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女人之所以會這麼認爲, 是有原因的。
先就說, 能被關到這個地方來的, 從古至今, 據她所知的, 都是犯了大錯的人。所以,纔會被關在這裏, 每天遭受一次忘川水對靈魂的侵蝕。
肉.體上的疼痛,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魂體帶來的那種痛的。
上一次,錢小多被關了進來。讓她意外的發現, 這對所有魂體都有用的忘川水居然對她無效!更讓紅衣女人意外的是,才被關了兩天, 錢小多就給帶走了。
起初, 紅衣女人沒覺着錢小多是被放了。畢竟能被關在這裏的人所犯下的錯,怎麼可能才被關了區區兩天,就能完事的。
她更認爲,是錢小多私自釣鬼的事,被地府發現了。
別看這裏空蕩蕩的,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但其實, 地府那邊若是想要知道這邊的情況, 只需要那些大能用神識以探查便可知。
直到今天, 錢小多又被傳送回來了。
對比上一次的離去,這一次被傳送回來的錢小多身上顯然多了不少東西。這些東西,不該是一個被帶走了的犯人能自己準備的。
尤其是錢小多對她說,“上一次......”
這說明了, 錢小多之前的被帶走,壓根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在忘川河水裏面釣鬼被發現帶去處罰了。而是讓她震驚又意外的——放走了。
能在被關到這樣一個地方來後,又僅僅是被關了區區兩天,而且就連關着的這兩天都在試圖挑戰地府的規章制度,最後反而就這麼被地府輕易的給放了的人,免不得引起紅衣女人對其身份的懷疑了。
比起錢小多是犯了多大的錯,才能一而再的被關進這裏來,紅衣女人覺得,這更可能是有人在暗中保護着她。
這個地方,雖然看起來刑罰很重,但顯然,這種在外人眼裏的重,對錢小多來說,卻是什麼都不算的。
錢小多可不知道,她無意間的一句話,對面的紅衣女人便能想得這麼多,這麼深。
若是知道了,錢小多估計也很想翻個白眼,吐槽一句,“屁的有人保護呢!”
要是真有人在暗中護着她,怎麼這麼多年來,她卻什麼都沒有覺察到?
但此刻,對面的紅衣女人,頭一次主動跟錢小多說話了。
“你犯了什麼錯?”跟上次一樣,紅衣女人一開口,聲音就帶着幾分沙啞。這是因爲她長時間沒說話,才導致的。
錢小多將嘴裏的乾脆面嚼的咯吱咯吱的響,“抓了幾個人販子,用了點術法。”在她看來,這並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唔,這牌子的乾脆面挺好喫的,下次出去了,一定要多買一些。
錢小多三兩下就將一整包乾脆面喫完,然後拿了個塑料袋出來,把喫剩下來的乾脆面袋子丟進去。緊跟着,紅衣女人又看到錢小多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塑料盒。
打開塑料盒,裏邊居然是提前切洗好了的各種水果。上面還貼心的準備了小牙籤,這會錢小多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拿着牙籤插着水果喫的格外的香甜。
那悠閒自得的小模樣,哪裏有一點被關押犯人的感覺啊!
於是這情形,看得紅衣女人默然了。
“誒,你是怎麼被關押進來的啊?”本着禮尚往來的原則,錢小多覺得對方先問了自己問題,她回答了再反問對方,應該不算打探隱私了。
然而這一次,錢小多等了許久,也沒能等到對方的回答。於是,她忍不住朝着對面看了一眼。
卻發現,對面籠子裏的紅衣女人,又恢復了之前的坐姿。背對着她,一動不動了。
錢小多,“......?”
對於紅衣女人的轉變,錢小多有點詫異。
什麼情況?
是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可是不能說的話,那就不說唄!至於被問了後,又開始不搭理人了麼!
錢小多鬱悶的拿出符篆,將之前收在裏面的一塊大大的防水布拿了出來,動作麻利的將這塊布在籠子裏圍了一圈。完了爲了方便透氣,錢小多還往籠子頂端的防水布上面,紮了幾個小孔。扎完後,才把氣墊牀給拿了出來。這牀的尺寸,是她跑了好多家超市纔給買到的。這會一被從符篆裏拿了出來,立刻佔據了大半個籠子。
將牀給整好後,錢小多又拿出了一牀被子和枕頭,舒舒服服的躺下去了。
哎,這涼風徐徐的,正好適合她睡一覺。於是,躺下沒多久,錢小多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這時候,對面籠子裏的紅衣女人,忽然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她是怎麼被關進來的?
