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一彎冷月照乾坤
窗外一彎冷月,細細的月芽兒,如同一彎眉。 沈眉彎,這個並不大氣,並不生動的名字,可是卻輕緩細緻得讓我喜歡。 娘說,我出生在這樣月芽彎彎的夜晚,爹孃不識字,就給我取了眉彎這個名兒。
淳翌執我的手走至爐火前,這樣的夜晚,衣香鬢影只屬於兩個人。 淳翌與我之間,讓我明白,身爲帝王,還有那麼一點好處,他喜歡與誰一起都可以,不受人束縛,比如今夜,他可以安靜地留在月央宮,誰也不能干擾。 這裏是禁地,他有着至高無上的皇權,而我不必擔憂會有人傷害於我,這就是依附。
當初我在迷月渡,與那些男子飲酒夜話,雖然賣藝不賣身,可是心中卻每夜忐忑不安。 總怕着一個天涯歌女,身爲下濺,被人輕薄,亦無處傾訴。 有些時候,有些男子對我言語行爲不規矩,告知媽媽,她也是讓我能忍則忍,只要不是極限,都得承受。 那幾年,所遇之人多數都是附庸風雅之人,可以維持表面上的平靜。 也有一些慕名來往的商客,趁着醉酒而藉機鬧事者,都被我婉轉地拒絕過去了。 我沈眉彎自是清高,豈不知煙花巷裏沒有真情,那些男兒都是****的過客,我不會爲任何過客而停留。
淳翌是例外,因爲他可以行使他的皇權,至高無上,無人可阻的皇權。 當初嶽承隍無條件接受他的安排,讓我****之間突然成了嶽府千金。 在嶽府過了幾月小姐地生活。 嶽承隍這個人物,一直讓我覺得深邃,初見時的感覺,之後所發生的一些事,以及在翠梅庵的邂逅,讓我覺得這個風華灼灼的而立男子,有着不平凡的故事。 只是他的故事。 與我無關,世間有許多不平凡地人。 他們都與我無關。
往事歷歷在目,看似很遠,其實很近。 如果我告訴別人,我不滿足,我心中還有怨嘆,也許誰人都不會原諒我。 以我的身份,如今被寵冠後宮。 這絕非是一件好事,我能預感到,我地將來一定會有坎坷,待朝廷的事安靜下來,後宮的爭鬥會如春筍一般的滋長,而那時的我,就再也不能只守着自己的月央宮,靜聽花開花落。 漫看雲捲雲舒了。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覺淳翌一直凝視着我,靜靜地凝視。 我對他莞爾一笑:“皇上,難道臣妾的臉上真地有寫字麼?”
“是的。 ”他笑道。
“什麼字呢?”
“沈——眉——彎。 ”他一字字說出,用很緩慢的語速。 而我更沒料到會是這三個字,我的名字。 這個代號。
我笑道:“皇上怎麼會想到是臣妾的名字呢,臣妾還以爲會是什麼詞。 ”
他微笑:“無須用詞句來形容,眉彎就代表了一切。 像窗外的月芽兒,朕還說過一生爲你描眉,朕喜歡這個名。 ”原來他也有如此想法,正如我方纔看着窗前的月色,想起了沈眉彎三個字,看來我與淳翌,有許多地方,還是可以交集。
銀炭烈烈地燃燒着。 沉香屑在燭火上焚燒。 整個室內瀰漫着許多的香味,每一種香味都清淡幽冷。 沒有絲毫地濃烈。
爐火上慢煮着梅花香雪茶,整個冬日,月央宮從早到晚,都沒有斷過,許多的梅花成了沈眉彎的葬品。 我愛她們,所以要害她們,不想她們碾落成泥,再接受來世的輪迴,莫如讓我們將她們的今生飲下,這樣或許就不再有來生了。
“皇上,請您告訴我,洛陽青雲山莊的武林大會吧。 ”我低低說道。
淳翌微笑地看着我,緩慢地說:“你都準備好了,我看你思緒縹緲得很,每次這樣幽靜地夜晚,你想得總是太多。 ”
“皇上,臣妾其實很安靜,安靜的就像那枚月亮,彎彎細細的。 ”
淳翌沉聲道:“雖然彎細,卻可以照見乾坤萬物,可以看到過去未來,許多人都把情思寄託給月亮,因爲她無所不知,只是她從來只是冷眼地看待世間的一切,是非成敗與她無關,聚散離別也與她無關,生老病死亦與她無關。 ”淳翌的話,讓我覺得前半句適合楚玉,而後半句,或許真的只有月亮才能做到了。
我淺笑:“皇上,話題又扯遠了,臣妾只是凡人,又豈能與明月相提。 ”
淳翌舒嘆一口氣,轉而說道:“讓朕告訴你,青雲山莊的武林大會,只是一個虛設,這個楚仙魔行事的確怪異,讓人難以捉摸,他所做的事,是朕也無法預想到的。 ”
我露出一副驚訝地神情,問道:“虛設?難道大會沒有舉行?楚仙魔沒有去?”
