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略一收拾,抬頭向王語嫣與阿朱住的屋子望了一眼,轉身就隨王家管家離去。
阿朱裹着一陣風奔出房來,攔住沈慕白,動作溫柔爲他繫緊了繡錦大氅的釦子,又爲他整理了腰間玉帶。
沈慕白感受到阿朱的柔情蜜意,也順手替她拂去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
阿朱心中溫暖。
沈慕白很少說甜言蜜語,但他往往用一兩個不經意的小動作,來展現他的關愛和溫柔。
阿朱很受用。
阿朱送走沈慕白,回屋來見王語嫣神色悵然,心中暗笑。
沈慕白在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徐徐攻入眼前這位絕世佳人的內心,讓她再無抵抗的能力。
當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阿朱知道此時的王語嫣,怕是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的內心,只能隱隱戳戳地意識到,慕容復烙下的影子逐漸開始變淡了。
……
沈慕白乘坐王詵府的馬車趕往蘇轍府上。
蘇轍與王詵關係密切,此番受王詵請託,設宴做局爲的是幫沈慕白結識劉摯,所以請的客人也不多。
賓客除了王詵之外,就是劉摯與他的長子劉?。
劉摯如今炙手可熱,若蘇轍背後沒有王詵在,怕也是請不到劉摯父子的。
主要原因是劉摯作爲朔黨領袖,與蘇軾爲首的蜀黨素不對付。
至於沈慕白,他是在進了蘇轍府花廳後,才知道本科春闈主考竟是這個劉摯?
眉頭便在不經意中蹙了蹙。
這人轉過年自會拜相,可問題他的宰相當不長,頂多元?7年就被楊畏等人彈劾罷相。
此時逼近元?六年的春節,他的宰相之路最多隻有年餘。
往後接連被貶,再無翻身之日。
更要命的是,劉摯是小皇帝趙煦非常討厭的人之一。
要是如王詵所建議,拜在此人門下,他就算是科舉過關,也過不了小皇帝那一關。
距離趙煦親政最多不過兩三年的時間了。
但來都來了,也只能靜觀其變。
在王詵的熱情介紹下,沈慕白一一向劉摯父子、主人蘇轍見禮,蘇轍因爲蘇軾從杭州早有來信,讓他關照沈慕白此子,態度良善。
可對劉摯而言,蘇轍的宴請之所以肯來,主要是爲給王詵一個面子。
王詵爲大宋外戚,娶的是英宗皇帝之女,給王詵面子就是給太皇太後高氏面子。
對沈慕白的拜見,劉摯只微微頷首算是答覆。
劉摯目中無人倨傲得緊,沈慕白倒無所謂,他也沒有心思攀附此人,兩人純屬兩看兩相厭。
但王詵眼見劉摯態度冷漠,心中一沉。
他的本意是穿針引線,試圖讓沈慕白展露才華投入劉摯門下,這種在考前拜師的小範圍私密場合,大宋立國以來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劉摯似對沈慕白……印象不佳?
王詵隱隱猜出是因爲蘇軾。
大抵是最近蘇軾往京裏幾個故交去來信,極爲推崇沈慕白的緣故,導致劉摯先天帶有某種排斥之心。
王詵暗道自己竟疏忽了這一節。
蘇轍朗聲一笑:“劉大人,此子爲本科舉子中的翹楚之輩,工於詩賦、音律,一曲花妖更是紅遍東京,大人若有意,可令此子當場吹奏我今日飲宴添些樂趣。”
劉摯不由呵呵,輕吐出一個“可”字。
但隨後又扭頭向其子劉?使個眼色,淡道:“子由老弟,花妖風靡京師,老夫倒也有些興趣。
去喚樊樓的歌娘來,曲歌相合,方纔盡興不是?”
劉?躬身應是,轉身命人去樊樓喚歌姬。達官貴人府上飲宴,請歌姬陪宴乃尋常事。
蘇轍面色微變,他與王詵悄然對視一眼。
沈慕白獻曲助興乃是雅事,但若與歌姬曲歌相合,性質就變了。
風雅變成風月卑賤。
劉摯分明故意要將沈慕白踩在腳底下,同時藉此亮明自己拒絕照拂的立場和態度。
王詵拱手打着圓場試圖阻止,免讓沈慕白陷入被羞辱的境地:“劉大人,再請歌娘往來總是耽擱時間,以某之見,還是請此子另吹奏他曲助興罷。”
劉摯微微一笑:“王使君何必如此心切?你方從青州歸京,你我同朝爲官多時不見,今日且慢慢對酌,不急不急!”
王詵見劉摯執意如此,不由心中惱火。
卻又無法與劉摯翻臉,只得沉下臉來端坐在案幾之後。
沈慕白站在場中神色淡漠。
他本想看在王詵的面上虛與委蛇一場,畢竟劉摯此刻尚據高位,還是春闈主考,不與爲伍也沒必要得罪。
結果不成想劉摯故意羞辱自己,直接觸及到他的底線。
當初在安陽呂茂也來了這麼一出,這些所謂大宋權貴的腦子裏都是些什麼東西?屎嗎?踩人都這麼狗血!
心念閃過,沈慕白陡然躬身一揖:“三位大人,小生研習簫技不過自娛,無意附庸風月爲歌娘伴唱,還請大人見諒!”
沈慕白公開拒絕。
蘇轍聞言心中嘆息。
在他看來如沈慕白這樣的寒門舉子才高八鬥,自然心高氣傲,受不得這般羞辱,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王詵更瞭解沈慕白的心性,他嘴角輕抽,欲言又止。
劉摯卻想不到沈慕白竟敢直接拒絕。
一則他身居高位,二則他爲春闈主考,區區一個卑微如泥的待考舉子敢當面忤逆他?
既想攀龍附鳳走科場捷徑,還擺出一幅清高傲骨的架勢,豈非可笑?
劉摯似笑非笑,冷道:“老夫不過是想聽花妖曲歌相合,飽飽耳福罷了。
沈舉子,你當真確定不肯爲老夫助助酒興?”
沈慕白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小生抱歉之至,還請劉公原宥!”
說罷,沈慕白又向蘇轍與王詵躬身一禮,爾後竟大步流星走去。
耳邊隨後傳來劉摯拍案而起的聲響及陰沉的冷笑聲:“好,甚好。老夫記得你了。”
沈慕白置若罔聞,他早想得通透。
得罪劉摯,本科春闈或被堵科路,但只要劉摯罷相,至少下科他還能捲土重來。
但若屈從承受,就壞了名節,損失更大。
尤其會讓宮裏的小皇帝失望,徹底將自己打入黑名單。
當然,更要維持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人設萬不可崩了。
……
沈慕白離開蘇轍府,人還未曾回到王詵府上與王語嫣阿朱二女匯合,他在蘇轍府忤逆準相劉摯的消息就已傳播開去。
各地待考舉子聞之心態各異,但所有人都明白,本科春闈,沈慕白完了。
主考劉摯,副主考張庭,皆已得罪。這樣的人就算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也再無半點高中的可能。
與此同時,韓嘉彥今日入京赴考,聞聽此訊後極爲意外和動容。
扼腕嘆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