無外乎,也是犯了錯啊.....紅衣女人的眼睛,無神的盯着前面風平浪靜的忘川河,整個人的思緒,卻已經飄回到了過往......
“秦卿!你聽我說,攔住你不是爲了別的,是不想你去犯錯!”站立在她對面的好友,神色焦急的解釋,“你應該清楚,像我們這樣的人,已經見多了這樣的場景,就更應該對人類的生死習以爲常!有些事,有些人,你不能幹涉太多......”
是的,她很清楚。
從她踏上修行這條路起,她就見多了各種生離死別。
是人,就總會有一死。
而那些滯留在陽間的魂體,哪一個不是因爲各種不捨,各種執念,纔會徘徊不肯離去。
可不論這些執念是愛,是恨,是怎樣的不捨......到時間了,它們就該回到它們該回去的地方......過奈何橋,照孽鏡臺,重新進入輪迴。
她是修士,更是地府的職員,有些事,她就不能插手的。
然而耳邊傳來的是震耳的馬蹄聲,是兵器交碰的刺耳聲,是各種廝殺後的一陣陣驚慌失措的哀嚎聲......還有那迎面吹過來那帶着濃濃血腥味的風聲......
秦卿就站立在他們的上空,看着地上躺了一片的屍體......這些屍體裏,有士兵......士兵們身上有被箭射死的,也有被刀砍死的......但是在他們死後,手裏面卻還緊緊握着自己的武器!
因爲就算是在臨死前的那一刻,他們也在用他們最後的力量,在堅持着自己內心的信念!在保護着自己想要保護的家園!保護着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在這些士兵們屍體的旁邊,還有一大片的普通百姓的屍體。
秦卿低頭往下看過去,除了屍山,便是血海......使得她的眼睛裏,也氤氳出了一片刺眼的紅。狂風呼嘯着,她彷彿聽到了着一波又一波的亡靈在哭泣!
可就跟她好友說的一樣,秦卿不僅僅是不該,也是不能去插手的!
或許這樣的戰爭在很多人眼裏看來,太過慘烈。可對於地府這邊來講,這是他們陽間人該走的路。
秦卿要學會正視,更要學會漠視。
好友還在對面對着她繼續勸說,“你這一刻覺得他們的遭遇悽慘,但其實他們只是結束了他們短暫的一生......等回到地府後,他們照樣還能入輪迴,重新回到世間生活......但是,你一旦插手,你該知道,等待你的後果將是什麼!”
所以再是慘絕人寰的場景,其實也就這一瞬......過了就過了。
可秦卿插手了,她的處罰,纔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好友的良苦用心,這一刻的秦卿,全都感受到了。於是,她忍不住一臉痛苦的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少將軍!”一道悲愴的聲音,驟然響起。
阿徹!
秦卿心頭猛的一跳,迅速放出神識在下面搜尋了起來。
當初在知道這場戰爭避無可避的那一刻,秦卿就偷偷的在韓徹的身上留下了印記。就是爲了以防萬一!
如今他可能遭遇兇險,秦卿立刻憑着這個印記,開始尋人。
有印記在,秦卿很快就找到了韓徹所在的位置。
只見他站立敵軍重兵包圍之中,胸口處還有未斬斷的箭矢。鮮血汩汩的往下流淌着,他卻全然不顧身上的傷口,右手執着長劍,奮力的擊殺着圍擊他的敵軍!
秦卿還看見,在他正對面的馬背上,有人已經拉滿了弓箭,瞄準了他的腦袋......
這弓箭一旦射出,韓徹哪裏還能有命在!
如果說,先前發生的那些已經使得秦卿內心糾結無比,那麼此刻的一幕,便是成了點燃火.藥的那根引火線。
於是,秦卿的雙手飛快的掐動了起來,一道法訣朝着下面的戰場打了過去!
