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子大仙,灑家想再請你出山,降服鼠患,探清鼠患背後的源頭。”
將大橘貓放在地上,魯達言簡意賅的說道。
被魯達撞破自己的雅事,大橘似乎不顯慌亂,自顧自舔乾淨嘴邊奶漬,這才說道,
“這倒不難,本就是我上林署貓將的拿手好戲,但近日天寒地凍,大雪封路,大仙我也不願窮兵黷武,強徵麾下的貓兵貓將,你請回吧。”
魯達沒有言語,自顧自等待大橘後面的話。
狸奴豈是嬌生慣養之物?
此偏殿中的狸奴大多皆是流浪貓,不乏開了靈智,會口吐人言的,個個驍勇善戰,對小於自己體型的生靈來說,簡直就是無情的劊子手。
怎麼會懼怕風雪?
果不其然,大橘眼底掠過一絲貪婪,又繼續說道,
“除非你把東華居買來送我。”
真是賊心不死啊……
魯達不語,猛地一把擰起大橘,將其抓到身前。
大橘掙扎反抗無果,不由的眯着眼睛:“兩腳獸,你現在是對大仙我越來越不尊敬了。”
魯達輕輕一笑,冷不丁說道:“你的尾巴毛,禿了吧?”
大橘愣了下,下意識夾住那尖端毛色,跟其他部位有些差異的尾巴。
這才宛若受到某種污衊,急頭白臉的解釋道,
“胡說,大仙我怎麼會禿毛?”
魯達壓低了聲音,宛若魔頭的輕語,帶着玩弄人心的蠱魅,在大橘耳邊說道,
“呵呵,其實禿毛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戴假髮,戴假髮也不可怕,假髮掉在地上,纔可怕……”
說着,魯達手臂一抖,勁道傳遞,大橘尾巴頓時彈動,隨着啪嗒一聲,一片明顯用米漿黏在尾巴根的假髮,落在地上。
露出禿了半根的貓尾巴,猶如遭了蝗災的莊稼地,光禿禿的真乾淨。
然後,魯達笑道:“你這祕密,我喫一輩子。”
大橘聞言,身體猛地繃緊,繼而無力癱軟下去,猶如失去了全部精氣神,雙目瞳孔渙散,半晌後,這才艱難的說道,
“好,我答應你出兵,甚至願意簽訂不平等條約,割地賠償……只要你保守祕密,別說出去。”
魯達失笑搖頭,也不再逗弄這大橘,轉而從懷裏取出一本帶血的絲絹。
這是幾個月前,魯達生切獨角兕,拷問得來的《沅俗錄》。
只是此刻,絲絹上除了本身《沅俗錄》的內容外,還多了些娟秀漂亮的批註,似乎出自女子之手。
“東華居沒有,功法倒有一門,還請鉅子大仙品鑑一二。”
“哦?好像是某位故友的功法……”
大橘勉強回神,定睛瞧看絲絹,正欲批評一二,卻猛地注意到那些批註文字。
“烏犍雖爲凡牛之屬,但得了一點靈臺,五行造化,只可惜外邪內魔,入了左道。
需知妖之初生,形骸未定,吸風飲露,納氣歸元,形如松立,意似雲閒……”
字跡娟娟,但字字玄機。
從妖物開智,到煉化橫骨,再到悟道明心,妖丹凝形,都有雖然寬泛,但高屋建瓴的建議。
絲毫不亞於一位名師指點!
而且不知是否是大橘的錯覺,這些文字似乎專爲它而寫,針對它的軀體構造、沉痾舊病、脾性稟賦量身打造!
“兩腳獸,你是找誰寫的這些內容?妖王,是妖王啊!”
大橘猛地活了過來,一把搶過絲絹落在地上,學人一樣盤坐在地,激動的參悟箇中玄妙。
它抬頭,瞳孔瞪得滾圓,鬍鬚根根張開,道,
“你怎麼會認識這等妖修前輩?還是說……你也是妖?這麼壯猛,莫非是牛妖?不對,你這麼喜歡喫牛肉,那是山君所化?不對,你是妖的話,就當不了大官,會被人道氣運壓出原形……”
大橘滿臉迷茫。
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鉅子大仙我,真的要成仙了!
……
得了妖經,爲表降鼠的決心,鉅子大仙當着魯達的面,喚來七八隻花色各異,大小不同,但皆已開智成精的貓將。
衆貓上得殿來,喵了聲。
大橘:“我自到任以來,廣結善緣,積攢家當,養活了裏裏外外三百隻野貓,八隻修道的後生。今聞渭州內外鼠患猖狂,賊盜竊取百姓糧財不說,還疑似散佈鼠疫,拒敵官軍!”
大橘在殿中巡視,緩緩踱步,每一步都顯得那麼沉穩而有力,聲音低沉悠長,
“如今既得渭州兵馬都監魯達相請,降服鼠患,我等貓種自然責無旁貸!今喚爾等,休辭辛苦,與我將帶本管貓兵貓將,前往外城東西南北門,分投巡捕。若有鼠賊,當即剿殺撲滅,不可擾亂百姓。”
說着,大橘爲免這些憊懶貨,陽奉陰違,誤了魯達的大事,又語氣嚴肅道,
“城西的耗子個頭肥碩,尾有白毛;城北的耗子偷油成性,鬍鬚溜光;城東的耗子榨不出幾兩肉,瘦巴巴的;城南的耗子跑得最快,跟腱有力……
爾等捕鼠之後,便以這些特徵呈納,方表爾等巡到那裏,若有欺上瞞下之舉,我定責罰不恕!
