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尹千城手中茶杯順着桌腿滾落下去,灼熱的茶水濺落沾溼了她大片的白色裙角,她身形卻是未閃未躲,久久才起了身。
她走到臺階處,抬頭仰望天際,沙啞而蒼涼的聲音道:“阿七,你看,像不像三年前湯水的天?”
盛子元抬頭,看到的是黛青色的廣漠天空,感覺壓抑如沉寂死氣的古墓。
女子又道:“我要去東延,接他回家。”
這裏的他,盛子元和景榮等人並不愚拙,七有**是尹蕭山了。沒有人回話,因爲他們都知道,她此時不需要任何回應。誠然也不需要回應,因爲她無論做什麼決定,他們都會支持。
自外間慌忙走近幾道人影,走在最前面的人道:“南潯王,南潯王可在?”
奇公公慌慌張張走進大堂,看到尹千城,先是舒了一口氣,帶着些輕快道:“南潯王!”待看盡衆人,視線落到元殊王的時候只微微詫異了一下,又才鎮靜下來,道:“老奴見過南潯王和元殊王。”
想必尹千城現下是沒有什麼心情應付人的,盛子元攬過來道:“不知奇公公前來所爲何事?”
奇公公答覆,“老奴奉陛下的命,請南潯王火速進宮一同出席今日的早朝。元殊王亦如此。”
兩人對望了一眼,便也依着奇公公所言,前往皇宮。
這還是尹千城第一次上朝。也是她第一次以特立獨行高調姿態出現在鳳朝高官貴族們的視野之中。她此時依舊是早上在尹府的一身白衣,沒有笏板沒有王爺的服飾打扮,沒有向成德帝行跪拜禮,身形疏懶,神情淡漠,所到之處無不清冷得開出一朵朵晶瑩的冰花。
若是沒有昨夜的心頭頓痛,沒有從東延情報中確認,今日來到這鳳朝金鑾殿上,此刻她怕是微微覺得好笑吧。可事實是,此刻她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成德帝倒不覺得尹千城沒有跪拜行禮有什麼意外,他已經容忍過這個女子太多旁人沒有的殊榮,平淡道:“今日將元殊王和南潯王一同喚到早朝之上,是因爲邊關來了兩道八百裏加急信函,一封是有關高勳,高勳與我國的邊城桑梓已屯兵五十萬,並且向天下發出國書,斥我國在太後壽宴上公然允許他國人侮辱高勳。表示正式向我國開戰。衆卿也都知道,湯水鎮守着至烽軍,所以朕打算讓南潯王前去湯水。”
高勳開戰鳳朝?
不得不說這個出師由頭很是勉強。但高勳其實也不是想底氣十足的說出個什麼開戰理由吧,有個由頭就已經算是達到目的了。
今早因爲急着知道東延的消息,所以鳳凰直接跳過其他情報,導致尹千城並沒有提前知道關於高勳國內的情況。儘管如此,成德帝讓尹千城前去湯水,正好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雖然她實際是想去東延,但無論去哪兒,第一步就是離開京都前去四國邊界之地。而且這也給了尹千城一個合理的原因離開。
成德帝見衆人沒有異議,繼續道:“傳朕旨意,封元殊王爲帥,前去湯水任意調遣至烽軍和常列英手中五十萬大軍。南潯王封爲先鋒同去湯水。兩人共同帶領至烽軍抵禦高勳進軍。”
這無疑是衆人都沒有想到的驚天之雷!
素來不得聖寵被聖上視之無形的元殊王竟然被封爲湯水的兵馬元帥?至烽軍實際上的主子南潯王竟然只是個先鋒?當然,衆人不解也只能是不解,事關者都還沒有說什麼,他們自然只得旁觀了。
自一進這殿內,饒是盛子元一直靜默,還是能感覺到上首正方有一道視線一直放在自己身上。雖然自己也確實是想和十四共進退,但這位九五之尊此舉實在無理由,畢竟這十八年自己一直與他形同陌路。此時聽聞自己被任命爲湯水的兵馬元帥,更是不解。
但之前得知十四要去東延的時候,盛子元就在想自己該以何種理由與十四同行。如果不能以成德帝給的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前去湯水,那麼自己如何與十四同行。盛子元正要應下,就聽一道渾厚的男聲道:“啓稟陛下,臣以爲,元殊王天潢貴胄真龍之子,但素來多病體乏,更甚者無將軍王領兵之經驗。雖元殊王自衆皇子入朝堂參與國家事務時便任大理寺卿一職,但亦無領導之範,如何堪當三軍之帥?請聖上三思。”說話的是王家左相,也是王皇後的親哥哥,盛子崖正妃的父親。
尹千城看向盛子元,她也算是今日纔想到,從來有什麼案件牽扯都是段青天這個大理寺少卿出面。原來大理寺卿一直在自己身邊而自己不知不覺後知後覺。盛子元回以無奈一笑。
也不知道王左相是當真如他所言全然出於對鳳朝的安危考慮,還是因爲他這個做嶽父的要偏袒自己身爲將軍王的女婿。
成德帝如何會不知道自己這些個臣子的心思,也不覺得如何狹隘,笑着道:“左相此言,有失偏頗。因爲南燭先生對元殊王稱讚有加,元殊王才得以任命爲大理寺卿。衆卿相必沒有一人對南燭先生的眼光有什麼質疑吧。”
“元殊王雖然自幼病疾纏身,但自上次從邊關回京之後已然大有好轉。況且上次高勳之戰,元殊王與南潯王也算一同作戰,兩人也是一起共事有些默契。再說了,朕也是安排了南潯王與之同去主持事宜。”
“至於將軍王,攘外必先安內。不僅邊關事務重中之重,京畿之地的安定也是不容有失。朕以爲這是最好的安排,左相以爲如何?”