縱使這一次,她的貿然插手的後果是她要因此受到處罰,但在此時此刻,秦卿是絕對接受不了韓徹在自己眼前死去!哪怕,他死了,還能再入輪迴。
可不論是她,還是對他,終究還是一樣了。
她所喜歡的,是這一世的他。他所欽慕的,也是喜歡着他的她。可如果輪迴了,哪怕靈魂還是原來的那一個,但是彼此之間的那些記憶,卻是都沒了。
秦卿不願意,這對韓徹不公平,對重新入了輪迴的他,也一樣不公平。
秦卿的動作來得太快太突然,以至於她身側的好友在發現的那一刻,已經來不及阻攔了。
“秦卿!”好友焦急無比的再次大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可讓他沒想到的是,秦卿非但沒有因此停下來,反而整個人朝着戰場那邊飛了過去!
瞬間,就讓好友好友接下來的話,全都給嚥了回去。
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
秦卿這一刻,是抱着一顆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了。
她既然已經插手了,反正插手一個是插,插手一羣也還是插......左右不管救多少,她都是要受到地府的處罰了。既然如此的話,那便插手到底吧!
更何況,她比誰都懂韓徹。
如果今天,她只救下韓徹一個人,哪怕往後餘生,他們能夠一直在一起,但這也會成爲韓徹心裏最大的遺憾。
在秦卿投入戰場救人的時候,好友就站立在半空,靜靜的看着。
他實在是很不能理解秦卿的行爲......秦卿在這種情況下救人,已經是犯了地府的制度了,結果她救了一個還不夠,她居然打算全救下來!
要知道,這可是戰場!
秦卿的這種插手,比起普通的觸犯地府制度更嚴重!這不僅僅是嚴重影響到了陽間的秩序,更很可能會影響整個時代的氣運!
這麼大的錯犯下來......秦卿她還能有活路嗎?
想到這裏,好友忍不住握緊了放在身側的拳頭,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愧疚當中。
他錯了,他今天無論如何都應該想辦法將秦卿攔住的......
這時候,下面戰場中的韓徹,眼看着一道呼嘯的風伴隨着一根泛着清冷寒光的金屬箭頭對準他的眉心飛速而至......速度快到,在他發現的這一刻時,想要閃躲卻已經來不及了。
韓徹心驚,他以爲自己今天註定是躲不過這一劫了。
死亡,他從來都沒有畏懼過。
甚至很小的時候,他父親就告訴過他,保家衛國,是他們韓家一生的使命。所以對於韓家的男人來講,戰死沙場一點都不恐懼。
只是.....他若是就此死了,那他身後跟着他一起浴血奮鬥的士兵該如何?那些等待着他們的庇護的百姓又該如何?還有......韓徹的眼前,出現了一抹紅色的身影。
怔愣片刻後,韓徹很快便發現,這不是他的錯覺!
那抹紅色的身影此刻就站立在離他的身側,一隻白皙的手,緊緊的抓住了本該射向他眉心的箭羽。
風把她的長髮吹得飄起,那髮絲更是有一些頑皮的飄到了韓徹的臉上,給他帶來一陣麻麻的觸感。對方側對着他的臉,忽然轉了過來,衝着他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輕聲對他說了一句,“阿徹,我陪你一起......”
秦卿是修士,而且是有着超高修爲的修士。她的出手,很快便扭轉了戰局。
戰爭結束的那一刻,韓徹這邊雖然死傷慘重,卻終究還是勝利了。
那些士兵,那些普通百姓,並不知道秦卿的真實身份。但是在這一刻,他們對秦卿的搭救,卻是發自肺腑的感謝。
“神仙,你是神仙姐姐嗎?”有稚童被大人抱在懷裏,仰着小臉問她。
秦卿衝着小孩微微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是。”
“可是你能飛!”稚童堅持着自己的固執,“我都看到了,你在那裏飛來飛去,就能把壞人全都給打跑了!”
這話逗樂了秦卿,哪怕她深深的知道,很快地府那邊對她的懲罰即將來臨,但是在這一刻,她異常覺得輕鬆和快樂。
“卿卿!”是韓徹在喚她了。
秦卿朝着韓徹走了過去,溫順的把手放在了他伸出來的手上。兩人手牽着手,繞過了人羣,走到了小河邊緊緊的挨在了一塊,坐了下來。
坐下後,秦卿先開了口,“阿徹,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有!
