺地跟在師父屁股後面,進了合租別墅,因爲她今天專程而來的目的,可不僅僅是拜師投門。一進門,蕭清就看見莫妮卡冷若冰霜的目光,凱瑟琳和本傑明也並肩而立、冷眼旁觀,別墅內氣氛一片肅殺,蕭清驚訝於室友們的態度:“怎麼了你們?”

莫妮卡沒回答蕭清,目光射向她身後的綠卡,語氣不善:“誰讓你進來的?”

綠卡一指蕭清:“我師父讓的!”

蕭清問雙方:“你們見過了?”

莫妮卡這纔對蕭清說:“你知道她來幹什麼?”

綠卡一臉無辜地申辯:“我就提出了一個美好的願景,想接師父到我家去住,既節省房租,又能對我時刻言傳身教,礙着你們什麼了?她的房子空出來,你們可以再找房客呀。”

蕭清這才聽明白,原來在她回來之前,雙方已經正面交過一輪火了;原來,綠卡此番的目的不僅是化敵爲師,還要與敵共眠。

莫妮卡質問綠卡:“你知道蕭清對我意味着什麼?絕不僅僅是房客那麼簡單!”

綠卡打擊一個、拉攏一個:“那你別收她房租呀!反正師父要是到我家,我食宿全免。”

莫妮卡被她帶歪樓了:“如果她肯,我一分錢房租也不收!”

“那我們呢?”凱瑟琳揪住這個話頭追問,這種便宜她怎麼可能忍住不蹭?

“喲!你和我拼優惠力度呀?我幾百萬美元的大豪宅,你這個雀巢多少錢?我瑪莎拉蒂隨便給她開,爹媽可以借她用。要不要咱倆拼拼豪門底蘊呀?”

聽完綠卡的嘚瑟宣言,莫妮卡一言不發,噔噔噔上樓去了。綠卡以爲自己大獲全勝,衝蕭清露出勝利者的微笑:“走不走師父?我幫你收拾行李去。”

蕭清明確表態:“我住哪兒,自己做主,這是我家,我不會離開的。”

“師父,我本將心嚮明月呀!”

“心領了,謝謝,你回去吧。”

“你再慎重考慮考慮……”

頭上傳來一聲怒喝:“要慎重的是你!”

所有人仰頭望去,被看到的景象嚇得集體石化,只見莫妮卡去而復返,端着一杆長槍站在樓梯上,槍口瞄準了綠卡!

“敢搶走蕭清,我就一槍崩了你,還說你非法入室。凱瑟琳、本傑明,你們都能給我做證吧?”

“沒問題。”本傑明和凱瑟琳一起搖旗吶喊。

綠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幾秒之內完成從客廳到門口的遠程位移的,直到後背撞上了房門,只敢擺手,不敢說話。

“你趕緊走,她性子烈,我可沒法兒保障你的安全,快走!”蕭清拉開門,一把把綠卡推了出去,關上門就狂笑,“你子彈上膛了嗎?”

“你以爲我逗她玩嗎?”莫妮卡餘怒未消,揚起槍口沖天花板開了一槍,砰!真槍實彈!蕭清、凱瑟琳和本傑明三人全都抱着腦袋蹲到了地上,只聽別墅外瑪莎拉蒂發出一陣絕塵而去的嘶吼。

書澈突然意外地接到了舊金山偉業弗蘭克打來的電話,連繆盈也對這個來電感到詫異,因爲弗蘭克雖然認識書澈,但兩人幾乎沒有交集。在電話裏,弗蘭克說有一樁業務,他想作爲中間人,促成對方和田園科技的合作,希望書澈儘快安排三方見面。和弗蘭克確定好時間,書澈掛斷電話,轉頭問繆盈:“他會有什麼業務介紹給我?你知道嗎?”繆盈像預感到了什麼,情緒瞬間低落,爲了避免被書澈察覺,她從他的面前走開。

到了約定時間,書澈在繆盈陪伴下,來到舊金山偉業辦公樓。在引見他們與客戶見面前,弗蘭克先介紹了一下對方的公司背景和業務情況:“這是一樁OA系統升級業務,我聽說以後,就想介紹給書澈的公司。華隆集團的老闆是我朋友,和偉業經常有業務往來,他們在北美的總部規模很大,員工有上千人,這次計算機系統升級是全方位的,投資不小。所以我想促成這項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讓書澈掙這個錢。”

書澈聽完心有顧慮:“OA系統升級?可是我們田園科技並不是做這個的專業團隊……”

“我知道,但也並非不可做嘛。華隆負責OA系統升級的副總裁Toni在會客室等着,你們雙方當面聊聊,好不好?我帶你們過去。”

盛情難卻,書澈和繆盈與Toni見了面,弗蘭克爲雙方介紹:“這是華隆集團北美總部副總裁Toni,這是田園科技公司創始人CEO書澈,還有這位,成總千金,我們偉業集團未來的繼承人。”

Toni和書澈握手時彬彬有禮:“真是青年才俊!幸會!”等到和繆盈握手時,簡直就是畢恭畢敬:“久仰!成小姐,很榮幸見到您!”