左相合手作揖道:“陛下考慮周全。”
不愧是安坐龍椅多年的人,三言兩語,摸清左相的心思,知道其中牽扯的利益關係,反駁了左相的說辭,又讓左相心服口服。同時也是輕貓淡寫就給元殊王立了名,將其從遠離朝堂權利帶到權力中心。
難道凌王和豐都王均衡實力的格局就要打破,元殊王是這個意外之數?如此,又要重新劃分陣營了嗎?
“陛下,臣有話說。”這回說話的倒是鎮北王,“臣以爲任命元殊王爲兵馬大元帥並無不可,但尹千城前去爲先鋒,此舉有些欠缺思慮。尹千城雖然憑藉上次與高勳一戰女將軍之名遠揚,但尹千城被封南潯王也是因爲其父多年征戰的殊榮。”
“雖然至烽軍承認她,但上次與之對戰的也不過是高勳的一個女子,如何就能看出尹千城有什麼實力可言?一個女子,手握重兵,豈不是權柄過重有功高蓋主之嫌。”
鎮北王如今二十三,極爲年輕,長相也沒有一般武將的粗狂,而是平和,不知怎麼,看向尹千城的面容下卻是藏着極重的暴戾和不屑。
可以看出,雖有能力,但畢竟是太年輕,心思不夠沉熟穩重。不及尹千城盛子元等人太多。
尹千城對此人有些影響。這人以武將出身,年紀輕輕就封了鎮北王,因此她對這人並不陌生。但她一時沒有想到的的是,這人如今還是盛子豐的姻親。而她之所以被鎮北王如此看不起,是因爲盛子豐的家事,因爲鎮北王的妹妹,或許更追根溯源因爲花拭淚的嫉妒。
功高蓋主。這是成德帝最不喜歡的一句話了,何況還是借尹千城的至烽軍說出來的。這更是他心上的一根刺了。
成德帝話語毫不藏鋒,咄咄道:“若是鎮北王能夠調遣真正的至烽軍,朕也可以讓鎮北王做這個兵馬大元帥。鎮北王以爲如何?”
若是這麼直白的鎮北王都聽不出個好歹來,他也不用在京都混下去了,“微臣不敢。”
“還知道不敢,就該在說話之前好好掂量清楚。”
“微臣記下了。”
如此來自羣臣的阻力,算是到此爲止了。
成德帝坐在高高金座之上,眼神如同等待着獵物進入自己包圍之中的獵人,“還不知南潯王是什麼看法?南潯王可覺得元帥一職的安排有什麼不妥?”
尹千城面色平常,“未有不妥。南潯領命。”
“微臣亦領命。”盛子元也答道。
是微臣,不是兒臣。
成德帝目光一沉,道:“這樣最好不過了。另外一封是事關東延新女帝登基,我鳳朝與東延同爲天下並列四國之中,理應派人前去祝賀以示國之禮數。不知衆卿心中可有出使人選?”
“兒臣願前往。”盛子凌出列請命道。
成德帝大抵還是看得出盛子凌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道:“朕另有事情安排凌王。凌王隨將軍王一起管理京畿之事吧。若是沒有人,朕倒是有心讓豐都王前去東延。豐都王以爲如何?”
盛子豐心下一驚,只想自己此刻斷不能離開京都,不然冷宮那個蠢女人怎麼辦。又轉念一想,他想讓自己去東延,這算是有心支開自己嗎?如果自己拒絕,他可是會對我起什麼懷疑?可是她不能不管!
如此猜想着,盛子豐並不表露,鎮靜道:“兒臣自當領命,只是東延女帝於昨日之際亦行登基大禮,若再由我國京都派送重禮前去祝賀,恐怕與時間上已然失了先機。兒臣以爲,幽王所在的上越郡與東延只兩城之隔,但可以讓幽王即刻起前去東延一表禮數。”
極久,沒有回覆的聲音。盛子豐按捺住各種猜測,沒有抬頭。
成德帝眯了眯眼,眸裏閃現意料之中的神色,笑道:“豐都王所言有理,就照豐都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