另派幾名外交使者,帶上貓薄荷、鰍魚乾等國禮,前往相鄰藩屬國或友邦,邀請其他有志之士助拳!”
“喵!”
“喵喵!!”
一衆貓將不敢怠慢,取了臺旨,各自迴歸,收拾家當,備上小魚乾等零嘴。
這才點了本管的貓兵貓將,分投去渭州外城東西南北門巡察。
魯達自然也不耽誤,見鉅子大仙已經出兵,也引了麾下所有提轄官、統制使,挨家挨戶去宣佈、告誡。
近日若看到成羣結隊的貓隊經過,切不可驚慌,也不能上手擼玩,更不可隨意餵食,最好將家中狗子拴好,不可衝撞他貓。
若是發現家中有變異或不對勁的老鼠出沒,立刻在屋外發出‘滋滋’聲響喚貓。
當夜,月掛中天,星河欲轉。
魯達手持雪花鑌鐵棍,和常文忠、靳火一行人,在外城街上巡察。
衆人皆是武藝高強之輩,腳程極快,一個時辰便東西南北門遍地裏走了一遭。
常文忠看着那遍地的狸貓,個個花臂,目光冰冷,不由得有些發怵,
“這能行嗎?我怎麼覺得這些貓,要喫人?”
靳火有些出神,嘴裏隱約還嘀咕着:“貓妖,能喫嗎?也不知什麼滋味,魯兄何時纔會和這些貓妖反目成仇,打殺了喫肉……”
隱約有貓兒側耳聽聞,不由得目光不善的看着靳火,貓爪霍霍。
魯達不鹹不淡的看了靳火一眼,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喵——!!”
突然,一道略顯淒厲的貓叫聲響起,劃破平靜。
魯達猛地抬頭,心道不好,一聲低吼‘走!’,便踩碎了地磚,捲起兇猛氣流罡風,朝遠方而去。
七八裏的路程,不消十多息的功夫,魯達便爭先趕到,靳火等人還在後面。
魯達便見這是一處菜市場的街口,哪怕已是深夜,擺攤賣菜的攤販盡皆散去。
但還是能聞到淡淡的,由各種食物肉類混合的噁心氣味。
而此時,街頭上,兩方勢力正在火拼。
一夥是貓兵,間雜着幾隻細犬、黃鼠狼等捕鼠的好手。
一夥是鼠羣,個個不比貓小多少,雜毛的、大灰色的、瞎眼的,更有可口吐毒液污水,散發股股黑煙的老鼠精!
而此時,貓兵居然還落了下風,地上還躺着幾具被撕扯爛了的貓屍。
老鼠屍體雖然也不少,但卻越挫越勇,尤其是那幾只老鼠精,個個眼睛冒着嗜血紅光。
一個吐毒弄煙,便是大片貓兵晃晃悠悠,目光呆滯,明顯被攝去神智。
鉅子大仙和一衆小妖,着急撈貓,又着急鬥法,左支右絀,居然一時間招架不得。
“休得逞能!”
忽然一聲大喝如雷,只見魯達棍掃而來,絲絲縷縷的氣血煞氣,幾乎肉眼可見形成腥風,鋪開覆蓋整個菜市場,威風赫赫。
噼裏啪啦!!
雪花鑌鐵棍橫掃千軍,氣爆聲響徹菜市場,凡是擋路之鼠精,擦着傷,碰着亡。
附近民居中隱隱傳來驚呼聲,但好在白日早就跟百姓打過招呼,此刻也無人在街上閒逛。
“汪汪汪!!”
突然,一陣急促的狗吠,似乎是在給魯達示警。
魯達眉心驟然繃緊,只覺面前空蕩蕩的虛空中,隱約傳來一股惡風,如攢心釘一般。
雪花鑌鐵棍輕搖,迸出一扇寒光,只聽得令人齒酸的血肉砸擊聲響起,一隻足足有嬰兒大小的老鼠精,突兀現形,被魯達一棍打翻在地。
此鼠鮮血似乎有劇毒,甫一接觸地面,隨着噗呲的腐蝕聲,便將青磚侵蝕大半,發出刺鼻讓人眩暈噁心的氣體。
魯達大口吸入,只覺這股氣體宛若邪癘之氣,一旦入體便讓人心識鄙濁,更會潛伏於五髒之中,讓人力弱神憊,元氣不固,極難察覺。
若是單憑外相,正是風寒之疾!
“果然有問題!”
魯達運轉法力,輕易將邪癘之氣鎮壓。
此等鼠疫,對他這等境界的人物,自然毫無作用。
更不消說,魯達天天喝蜈蚣酒,本就有解毒散結,百毒不侵之作用。
“多謝狗兄。”
魯達遙遙的朝一隻細犬拱手道謝。
這細犬身姿修長,線條流暢,還戴着個狗牌,似乎是某個大戶人家的。
細犬頷首,表示只是小事耳,不足一哂。
卻見隨着魯達等人到來,鼠羣頓時節節敗退。
而那爲首的幾隻老鼠精,不知爲何,一看到魯達的身影,目光大震,神情痛苦,妖氣紊亂,居然生生流出一行血淚來。
“恩,恩,恩公……”
幾隻老鼠精立刻放棄反抗,匍匐在地,痛哭啜泣。
魯達目光一凝,呼出一陣清風,居然活生生把這幾隻老鼠精的皮毛刮下,露出其下,血淋淋依稀還能看得出人形的軀體和五官。
見之,魯達神色凜然:“鏢頭?”
這幾人,赫然是當日魯達押送糧草,途徑驛站時,偶遇的那批來自隴右都護府,負責押送貨物的鏢師們!
只是,數月不見。
居然已披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