繆盈淡笑着糾正他:“我叫繆盈。”

“對不起,繆小姐,我失禮了。”

四人落座,聽Toni講完北美華隆對於OA系統升級的訴求,書澈更加確認:對方這樁業務的規模,對於田園科技來說,實在是可望不可即、力不能逮的超大餡餅。

“我的公司目前只有十幾名員工,上千人的OA系統升級,需要一個大型的協同管理軟件團隊來做,他們會致力於以協同OA爲核心,幫助企業構建全員統一的自動化辦公平臺,比如國內的泛微和致遠。我們人少,部門不夠完備,恐怕完成不了,胃口小,喫不下一鍋飯。”

“你們能力、業務範圍以外的部分,可以分拆、外包給別的公司做。華隆需要的是一個可以信任託付的項目承包方,他們對於計算機領域所知甚少,軟件公司哪家好、哪家不好,Toni他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想找一個熟悉這個領域的專業團隊替華隆把關,當然前提是,這個團隊必須被華隆信任。所以書澈,你是不二的選擇。”弗蘭克想極力促成此事的迫切溢於言表。

Toni也隨聲附和:“弗蘭克說的正是我的意思。我可以事先深入研究,選擇信譽好、市場佔有率高的軟件公司,但因爲OA系統升級業務繁複,需要不止一家公司協作完成每個部分的工作,華隆苦於找不到一位熟悉各部分業務的leader。很幸運,弗蘭克向我介紹了你。不用擔心你的團隊規模,說白了,華隆找的不是完成裝修的包工隊,而是一個工程監理。當然,我們希望和你簽訂一對一合同,不想面對多家乙方,你給他們多少錢、盈利多少,我們不會過問,升級總費用也可以一次性地打給你,這樣大家都省心。”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對方甚至擺明了“哪怕你把這個肥差全部外包給別人做,我也非你不可”的態度讓書澈相信了:他們出於對這個領域的陌生,寧可交出掌控權,也要找個信任的人託付。所以,他最終表態:“我回去和團隊商討一下,做出一個可行性報告,才能答覆你。”聽到書澈鬆口,Toni露出微笑:“一客不煩二主,我靜候佳音。”

告別了Toni,陪書澈和繆盈等待電梯時,弗蘭克還在極力遊說:“書澈,Toni誠意十足,華隆的信任來自對偉業的信任,別有那麼多顧慮,拿過來做就是了,你就是全部外包都不是事兒。”

書澈問了弗蘭克一個問題:“我想知道,成叔叔知道這件事嗎?”

“啊,我跟他提過一嘴,他知道。”

繆盈突然插話進來,問:“我爸他怎麼說?”

“他說是好事兒!如果田園科技與華隆達成合作,就當是偉業送給你們的一個開業賀禮了。”弗蘭克說得自然而然,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沒有人避諱這是未來嶽父贈送的大禮,書澈內心非常清楚:無須操心自己的人力、物力能否喫下這張大餅,只要找到一家專門做OA系統升級的公司,全部外包出去,什麼都不用他做,就是閉着眼睛賺中間差價、不勞而獲的節奏。他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是否心安理得地笑納。對大多數人來說,連這一點也無須考慮,爲什麼不笑納?爲什麼要拒絕呢?

書澈很想知道繆盈對這件事的態度,就問她:“你說我接不接?”

“你公司的事兒,你自己拿主意。”繆盈的回答,把自己置身事外。

“你不給我一點建議?”

“我相信你的判斷和決定。”

“但這件事不事關你爸嗎?”

