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養心殿裏道浮沉
入秋了,夏暑還沒有消退,白日裏燥熱,夜涼卻如水。
蓮荷漸次凋零的時候,月央宮的早桂卻已次第開了。 皇後沒有過多的爭執,事已敗露,再爭執也是徒勞,都是聰明人,知道路到盡頭,再無選擇。 皇上命皇後搬離鳳祥宮,住進了靜心苑,靜心苑成了後宮的佛堂,皇後就在裏面喫齋唸佛,閉門思過。
其實不過是想保住自己的後位,用了些手段而已,竟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 我沒有去探望她,我與她本無交情,再說此時的身份去那,只會將她刺激。 我雖無憐人之意,卻不想給自己添麻煩,結果是我看到的就好。
我知道,不久的將來,我要住進鳳祥宮,如今於我沒有了任何的阻礙,所有的阻礙,淳翌都會爲我擋去。 原來,任你如何的爭鬥,只要藉助了皇上的力量才能所向披靡,我恰好是幸運的那一個,被皇上專寵,否則我的下場不會比她們好到哪兒去。
淳翌眼盲之事,在整個後宮,乃至朝廷慢慢地平靜下來。 而以往****山水的玉笛王爺,收斂了許多,每日要幫着皇上一同打理江山,奏摺的事一般都是他處理,遇到重要的,便拿到養心殿同淳翌一起商議。
心裏是空落的,誰說只有失去纔會空落,得到了同樣也是空落。
這一日,淳翌命身邊的小玄子到月央宮傳我去養心殿,心中亦不知何事。 便隨着小玄子匆匆行去。 滿園的秋色,令我想起初進宮地時候,如今,幾年過去,猶如經歷滄海桑田。 能改變的只是人事,而大自然的景物卻沒有滄桑一點點。
走進養心殿,見淳翌臨着窗臺。 負手而立,似乎在思索些什麼。
“湄兒。 你來了。 ”淳翌轉身,朝門口的我看過來。
我緩步走至他身邊,施禮:“臣妾見過皇上。 ”
他扶我的手:“免禮。 ”這一系的過程,讓我覺得與他眼盲前沒有區別,很自然,很平和。 再看一眼他的眼睛,茫然失色。 那潭深泉是真地一去不復返了,而這一切,是爲了我。 無論帶着何種原因,我如今的光明,都是他用雙眼換來地。
“在想什麼呢?”淳翌問我,他似乎比以前盲目的我更加敏銳,更加的會覺察人心。
我回過神,微笑:“沒有想什麼。 只是看着皇上。 ”
淳翌淺笑:“朕的風采不似當年了,對麼?”
我忙搖頭:“不,不,皇上依舊風采卓然,比當年更多幾分成熟。 ”此話絕非應付,他身上這種盛年男子的氣息。 常常令我迷離,他是儒雅的,儒雅間蘊藏着幾分大氣。
“朕知道湄兒從不說假話,朕珍惜的就是湄兒地這份天然真韻。 ”淳翌微笑,他的笑很柔和,很好看。 的確,我不愛說假話,因爲我根本不屑於對任何人撒謊。
“請問皇上傳湄兒來有何事?”我步入正題。
淳翌攙我的手,緩緩走至桌邊坐下,低聲道:“其實也無大事。 這些日子朕覺得很疲累。 雖然不常上早朝,但是跟以前沒有分別。 朕照樣要處理國事,批閱奏章,好在身邊一直有陵親王幫忙,我們兄弟二人共同治理天下。 ”
“這是皇上的福氣,陵親王也可以收起以往的閒散之心,與您共同治理天下,大齊之福呵。 ”說這話,儼然我就像是大齊朝的王妃,全然忘記自己是前朝公主,忘記了國破與家仇。 其實我心裏是個明白人,自知百代浮沉有數,朝代更迭有定,大燕朝氣數盡,不是大齊滅大燕,就是大晉,大寧或者大隋來滅大燕,總是一個朝代滅去一個朝代。 如果我執着於這件事,糾纏不休,只會累人累己。 話雖如此,若要我徹底忘記,徹底放下,亦是做不到的。
淳翌沉默許久,宛然嘆息:“身爲帝王有帝王地無奈,對於這帝位,朕是沒有太多感覺。 是朕的,朕就當盡一切能力做到,不是朕的,也不會費盡心思去爭取。 朕既然已是大齊的天子,就不會棄江山於不顧。 朕負天下,亦不負你,但是朕知道你不會讓朕負天下,所以朕依舊很坦然。 ”
“你這是在賭,若我是那種不顧一切的女子呢?”我冷冷說道。
淳翌接話道:“朕不是在賭,你本就是那種不顧一切的女子,有一點朕很明白,在你眼裏,萬事萬物都平淡無奇,沒有什麼值得你不顧一切去擁有。 ”
我漠然地笑:“那這些時日以來,臣妾不是強求皇上廢后立我麼?臣妾不是強調過,只要結果不要過程,而結果是要你給我至高無上麼?”