淳翌猛然轉眉看向我:“湄卿如何得知?”
我淡淡回道:“臣妾只是從皇上話中猜想,你說是虛設,想來準備好幾月地會議,只是虛張聲勢,轉移大家的注意力罷了。 難道別地地方出了什麼事?”
淳翌淺品一口香茶,輕吐一口氣:“楊世尋快馬書函回京來報,說武林至尊沒去青雲山莊,而各大武林門派都抵達,最後大會雖然舉行,但是跟虛設沒有分別。 所有的人都靜觀其變,惟恐其間有詐,只是那些小人物,在那裏爭奪朕賞賜的獎品,其餘大的門派皆按兵不動。 ”
我蹙眉思量:“難道是有陰謀?”
淳翌輕輕搖頭:“不會,什麼也沒有,不過是戲弄朕一番,先投石問路罷了,朕也只是做到有備無患,不僅派楊世尋前去中州洛陽,整個京城也安排了御林軍嚴守,以備他們暗襲。 還有關外,朕調遣了兵力。 防止晉陽王率大軍衝關。 ”看來,淳翌這些時日,在爲這些做準備,他不會讓自己束手無策,別人的擔憂,都是多餘地。
“那京城是否有事發生?”我禁不住問道。
淳翌蹙眉“楚仙魔在京城,一動一靜。 朕不明白他究竟何意。 到底是想做他的武林至尊,還是覬覦朕的皇位。 又或者只是爲他個人興趣而攪亂一湖春水?”
“一動一靜?”我似有不解。
“是,一動是京城蕭員外家遭遇暗襲,****間府中上百人口被殺盡,此事雖與朝廷無關,可是在天子腳下發生這樣的慘案,也不得不說駭人聽聞。 一靜是,此事發生後。 京城又無比的安靜,彷彿腥風血雨只是一場夢。 ”
我更有不解:“既然皇上說京城嚴加防守,他們又如何可以如此猖獗?再者那個蕭員外何許人物?會惹來滅門之禍?”
淳翌答道:“這蕭員外其實是朝廷中人,與江湖一直有密切的聯絡,他是朝廷的心腹,這些年,都是從蕭員外那得知許多關於江湖地事。 比如上次陵親王得來的消息,說楚仙魔在江湖上祕密策謀。 與餘黨勾結,打算反朝廷之事,也是從蕭員外那得知地。 ”
“難道皇上懷疑蕭員外是被楚仙魔給滅的?”
淳翌點頭:“除了他,還能有誰?這麼強悍的力量,在朕的眼皮底下,殺人如此簡單。 不過朕認爲這些都沒什麼,不過是爲了印證青雲山莊的武林大會是個幌子而已。 僅此,而已。 ”
我淺笑:“也許一切都是虛假的,不過是他的慾念作祟而已。 ”
“哦,湄卿何出此言?”
我微笑:“只是感覺,感覺如此,感覺他覬覦地不是江山,也不是江湖,也許他只是一個迷亂心智的人。 這樣的人,成不了大事的。 因爲他不夠冷靜。 不夠狠,他的意識紛亂。 一個意識紛亂的人,他沒有強烈的****,他所專執的只是他個人地人格,那種近乎分裂的人格。 ”我彷彿在自言自語,而我所說的,只是對楚玉的感覺,他的行爲,一定是迷亂所致。 也許經過這一次的廝殺,那劍上地血痕,會讓他安靜許多日子。 這樣一個矛盾組合的人物,註定是悲劇,我爲他痛心。
淳翌飲下一口茶,眉目間現深意,只是看着我,說道:“湄卿,你似乎對這個楚仙魔很瞭解,但是聽你的分析,朕也覺得不無道理。 對於這個人物,朕也做過許多的猜想,而且潛意識裏朕覺得與他還有些親近,很奇怪,是麼?”