“所以我更不好參與意見,雖然我瞭解這並不是你渴盼的業務,但我爸,畢竟是好意。”

除了這些,繆盈還能說什麼?之前的300萬美元風投是裝扮成投資的變相賄賂,這一次又是什麼?在她已經看透北美華隆、OA系統升級統統都是成偉又一次的變相送錢後,她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她記得父親離開美國前對自己說過的話:“有些事正在發生,有些事早晚一定會發生,繆盈,你至少可以沉默。”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和預言發生着。

華隆的業務信息傳回田園科技,所有人當然認爲這是一個喜從天降的好消息。蕭清恰好在此時來到田園科技入職,公司上下正爲開業後接到的第一筆大單歡呼雀躍、喜氣洋洋。書澈給蕭清介紹了全體同事,每人都身兼多職,面試時見過的威廉負責人力資源,彭一主持技術研發,Robin主管市場營銷,和蕭清打過交道的安妮兼任財務出納和書澈的私人助理,大家的主業當然都是“程序猿”。書澈也給衆人介紹了新上任的法律顧問蕭清。

帶着蕭清參觀辦公區時,書澈向她說明了法律顧問的工作要求和薪酬待遇:“目前你的工作不用坐班,主要是業務合同的擬定完善,還要跟我參加一些商務談判。公司創業階段,還沒實現盈利,月薪先付兩千美元,你能不能接受?我答應大家:第一筆業務盈利後,公司全員漲薪。”

蕭清完全沒有料到書澈給了她如此自由寬鬆的工時和如此優厚的薪水,喜不自禁:“我每個月的生活費夠了耶!”

“那就別再去校外打黑工了。”

書澈突然說出一句超出他們關係的話,霸道裏面藏着體恤,蕭清愣住了。

書澈察覺到了她的驚愣:“我是不是不該這麼說?”

“沒有,謝謝你。”蕭清小心藏好心裏的感動。

書澈公司的工作不但減輕了蕭清的經濟壓力,還讓她的時間充裕起來,每天不用再像打仗一樣,刻不容緩地從上一個戰場奔赴下一個戰場,她可以在圖書館裏隨意揮霍時光,有足夠時間完成作業和預習功課,留學這纔開始讓蕭清感覺享受,原來,學習的快樂也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的一種奢侈,她因此更加感念父母對自己20年的供養,還有,這一次書澈的雪中送炭。

上回搶奪蕭清未果,綠卡被莫妮卡嚇得絕跡於合租別墅,但斯坦福圖書館沒有莫妮卡和她的槍,攔不住綠卡追隨師父的腳步。蕭清正在圖書館埋頭專注間,綠卡一屁股坐到對面,嚇了她一跳:“綠卡,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果然在這裏,師父,你太好找了。學霸的課外時間,不是在圖書館就是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吧?”

“還有不是在打工就是走在去打工的路上。你又找我幹嗎?謝謝啦,我真不能搬去和你住。”

“我放棄,我怕死,你那個房東太生猛!師父,我今天來,想求你爲我指點迷津,確定人生方向。”

“我一窮人,給富人指方向,你不怕被我指到窮山溝兒去?”

“師父,你記仇!不說好一鍵更新嗎?不要再嘲諷我羞恥的過去!那天的Party,我真被醍醐灌頂了,真心爲自己無所事事、不勞而獲、揮金如土的前半生感到羞恥,我回顧了從小到大20年的人生,還真是除了垃圾和糞便,沒有創造過什麼。”

蕭清撲哧笑出聲,覺得綠卡坦白起來還真有點黑幽的才華。

“你們的嘲笑,都會轉化成我的動力。”

“不是嘲笑,我覺得你挺可愛的。”

“你真覺得我朽木可雕?爲時不晚?”

“也許你是璞玉呢,啥時候開始雕都不晚。”

“你是我親師父!我想結束那樣的過去,但不知道開啓一個什麼樣的未來。”

“你想幹什麼?”

“什麼——也不想幹。”

“那你會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會幹。”

“那沒法兒聊了。”

“等等,重聊。我就想——買買買,我只會——買買買。”

“還真有專職幹這個的工作,叫買手。”

“我知道,連卡佛,我是貴賓!”

“對,連卡佛相當於把買手這個職業做成了店,還是做得最大的一家。”

綠卡躁動起來:“這個我行!”

“但是,要成爲一個買手,可不是光買買買就行了。因爲當你成爲一個職業買手或者開一家買手店,你就不再是爲自己買買買,而是爲有錢、有品位、追求個性的別人買買買,你的目的也不是花錢,而是要掙錢。”

“哦,對呀,目的和訴求不一樣了。”

“你要學習時尚嗅覺、貨品辨識、品牌知識一系列職業素養,還要熟悉入手採購、門店管理、數據處理分析、銷售監管、庫存物流監控等從前端到終端一整套流程,因此,之前要接受服裝設計、市場營銷、企業管理一系列專業培訓。”

綠卡大張着嘴巴,剛纔的興奮變成了懵逼:“我咋學習、咋培訓?”

“你要先考上一所專業院校。世界三大時尚買手教育機構:香港時尚買手學院、意大利馬蘭歐尼學院和倫敦時裝學院。美國也有高端的:紐約時裝設計學院、薩凡納藝術學院,舊金山藝術學院也有相關專業和課程。”

一說到考試,綠卡就怯了:“我……咋上這些學校呢?”

