嬋一句話無,在電話裏痛放哭聲,其悲慼狀難於三言兩語形容,三七閱歷不算深,女人哭泣卻見得不少。但只今夜嬋的悲慟聽得他肝腸寸斷。突地,三七耳朵一豎,聽見電話那頭有個男人在扯脖亂跳,他對嬋大放厥詞。那人沒口地叫嚷:“你哭啊喊啊。喊破天我也不怕!臭女人,也不睜眼瞧瞧爺們是誰。喫飽了管起爺們閒事來了。”
突然地,一片吭哧吭哧傳來。大概兩人在爭奪話筒。話筒因劇烈晃動發出噪音。突地又是一聲男人的斷喝:“把話筒給我!娘們,你給什麼相好打電話?”嬋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大概是男的踢了她一腳。接着,話筒就啪地掛斷了。一個粗暴蠻橫的小世界像活動畫面樣,在三七面前生生翻滾。原來嬋的婚姻不和諧。三七空自握着聽筒,此時只有盲音傳來。他眼裏出火。那叫崔文明的,平常回家了,戴幅眼鏡殼子滿街大搖大擺的,面相生得斯文,原來也是人中一惡。家庭暴力的模範人物。
三七心念一轉,不顧一切,奔嬋的豪華洋樓而來。他要替嬋姐出出氣。
不知怎的,今晚的月亮不好,一頭鑽到雲團裏去,許久不出來。
夜色迷濛,沒有一絲風。空氣裏彷彿傳揚着果實爆裂的聲音。崔家院門已關得鐵桶也似。虧得崔家院牆不高,牆腳還堆着紅磚,像是專門備好給翻牆的人做踏腳用。三七溜了一眼左右,見巷道裏無人,退後數步,拉開架勢,猛地跑動,躍上磚堆,借勢一跨就騎上了牆頭。牆裏頭是一叢扶疏的湘妃竹。兩隻蛤蟆在竹裏面巨口呱叫。三七笨拙地一跳,不慎踏中一塊突起的怪石,弄得三七右腳發麻。
看見崔家窗子裏燈火輝煌,嬋姐悲慼的哭聲,落葉樣飄來。三七大步流星,故意踩得地蹬蹬發響。他悶頭闖進崔家客廳,陡眼裏見嬋屈腿跌坐地板上,長髮一顫一顫,面上佈滿淚痕。崔文明架起二郎腿,坐在紅木沙發上,把頭抬得老高。迷縫着近視眼,正在大聲命令她站起來,蠻口地叫:“還不給我起來!老子要喝奶,泡奶給我喝。我饒了你!”
有人闖入他都不知道。
闖進來的人指關節“噼’地一響,鼓突起眼,走到崔文明跟前,“啪”地一聲巨響。這個耳光真個脆。像是點燃了麻雷子。痛得那人哇叫起來。頰上現的指印血般紅。猛地瞪眼看,還沒看清是誰,早被一隻手揪着衣領,三不知一扯他。還架出腳使絆子,這崔文明被一股大力一拉,腳下復一絆,結果一個蛤蟆趴摔倒地上,痛得呻吟不止。
三七抬腿踢了一腳,纔算解氣。他惡狠狠地瞪着地上的人:“***!膽敢整我姐姐,什麼東西。”一回頭,原來是嬋在拉他。嬋懇求道:“三七,我沒事。你走吧。你回去。”
嬋使出喫奶的力氣把他往門外拉,弄得三七十分尷尬,進退兩難。他紅着臉道:“姐,我替你出口惡氣。”
“三七,姐求求你,你還是走吧。”
兩人拉拉扯扯,亂到門口,那崔文明早已跳了起來。他手指着三七鼻樑大罵:“好啊!我說這娘們相好是誰。原來是殺豬佬的兒子呀!真是老天離了日頭,竟有這等事。”猛攻地一躍撲上來。三七一閃身,那近視眼撲了空,駝着背朝前跌着跑,跑得老遠才穩住身子。那樣子滑稽死了。
三七大聲分辨:“崔文明,別冤枉好人!我是她弟弟。她是我姐。我和她什麼都沒有。”
崔文明扶正了眼鏡,嘴一咧:“嘿嘿,什麼都沒有?你的話豬纔信!”
三七正要發怒,嬋立刻撞上來拉他走,還用手捂他的嘴,不讓說話。只剩下近視眼在背後亂叫:“姓菊的!你勾引我老婆。我和你沒完!”
三七聽見這句,火通地冒上來。一把摔脫嬋,回頭撲向近視眼。轉眼間,就見兩個男人扭打在一塊了。一個掐脖子,一個下面拿腳亂踢。突地雙雙一倒,兩張嘴吭哧吭哧,滾做一團。
嬋大哭着尖叫:“別打了。別打啦!”
三七喘得幾乎不能呼吸,只覺身上汗水如雨暴出。這時,他成功地將近視眼騎在身下。一隻手掐着他脖子。掐得近視眼像熱天裏的狗樣大張着嘴出氣。不料近視眼脖上汗水太濃,像泥鰍樣抓得打滑。猛地喫他一扯,竟被他扯脫了手。近視眼趁勢張嘴,咬中三七手肘,只聽得痛叫一聲。三七彈簧樣跳起來,看手上,鮮血淋漓。
嬋走過來,哭着問:“三七,你怎麼了?你哪裏痛?”
三七趕忙把手往背後一藏,握住出血的傷口。不讓嬋看見。嬋打開大門,拉開三七,說:“三七,你走吧。我不會有事的。”
三七扯脖子喊起來:“姓崔的,你亂扣我姐帽子。你敢對她怎麼樣,下次找你算帳!”嬋見吵得響了。決然地關了大門。
三七也就不作聲了。看了看四下裏,花蔭寂寂。幸虧嬋的洋樓是一幢獨樓。最近的鄰居也有幾丈遠。不然,這場混戰不知要引得多少人豎起雙耳呢。
三七抄小路,踏着無風的夜色,忍痛回家轉。燈下看手上的傷口,生生被那人撕下一塊肉哩!三七往傷口上敷了一把菸絲,用紗布纏緊。歪在沙發上休息。真是防不勝防,居然連嘴也用上了。生平頭一次,遇到一個用嘴咬人的男人。
三七一夜不能入眠,替嬋擔驚受怕。他不知道,這一鬧,會不會使得嬋雪上加霜?他是不是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