在經歷了今天的事情之後,韓徹有很多的問題,都想要去問秦卿。
但是這些問題,韓徹不想在秦卿不願意說的時候去問她。所以在秦卿問出這樣的話後,韓徹笑着對她說,“沒關係,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告訴我了,你再跟我說就好了。”
這話一出來,秦卿心被狠狠的觸動了一下。她怔怔的看着眼前一臉溫柔的韓徹,鼻頭一酸,視線就變得漸漸模糊了起來。
韓徹頓時一下子就慌了,可他不知道秦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此時此刻的他,只能慌亂的從身上拿出手帕,手足無措的替她擦着眼淚。
眼見着眼淚越擦越多,韓徹終於忍不住了,小聲的輕哄着,“你,你別哭啊......有什麼事,你跟我說......”
結果這一句話,換來的是秦卿告訴他,“阿徹,我要走了。”
韓徹這下子,是真徹底慌了神了,“走,你要去哪?”他甚至還想說,沒關係的,不論你去哪,只要帶着我就行。
可是就在那些話快要衝出口之時,韓徹想到了身後的那些人。
那裏有一直跟隨着他們韓家,一起保家衛國的士兵們。還有那些手無寸鐵,極需要他們保護的百姓們......接下來的話,他說不出口了。
他不是一個人,他有着自己推卸不掉的責任。是他打從一出生,就被灌輸在骨子裏的信念!
他知道自己身上揹負的責任有多重,所以,他不能自私。最終,韓徹只能幹澀的問了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阿徹......”此刻,秦卿的心也被狠狠的揪成了一團,生疼生疼的。眼底更是閃過一絲痛楚,她說,“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她這次何止是違背了地府的制度,她的手上,還沾染了很多不該沾染的人命。
是,在韓徹這邊看來,她救下了即將戰敗的韓家軍,也救下了很多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可是,另外一番,很多本該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的人,卻因爲她的出手,而不得不提前結束了生命,魂歸地府。
於地府來說,這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秦卿不知道自己到底會受到地府那邊怎樣的一個懲罰,但是她明白,自己這一生,跟韓徹是再也沒有見面的可能了。
其實,早在一開始,他們之間的結局便是註定了的。
韓徹是人,是人就會死。
而她是修士,更是地府登記在冊的修士。韓徹的一生何其的短暫,她的一生就何其的漫長。
在秦卿的話出來後,是漫長的寂靜。很久很久,纔等來韓徹的一句,“好。”
韓徹其實更想說的是,不論秦卿需要多久才能回來,他都會一直等下去的。但是在這之前,他也不能再連累秦卿了。
那是他的責任,他已經爲此做好了奉獻一身的準備,在明知道前頭是死路一條的情況下,更不該把秦卿再牽扯進來。
即便,秦卿有着超乎凡人的手段。
所以現在的放開,或許纔是真的對秦卿好。
秦卿見着這樣的韓徹,內心更痛了。但就在這時,地府的傳訊符來了。
那邊勒令她,儘快趕回地府。
秦卿感覺自己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對韓徹說的,最終,卻只能在韓徹震驚又慌張的眼神下,身子逐漸的變得淡薄了起來......最終,徹底消失在了韓徹的眼前。
最後,留給秦卿的,是她消失前,韓徹衝着她消失的身影抓過來的雙手,和那句驚慌至極的大喊,“卿卿!”
......
秦卿是被強制召回地府的。
一被召回來,秦卿就做好了接受地府懲罰的心理準備。至於友人眼底的焦急,她瞧見了,還能心態平和的給對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來。
沒什麼的,最壞的結果不外乎就是魂飛魄散。
可是韓徹那邊,卻能讓她覺得自己無論受到怎樣的懲罰,都是值得的。
地府的懲戒很快就來了。
沒有判她魂飛魄散,卻讓她硬生生的受了天雷九道。
那雷火是直接劈在神魂上的,痛得秦卿整個神魂都動盪了起來。最後,眼前一黑,便徹底的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後,她便被關在了這裏。
地府那邊給出的最終處罰是,因爲她這一次的出手,死了多少本不該於這場戰爭中死去的人,便罰她在這裏待上一月。
可一場戰爭,死去的人何止千千萬。
果然,就跟她自己之前對韓徹說的那句話一樣,“她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錢小多是被外面噼裏啪啦的聲音,給吵醒來的。
醒來時,她睜着一雙眼睛,盯着前面籠子上的那層透明的防水布看。底下這會的忘川河面上,果然已經颳起了狂風巨浪。
不過錢小多覺得自己多機靈啊,得虧了這層防水布,才使得她避免了再一次的被忘川河水給潑醒來!