“參加SAT(美國高考)。”

“我來美國,就是爲了躲中國高考,還讓我再受一茬美國高考的罪?不能夠!”

“你沒成績,怎麼申請上學呢?”

“我考也考不上,有沒有不考試、花錢就能上的學?”

綠卡的坦白也屬實情,蕭清只能幫她另闢蹊徑:“不考就能上的學?也有,短期培訓班。”

綠卡一聽又興奮了:“我先來這個,等有了點水平,再往上掙巴。師父,你咋啥都知道呢?”

“我也得問師父。”

“你師父誰呀?”

“Google呀。”

“能把你師父借我用用嗎?能讓我在師父你身邊學嗎?以便隨時討教。”

蕭清只好把自己的筆記本推給綠卡,綠卡沸騰地Google起來。雖然這種“拖油瓶式”的學習環境和這個攆都攆不走的“徒弟”讓蕭清無可奈何,但如此神奇地化幹戈爲玉帛倒也不失爲一件好事。既然“情敵”都能轉化爲師徒,那麼,和她絕交了的成然,現在怎麼樣了?

這天晚上,成然起身離開一羣狐朋狗友,走出震天響的夜店,獨自走到門口抽根菸,一抬頭,看見了蕭清,她走到他面前:“我問過你基友,他們告訴我,你在這兒。”

成然不知道說什麼好,頻頻吞吐吸菸,一直把嘴佔着。

“你姐跟我學了Party那天我走以後你當衆說的話。”

“不過是些像煙一樣隨風而散的廢話。”成然用手驅散自己吐出的煙霧,彷彿這樣就可以揮散他的尷尬。

“但我會記得那些話……其實我一直想找你說……”

成然粗暴地打斷她:“那天在bookstore外面,你說得夠明白了,我秒懂。挺好,像我過去一樣灑脫,甩甩衣袖,不帶走一片泥水。”

“不好!我覺得一點也不好!那不是我想對你說的話,更不是我希望的方式,我一直在找時機,沒想到,最後卻是最糟糕的時間、最糟糕的樣子。”

“就算燙了金、鑲了花邊兒,不也是要說你不愛我嗎?”

蕭清無言以對,是的,怎麼說都是“我不愛你”,都會傷害他。

“無所謂,時間地點、抱着說還是打着說都無所謂,我沒那麼玻璃心。”

“對不起……”

成然僵硬得如同鐵板一塊:“收到!你還要說什麼?”

“你和繆盈是我來美國後最好的朋友,你比她瞭解我還多,比所有人給我的幫助都大,我甚至習慣了你每晚出現……除了朋友,我還把你當成親人。如果做不成戀人,連朋友親人也做不成的話,未免太……可惜了!我這麼想,是不是有點貪心?”

“是很貪心!做不成戀人還是朋友這種話,不過是女人什麼都想佔着的貪婪!男人和女人之間根本沒有友誼,除了性就是愛,還有恨,要麼全有,要麼全無!”

“那就這樣吧!”蕭清沒轍了,男女之間被他說得這麼赤裸不堪,除了放棄,別無他法,她扭頭就走。

成然奮力吸下最後一口煙,望向蕭清,她的背影走得鏗鏘有力。

“哎!”身後一聲呼喚,拽住了蕭清的腳步。

“要不,咱倆……試試?”

“試什麼?”

“試試……親人?”

又回到了他和她的日常,蕭清笑着轉身走遠,裹緊了外衣,卻不是因爲冷。經歷過一場災難,不但沒有失去什麼,反而因此收穫更多。生活這位考官獎罰分明,在考驗你之後,從來不會忘記給通過測試的你一個獎勵。

寧鳴找到的第二份黑工,是在一家中餐館,老闆是位姓郝的華裔,他人很好,不但給了寧鳴工作,還容留他晚上在餐館住宿,順便看店。白天,寧鳴在餐桌之間來回穿梭,點菜上菜、端茶倒水、埋單結賬,尤其接待蜂擁而來的中國內地旅行團時,所有人都忙成了團團轉的陀螺,免不了顧此失彼。應付一桌子因爲上菜延遲處於爆炸邊緣的客人,寧鳴最有辦法,他往桌前一站,先點頭哈腰:“抱歉,讓大家久等了,需要我向大家介紹菜品、推薦本店招牌菜嗎?”如果道歉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回應,每張臉還是雀黑雀黑的,只消一句玩笑:“還是你們想先打我一頓?”一桌遊客就像被點中笑穴,一起咧開嘴笑,寧鳴掏出點菜器,一臉堆笑,繼續追問:“先打還是先喫?”滿桌遊客更是笑得忘了飢餓和煩躁。深夜,寧鳴圍着皮圍裙、腳穿塑膠防水靴,沖刷地面、清洗操作檯、擦拭廚具,獨自完成整個店面和後廚的清潔,確認門窗鎖好,關掉一盞盞照明燈,纔回到睡覺的鬥室,脫掉穿了一整天的店員制服,把自己扔在牀上。