我也品下一口茶,笑道:“皇上,臣妾也只是憑直覺,這樣一個知曉乾坤與未來的人物,他還會在乎什麼至尊之位,什麼江山麼?江山盡在掌握中,若是屬於他的,他不爭也是他的,若不屬於他,他又何必做此徒勞無益之事呢?正因爲他知道的太多,思想與常人不同,會心智迷亂,需要釋放。 而釋放的方式有兩種,一種就是瘋狂,一種就是沉寂。 ”又淺品一口梅花茶,覺得芬芳四溢,繼續說道:“至於皇上說的潛意識與他有種親近之感,是因爲,敵和友本就是一念之間地事,如若敵人是強勁地對手,那麼會有天涯逢知己的感覺。 就像兩個武藝高強地劍客,執意想爭出勝分,卻又會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 兩個棋者,亦是如此,一盤棋可以下數十年,不分高低,因爲誰也不忍將誰給滅去。 ”
淳翌朗聲大笑:“湄卿,你說得太好了,洞悉了一切,天涯逢知己,朕貴爲天子,所以縱然是敵人,也必須是強勁的,普通的人物,又怎能與朕抗衡呢?這個楚仙魔既然知曉過去未來,非一般人物,朕從一開始就對他產生了莫大的興致。 ”
我點頭:“是,所以臣妾說,如果有戰爭,就必然是一場燦爛而殘酷的戰爭,因爲可以與皇上相抗衡的人不多。 就怕到時惺惺相惜,這場仗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
淳翌笑道:“這樣也好,朕不希望有戰爭,因爲朕要體恤朕的士兵,還有天下的黎民百姓,朕不能爲了個人的成敗,而禍害他們,這是不公正的。 ”淳翌的話,讓我徹底地覺得他適合當帝王,因爲他不會爲了個人的慾念,而放棄天下人的安危。 從來的衝動,只是害人害己,只有理性地戰勝自己,纔是真正的勝利。 希望楚玉也能明白,其實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生了叛逆的骨血,註定了他的矛盾,如同我,也帶着邪惡的矛盾。 而淳翌,他不矛盾,上蒼給了他高貴的血統,還有一顆仁慈的心。
我給他投去一個讚賞的目光:“皇上,臣妾一直欽慕皇上的仁慈,絕不會爲了個人的成敗,而置百姓於不顧,所以只要有皇上的一天,大齊的江山就一定是穩定的,並且會越來越繁富,越來越安寧強大。 ”
淳翌微笑:“湄卿對朕這麼有信心?”
我肯定地回答:“是,邪從來不能壓倒正。 ”
“湄卿的意思是,朕爲正,楚仙魔爲邪?”
“是,至少現在是,他帶着一身的邪氣,只要邪氣一除,他依舊可以爲正。 那時皇上就會缺少這個對手,其餘的人和事,更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我緩緩地說道。
淳翌看着我,輕淺地問道:“湄卿覺得誰人可以解除他身上的邪氣呢?”
我堅定地回道:“他自己,能除去的只有他自己。 ”然而,我心中悄悄地問,我能麼?我不能麼?如果當日我答應他,陪他隱逸山野,過着平淡的生活,此時這一切是否不會發生?也許我太高估了自己,他是楚仙魔,我的力量實在有限。 就像我不能改變淳翌的江山一樣,這個世界,誰也不知道,誰做了誰的棋子,或者彼此都只是別人的棋子。
淳翌點頭:“應該是如此,應該是如此。 ”
沉默片會,又說道:“關外晉陽王已經動了火力,只是朕在鎮天門已經派了重兵把守,建了一個萬箭齊發的機關,量他們也不能輕易攻破。 ”
我饒有興致地問道:“萬箭齊發的機關?那是什麼?”
淳翌笑道:“這是一位軍師想到的,其實已經費了長達一年的工程才建完,他們只要一攻城,就會萬箭齊發,勢不可擋,這次晉陽王已經領教到厲害了。 ”聽完淳翌的話,才知道,深居在後宮的我,實在是太孤陋寡聞,那些戰場的事,我竟是一點都不解。
淳翌看我一臉的迷茫,笑道:“湄卿無須知道這些,都是男兒家的事,你就好好地靜處月央宮,這些事朕會處理好。 ”
我微笑點頭:“臣妾遵命。 ”
淳翌打了個呵欠,惺忪着疲倦的雙眼,說道:“夜色已深,湄卿,我們回寢殿去早些安歇,明日朕早朝還有事要與大臣商議。 ”
“好,臣妾爲皇上寬衣。 ”
****無話,就如同窗外月光下安靜的雪。 而我依舊有夢,夢裏出現了許多紛亂的人物,還有我那內心深處渴盼的血,我喜歡快意江湖,迷戀上乾淨利落的死亡。 我感覺有一種銳利的思想在朝我x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