雖說這忘川河水對她是沒多大的傷害,但是她也沒那種喜歡當落湯雞的特殊癖好啊!更何況那忘川河裏的河水,還又腥又臭的。
錢小多這會依舊躺在氣墊牀上,盯着頂棚上面雙眼無神的瞧着,耳邊聽着風水聲,和對面傳來的低低的痛苦的呻.吟.聲。
一直到時間過去,風浪消失,對面籠子裏的呻.吟.聲也漸漸地恢復了平靜。
錢小多這才從氣墊牀上下來,慢條斯理的把氣墊牀和籠子裏的所有東西,都給收進了符篆裏,才面帶疑惑的朝着對面的籠子瞧了過去。
恰好,對面那紅衣女人也癱軟在籠子裏面,眼睛看向了她這邊。
一場忘川水的風浪過後,兩個人的情形看起來有點天差地別。
對面的女人不僅僅是渾身被溼.透了,更是因爲魂體遭受了一把忘川河水的侵蝕,這會臉色說不出來的難看,慘白慘白的,一點血色也無。
而錢小多這邊了,照舊是之前那副模樣,清清爽爽的一身。
雖說對面的慘狀不是自己造成的,但是錢小多還是感覺到了幾分不好意思。於是,她試着跟對方說起來話來,“咦,好奇怪,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好像夢見你了。”
這話不是撒謊,錢小多在剛剛,確實做了一個夢。
於是,她一邊將自己的褲腿擼上去,好方便一會她的釣鬼大業。一邊低着頭,繼續跟紅衣女人說道,“夢裏的你好厲害啊!居然還能飛......”
錢小多覺得,自己修爲算是不錯的了,對術法靈氣的掌控,也很是過得去。但也遠遠沒能達到,可以讓自己飛在半空中,還停留那麼久的程度。
可惜的是,那個夢境實在是模糊的很,好多場景,哪怕錢小多努力想要去瞧清楚,最終看到的,依舊是模糊的一片。
裏邊的人臉她實在是沒能瞧清楚,之所以確定夢裏做法的那個就是對面的女人,是因爲對方穿了一襲紅色的衣裳。
紅色是真的很亮眼,尤其是模糊一片的情況下,最引人注意了。
而且沒來由得,錢小多就是有一種直覺,這股直覺告訴她,她夢裏夢見的這個女人,就是此刻對面籠子裏關着的紅衣女人。
不過到底是個夢,錢小多這會也只是當玩笑話一樣跟對方在說着。可她卻不知道的是,她這話一出來,對面還未完全從忘川水對魂體的侵蝕那種痛苦裏走出來的紅衣女人,目光精銳的朝着錢小多看了過來......
錢小多這會,已經把腿從籠子的縫隙中,伸了下去。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就這麼的在忘川河的上方,來回的晃盪着。
她上次回去了之後,在心裏摸出了一個規律。
這忘川河裏的厲鬼啊,通常情況下,都是在風浪退去之後,最容易被釣出來的。所以這次被關押進來後,錢小多才能先去寫作業,再去睡覺。把該忙的都忙完了,再等到這個合適的機會,開始她的釣鬼計劃!
果然!就跟錢小多設想的一模一樣!
就在錢小多的腿一從籠子裏的縫隙伸出去之後,原本已經趨於平靜的河面,忽然泛起了漣漪。
在泛起來的漣漪最中心的地方,一道魂體,在快速的朝着錢小多這邊遊了過來。
隨着她的靠近,便是對面因爲錢小多之前的那一番話,而朝着這邊看過來的秦卿,這會也給瞧見了。
那是一個女鬼。
在漆黑的忘川河水裏,她的臉卻清晰可見。蒼老的臉,上面的皺眉擠出來的褶皺,都能夾死蒼蠅了。
但這樣的一張臉,卻面容慘白,眼冒兇光!
瞧清楚這張臉之後,秦卿心頭不由得一驚。剎那間,就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下錢小多,“小心......”
她記不清自己到底被關押在這裏多久了,但是正是因爲關押的時間長久,秦卿才比誰都清楚,這籠子下面的忘川河裏,誰最兇殘。
誰都知道,凡是進入這忘川河裏的厲鬼,都是生前作惡多端到不可饒恕的地步。這才過不了那奈何橋,被吸入這忘川河裏受罰。
可惡鬼跟惡鬼之間,一樣也是存在着等級的!
況且,生前能因爲作惡,導致死後被吸入忘川河裏的惡鬼,又有哪一個是好相處的?