告別了有生命之虞的日昌旅館,寧鳴在美國的顛沛流離和生之多艱並沒有因此而改變,美利堅合衆國仍然以各種形式,通過各種渠道向一個以不正當方式停留的入境者發出警告。

這一天,一切如常,突然,餐館外停車場駛入了一輛看上去平平常常的麪包車,富有戰鬥經驗的領位員風馳電掣衝進店裏,向全體人員發出了警告:“移民局來啦!”從來沒有遭遇過移民局排查的寧鳴,當場傻在地當間,郝老闆大手一揮:“寧鳴,後門!”這時,四名移民官已經下車,直奔中餐館而來。

寧鳴逃竄到餐館後門,剛把門拉開一條縫兒,就瞥見後門外面已經站着一位移民官,顯然他的工作是和前面的同事配合,將中餐館進出入口封鎖合圍,就在他低頭點根菸的工夫,錯過了拉開馬上又合上的那一道小門縫兒。

十面埋伏,跑不出去了,寧鳴只好折返回店,迎頭撞上五名廚師正腳步匆匆衝出後廚,奔往前麪店面,接受移民官檢查。

折返的寧鳴把大廚嚇了一跳,一把拽住他問:“你怎麼還不走?”

“走不了了,後門被堵上了。”

“不打自招,你先去把工服脫了!”

“然後呢?”

“隨機應變,自求多福!”大廚也沒轍,往更衣室方向推了一把寧鳴。

寧鳴跑進更衣室,脫掉店員制服,抓起一件外衣,出了更衣間,看見衛生間,一頭鑽了進去,反鎖上門,這纔有時間穿上外衣。十秒鐘都不到,衛生間門就被砰砰拍響,門外傳來粗暴的命令:“裏面有人嗎?出來接受美國移民局的檢查!”寧鳴打開水龍頭,雙手沾上水,這纔開了門:“請問檢查什麼?”

移民官一把扒拉開寧鳴,探頭進衛生間,四週上下一頓掃視後,命令他:“你跟我來。”

郝老闆、廚師、店員站成一排,正在接受幾位移民官逐一對照ID檢查身份。寧鳴跟隨抓到他的移民官一走回店面,郝老闆就暗中倒吸冷氣,今兒算攤上大事兒了,僱用黑工,難逃一劫。

移民官手指寧鳴問衆人:“他是餐館員工嗎?”

全體員工整齊劃一,集體搖頭否認。

郝老闆還向移民官特別說明:“這位是我們的客人。”

寧鳴順着郝老闆的腳本演下去:“我剛喫完飯,上個廁所就要走了。”

四名移民官的眼神像四盞探照燈,在寧鳴和衆人臉上來回掃射,一位移民官伸手索要:“讓我看一眼你的護照。”

寧鳴把手伸進外衣兜,還真掏出了他的護照,遞上接受檢查。

移民官低頭翻看完護照,交還寧鳴,然而危險遠沒有結束,他突然提了一個問題:“你坐幾號臺?”

“9號。”

移民官走到郝老闆面前,伸手索要餐館水單:“把9號臺的結賬單給我。”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移民局不愧爲移民局,他們不是喫素的。郝老闆走到收銀臺邊,從結完賬的一沓水單裏找出了9號臺的賬單,交到移民官手中。

移民官攥着這張水單,盤問寧鳴:“剛纔你喫過什麼?”

所有人的心臟,都蹦到了嗓子眼兒。

“宮保雞丁、水煮牛肉、橄欖菜肉末四季豆、開水白菜、蔥香竹筍,還有一份眉州炒飯。”

移民官對照水單,居然,寧鳴一個菜名都沒有說錯!

“你一個人,能喫這麼多?”

“喫得多違反美國法律嗎?”

“祝你腸胃好,你可以走了。”

衆目睽睽之下,寧鳴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餐館,他保住了自己留在美國的機會,避免了郝老闆和中餐館的重大破財,取得了對美國移民局的階段性勝利。但同時,他又失業了,移民官還會再來,如果又碰到上一回檢查時的客人來喫飯,這種巧合的概率,連傻子都不會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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