淳翌淺笑:“這一切都是湄卿真心想要地麼?無論是與不是,朕都會給你,該朕有的,都給你。 ”
我表情冷漠,淡然道:“無論是否真心,要就是要,要就是目的,唯一的目的。 臣妾比她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決絕,她們要,會隱忍,會掩藏,會在背後用手段去爭取。 而臣妾不會,臣妾要什麼,臣妾會說。 但是這一切,都是因爲仗着皇上的寵愛,若不是皇上寵着,臣妾也該同她們一樣死了。 ”我的話很坦白,坦白得可以令淳翌無言以對。
“正因爲這些,你的質樸天然,成了朕寵你的理由。 ”淳翌回道,果然有些牽強。
我輕輕搖頭:“不說這些了,結果已然如此,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 反正不需要給任何人理由,至於世人如何去看,那萬萬千千地人,萬千地想法,都與臣妾無關了。 ”
淳翌淺笑:“湄卿是個豁達明朗的人。 不爲世俗牽絆,甚至不爲情愛所累。 ”
我笑了:“湄兒做不到,若做到了,亦不會有惡夢糾纏,更不會……”我沒有說完,因爲我想要說地是,有些事和人。 我心中還是放不下。
“不會如何?”淳翌不容我停頓。
“沒有如何,想要說的話。 臣妾已然忘了。 ”我淡淡道。
停了一會,淳翌繼續說道:“其實今日召湄兒前來,是有一事告之的。 ”
“何事呢?”我抬眉看向他。
“楚玉走了,朕讓他走的。 ”淳翌話語平和,卻給我心中激起了漣漪。
我緩緩問道:“何時走的?臣妾絲毫不知。 ”話一出口,才覺得自己說過了些,宮裏一個太醫的來去。 又與我何幹,關於我和楚玉的事,淳翌多少知曉一些,只怕知道地不會那麼深。
“昨日,朕還沒來得及叫他走,他自己已經提出來。 ”淳翌答道,臉上無異樣表情。
“他不曾前來告辭,怎麼說也有恩於臣妾。 ”我似乎有些失落。
“你不是說他來去無聲麼?像這樣的人。 不會爲任何人束縛。 ”在淳翌地話中,我聽出幾分笑意,彷彿在笑我沈眉彎,他也不會被你所束縛。
我看着淳翌,低聲道:“皇上真的容許他就這麼走了麼?”
“怎麼?你不信朕?疑朕麼?”淳翌神情有些激動,看來他惱了。
“不。 臣妾沒有不信,更不會疑誰,走了就走了,來時不知,走時也無須知。 ”我語氣平和,不想與他有任何的爭執。
淳翌淡笑:“朕不殺他,有朕的理由。 他的仁慈多於酷冷,他的淡泊多於****,他的悲觀多於樂觀,這樣一個人。 對朕。 對朕地天下構不了威脅。 ”我看着淳翌,不得不驚歎這個男子。 他雖然雙目失明,卻將楚玉看得那般透徹,他知道他的弱點,當年楚玉雖然做了楚仙魔,掀起江湖風雨,可是到最後還是黯然收手,因爲他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 再者,他的目的與仙佛有關,與天下無關,他做不了一個君王,也無法做到令生靈塗炭。 所以他纔會無數次地迷失自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你瞭解他,他亦瞭解你,本該引爲知己,卻只能形同陌路。 ”我低聲道。
淳翌微笑:“朕不覺得遺憾,一個沈眉彎足夠朕用一生來愛,大齊的天下足以令朕一生叱吒風雲,朕該滿足。 ”
“皇上竟這般有把握,沈眉彎與大齊兩者都可兼得。 臣妾說了,你這是賭。 ”淳翌的傲然,讓我氣惱。
“朕不覺得會輸。 ”他依舊自負。
我亦傲然:“皇上地確未必會輸,但也未必能贏到什麼。 豈不知,這一切在臣妾眼裏都是虛無,如今藉着皇上的眼睛看天下,彷彿也多了幾分霸氣。 ”
淳翌笑道:“朕如今雖沒有雙目,卻更增添幾分自信。 ”在淳翌的心裏,他覺得沈眉彎得到他的雙眼,便不會決然離去。 他錯了,我不離去,不是因爲我取了他的雙眼,而是我無處可去,自我入了宮,就再無回頭路。 如今,讓我丟棄一切,到江湖去收集前朝餘黨,再來做着奮力無畏的爭奪,我斷然不會這麼做。 聰明如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做些損人又不利己地事,孰不知,只要掌控淳翌,就可以讓我掌控整個後宮,甚至天下。 可是,得了天下又如何?後宮這麼多因我死去的女子,我是否又得到了一絲的快感?
“皇上,臣妾有些累了,想先行告辭。 ”我對淳翌說道。
“好,湄卿先行回去歇息。 ”他看着我,繼續說道:“皇後之位,朕很快便會下詔,公佈天下,那時你便是朕的皇後,是這大齊朝的國母。 ”
“好,臣妾暫時還捨不得月央宮。 ”我想起不久便要離開月央宮,要住進鳳祥宮,心中很是牴觸。
淳翌微笑:“慢慢就習慣了,這養心殿朕住着倒很愜意,說是養心,可是朕也沒少操心。 ”
“臣妾告辭。 ”我施禮,不想再多說什麼。
“好。 ”
離開養心殿,選擇漫步回去,後邊只跟隨着秋樨。 穿行在上林苑萬千的風景裏,在清風中聞着早桂馥鬱雅緻的馨香,翠竹、古柏、青松、芭蕉、梧桐、紫薇、海棠,這麼多的景緻,一一映入眼簾。 恍然間,我才明白,其實我要這雙眼睛,看的就是大自然的景物,因爲世事人心,縱然是瞎了,一切也清楚明瞭。
轉過幽欄曲徑,前方有一女子攜着一宮女款款行來,我仔細看去,一襲碧衫,清麗婉約,不是他人,正是謝容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