即便它們明知道自己註定是逃不脫這忘川河了,可沒有哪一個惡鬼,願意就此心甘情願的日日夜夜,時時刻刻承受着魂體上的這種侵蝕帶來的痛苦,最終化作這忘川河水裏的黑魚,淪落成爲那忘川河畔上盤旋的魂鳥嘴裏的食物。
它們也想要反抗,也想要逃脫。
錢小多是人,所以想要藉助錢小多爲替身,拉她下去,替自己承受這忘川河水的懲罰是一種。但在錢小多沒來之前,惡鬼也會通過吞食同類,強大自己的魂體,得以苟活。
此刻,那具朝着錢小多快速游過來的惡鬼,便是這忘川河盡頭裏的一霸!
秦卿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但是打從她見它,它都是在吞食着自己的同類!而隨着同類吞食的越多,它的魂力也就越強大!
這在秦卿看來,其實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苟延殘喘。
因爲隨着它吞食的魂體越多,它身上的罪惡便越重,那麼被忘川河懲戒的時間便只會會越來越長。
河裏面的惡鬼,跟她這種被關在忘川河上方牢籠裏的最大不同便是,她只是每天受到一個時辰的懲戒。而下面的惡鬼,卻是每時每刻都在飽受折磨。
所以,何必呢?
但求生存,彷彿是被深刻在所有生靈骨子裏的一般。哪怕明知道熬下去,受到的是更多的痛楚,卻還是不甘心,想要去堅持......
好比忘川河裏的這些惡鬼......又好比自己......
錢小多接收到對面秦卿出聲提醒的那一刻,整個身子就已經跟着往下一沉了。
錢小多低頭往下一看,只見水面上竄出來半個身子,而那半個身子的主人,正伸出一隻白森森的手,抓住了錢小多的腳踝上。
那股抓着她的力氣,也大得不行。就這麼拽着錢小多的腳踝,使得她整條腿都快要從籠子裏掉下去了。
也就是這籠子的縫隙就這麼點大,錢小多腿是能伸得出去,但要想整個人被拉下去,那還是不可能的。
顯然,對方有自己的意識,而且很聰明,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它在抓住錢小多的腳踝後,五指迅速的長出了鋒利的指甲,在抓的那一瞬間,也對準了錢小多那白皙的皮膚便一臉狠戾的刺了進去......
咦?
刺,刺不透?
可是一個人類的皮膚,它這純魂力下的用力一刺,怎麼會刺不透呢?
惡鬼心頭一驚,不由得錯愕了一下。
殊不知,那是因爲這這一刻,錢小多趕緊調轉了周身的靈力,護住了自己的全身,這纔沒使得那惡鬼的指甲,將她的小腿給刺透。
可即便是有着這一層靈力的護身,上面籠子裏,錢小多被它抓住的腳踝那裏,還是給全身傳來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涼意。使得她愣是打了寒顫出來,再低頭往下一瞧,忒麼的那惡鬼許是瞧着自己刺不透錢小多那腳上的皮膚,乾脆張開大嘴,對準她的小腿,一口就咬了下去......
這下子,換錢小多驚到了!
她的腦海裏,很快便浮現出了前不久,黃月梅被王倫英咬着血肉喫在嘴裏的場景!
錢小多不是怕痛,她是沒辦法接受自己白白嫩嫩的小腿,將要被人咬下一口的血糊糊場面!
所以,錢小多怎麼能給惡鬼這個機會!
她眼睛一眯,手裏一張事先早就準備好了的符篆,就朝着下面的惡鬼手上打了過去!符篆一落在那惡鬼身上,它整個的魂體就跟着晃動了一下,有着些許散開的跡象。但也就是這麼一小會,很快那些散開的魂體,又飛快的聚攏了起來。
甚至在聚攏之後,身上的煞氣更重了。
錢小多隻需要一眼,便可以瞧出來,對方的兇性,是被徹底的激發了。
錢小多這邊的符篆,也在開始飛快的往它身上丟過去了。
符篆落在惡鬼身上,總能給它帶來一絲傷害值的,但這就跟打遊戲裏面血特別厚的boss一樣,對方每一次被符篆攻擊上了,身上是在掉血,可那頑強的生命力,愣是能讓它抗住錢小多這一連串的攻擊。
甚至兇性大發的惡鬼,一邊死死的拽緊了錢小多的腳踝,一邊再度張開她的大嘴,對準錢小多小腿那裏就狠狠的咬了下去!
它在咬下去的那一刻,那滿嘴的森森白牙,讓對面籠子裏的秦卿看得,都忍不住在心裏替錢小多捏一把冷汗了。
錢小多自己也給嚇了一跳。
她手上丟符篆的動作越來越快,但是都沒用!眼見着對方那白森森的牙齒,已經接觸她腳上的皮膚上了......
“咔嚓”一聲響。
是那惡鬼的牙齒,終於咬在了錢小多的小腿上。
這會對面籠子裏,一直緊緊的盯着這邊瞧的秦卿,此刻神情恍惚,表情呆滯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見本該被狠狠咬上一口......就算不被咬斷腿骨,也該被咬下一塊肉的血肉模糊的場景,並沒有如秦卿預料中的那樣出現。
反倒是那惡鬼嘴裏白森森的牙齒,卻像是磕到了什麼無比堅硬的東西一樣,這會吧嗒吧嗒的,開始往下掉落了。
那些牙齒掉落的速度非常的快,沒一會兒,只見那惡鬼嘴裏面的滿口白牙,瞬間就變成了空洞洞的一片,只剩下光禿禿,粉嫩嫩的牙牀在那裏面了。
這巨大的翻轉,別說是秦卿了,就是咬了錢小多的惡鬼,此刻也跟着一塊神情恍惚,表情呆滯中,又帶着滿滿的痛楚了起來......
呆滯是錯愕,痛楚是因爲牙被磕沒了......它雖然是惡鬼,但是身體上的每一個部位,都是她的魂體。牙齒被磕掉落,就相當於身上的魂體被人磕掉了一部分一樣......那個疼啊,甚至比忘川河裏的水侵蝕時來得還要讓它感覺到痛楚!
夭壽哦,這到底是哪裏來的怪胎啊!
原諒惡鬼見識少,這種情況,它着實是第一回碰見。
惹不起了,它得逃之夭夭纔行了。
可是這會它想跑,錢小多哪裏能依!
先不說她本就是爲着釣鬼而來,單就說她剛剛被這惡鬼又抓又咬的給嚇得不行,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跑着惡鬼的!
抓,必須抓!
不抓不足以彌補她受到的驚嚇!
錢小多一面飛快的丟出符篆打在對方身上,另一面趕緊伸出手,硬是將那惡鬼的胳膊給緊緊的抓住了手裏。
抓住後,符篆就跟下雨一樣的朝着對方身上砸了過去。
哪怕惡鬼的血再厚,在這沒完沒了的符篆雨的攻擊下,也終於扛不住了。只見它在錢小多又一陣的符篆丟下來,砸在身體上後,終於發出了一身悽慘至極的尖銳慘叫聲!
那慘叫聲尖銳又刺耳,震得人整個耳膜都跟着發疼了起來。響起的時候,便是錢小多也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不過在這一聲慘叫聲叫完後,原本被錢小多抓住手裏的魂體已經不見了。只見她的手裏面,揪着的是一頭碩大的魚。
要不是錢小多的手是卡在對方的腮幫子裏,還真就不好提。
不過這會提倒是提穩了,但是錢小多面帶疑惑的盯着那魚瞅啊瞅,瞅了半天,才從腦海中,翻出一張似曾相識的圖片來。
她小嘴詫異的吐出來三個字,“鯊魚嗎?”
到底是不是鯊魚,對面的秦卿沒見過這種品種,所以她也沒能回答得了錢小多的問題。不過這魚,是真的真的超級的大。可是這麼大的魚,錢小多雖然揪着腮幫子時,臉上表情有點辛苦,但是她卻真的揪住了!
是,修士的力氣是要比普通人大很多。但是大到錢小多這樣的,秦卿是真沒見過幾個。更可況,對方現在還有肉.身的束縛在。
在聯想到之前,那惡鬼想要咬錢小多,結果卻被錢小多崩壞了滿口的牙......秦卿知道,那一刻的錢小多不僅僅是調轉了全身的靈力去與之對抗了,甚至可以說,那是魂體跟魂體之間的硬碰硬......
然後這一碰,把人家的牙給磕光了。
正是因爲知道這些,將整個過程全都看在眼裏的她,此刻的神情倒是更恍惚了。
實在忍不住,秦卿對着錢小多開口問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