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纔給你配了十九次種,怎麼就不行了?”
“你是不喜歡嗎?”
安濟坊下,營帳軒門外。
常文忠幾人一陣忙活,給魯達架上火爐,鋪上炭子,又用不知哪隻妖魔的頭骨當做湯鍋,熬煮着香噴噴的骨湯。
魯達取出小刀,切下三頭烈馬的馬腿,輕輕一劃,便給馬腿開花,露出肉來,紅撲撲的無比誘人。
魯達又煮了兩鍋雪水,再將馬腿洗滌,不餘半點血腥,然後取出大大小小七八個鐵盒,盒中盛的是油鹽醬醋之類。
他起了火爐,把馬腿放上去一烤,立時一股香氣撲向鼻端。
一旁的常文忠幾人,早就狂吞口涎,饞相畢露。
魯達嘿嘿一笑,待馬腿肉烤得微黃,又塗抹上醬汁,這才用小刀分割,拿起一塊放入口中,輕輕嚼了幾嚼,兩眼微閉,滿意點頭。
只覺這成精的馬腿,果然滋味與衆不同,堪比龍肉了。
天下之至樂,無逾於此矣!
只是他還有些遺憾:“怎麼是三頭烈馬,就不能是八臂八足,多長几條腿?”
這三頭烈馬死前,本還求饒,若留他一命,必定報恩銜披鞍,當魯達的坐騎。
但都是喫了人的妖魔,沾染了血腥氣,魯達哪裏能容得下?
說什麼報答之恩!日後它惹出禍來,反手就把魯達說出來!
不如祭魯達的五臟廟!
“一起吧!”
魯達邀請幾人入座,又取出應殺袋,倒出蜈蚣酒,一邊喫肉一邊小酌。
而在烤爐前,那頭身披粗硬鬃毛的赤眼豬妖,正躺在地上,四肢軀幹,則被手臂粗細的麻繩綁着。
一名從附近村子邀請來的‘豬科聖手’,正給它推拿按摩,強行塞入各種刺激豬彘發情的藥物。
赤眼豬妖滿臉絕望,口吐白沫,目光驚恐的看着那些數不到盡頭,等待配種的母豬,發瘋大叫,
“殺了我,殺了我!!”
“士可殺不可辱,魯達,魯達你快殺了我!!”
“你不是人,你是魔頭,是魔頭啊!!!”
在場的都是神經粗大,見多識廣的大漢,什麼場面沒面過?
所以此刻一邊喫着馬肉燒烤,一邊津津有味的看着赤眼豬妖被折騰。
“馬兄啊,我的馬兄,你死的好慘……”
至親好友被當着自己的面燒烤,自己還受如此奇恥大辱。
在赤眼豬妖眼中,魯達簡直就是一等一的魔頭!放在妖界都是排的上號的那種!
濃郁的肉香傳來。
赤眼豬妖卻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爲什麼馬兄現在,這麼香?
“你的嘴很硬,到現在都不肯說?”
‘嗖’的一聲,小刀掠出寒光,劃過赤眼豬妖的臉頰後,狠狠釘在地上。
淺淺的血痕中,迅速流出血珠來。
那金錢鼠嘴很硬,臨死前也未吐露什麼重要信息。
魯達無奈,只有退而求其次,從這隻赤眼豬妖上尋求突破口了。
赤眼豬妖聞言,卻有些迷茫,
“說?說什麼?”
魯達愣了下,似乎明白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常文忠,
“你沒問?”
常文忠也反應過來,表情嚴肅,目光凝重的看向靳火,
“你怎麼沒問?”
靳火本朝鐵爐上抓肉的手默默收回,稍稍沉默了下,這才目露狠厲的看着赤眼豬妖,
“我以爲你知道!”
片刻後。
簌簌簌簌……
輕甲撞擊在晨霧中,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
“魯兄!我們找到了這些!”
根據赤眼豬妖飽含怨氣的口供,常文忠幾人迅速在安濟坊一些隱祕的暗室中,翻找到有用的東西。
靳火手裏託着一個小小木盒,遞給魯達。
魯達掀開一看,其中赫然是關於安濟坊修建的各種賬本、開支、收容病患的數目和每日‘暴斃’者的名單。
而最重要的,則是一塊黃銅鎏金質地,刻有‘渭州祠祿門下金氏之印’的官印!
‘祠祿’,指祠祿官。
是大宋時,專給不能任事的年老大臣設置的官職,不理政事而予俸祿。
也就是冗官,閒官!
那金錢鼠乃築基期的妖魔,想自由進出渭州城,避開城隍陰司的耳目,必定有明面上的身份。
藉助諸如官氣、才韻等王朝氣運掩蓋氣息。
這官印,便是他掩人耳目的手段。
但金錢鼠來歷不明,更無相關履歷,他的官印自然是知府通過鳩佔鵲巢等手段,竊據僞造的!
能做到這點的,整個渭州就那麼寥寥幾人!
只需去查,必有破綻!
赤眼豬妖:“前段時間,金錢鼠大王剛跟馬陸通判他們喫酒回來。”
“回來後,就叮囑我等,馬陸通判每日只讓我們喫三十個人,說是若是多了,會引來麻煩。”
“每次喫人,還得巧立名目,偷偷摸摸的,不能正大光明的喫。”
“說是什麼規矩,什麼循序漸進,治民烹鮮之法……”
赤眼豬妖方纔招供的話,還隱約在耳邊響起。
靳火此刻看着木盒裏的東西,臉色漲得通紅,按劍的手都忍不住顫抖,眼眶隱隱泛紅,忍不住咆哮道,
“狗日的朝廷,到底在幹什麼?!居然跟妖魔有所勾結,還封它當官!”
“噤聲!”
常文忠立刻捂住了靳火的嘴,目光戒備的左右掃視,壓低了聲音,
“你不要命了!這種事,豈能大肆宣揚!”
“他都不要我的命了,我還顧得了其他?!”
靳火頓時就火了:“都是些狗官,爺爺我這就成天蹲在衙門外,見一個狗官,就殺一個!”
“匹夫一怒,血濺十步,大家都是一個脖子頂一個頭!誰比誰命多?”
“好了。”
魯達平靜的聲音傳來。
靳火勉強壓制住自己的怒火。
魯達鎖好木盒,將之收好,朝兩人知會了聲,轉身就準備朝安濟坊後山而去。
見一向性如雷火的魯達,居然一反常態,沒當場動怒。
常文忠隱隱明白了什麼,不由得面露焦急之色,勸說道,
“魯兄,此事非同小可,還是上稟種將軍吧,已經不是我等可以插手的了。”
說到這,常文忠猶豫一下,繼續說道,
“就算魯兄要肅清乾坤,也大可整理證據,書寫訴狀,以一州兵馬都監的身份,上稟御史纔是正規啊!”
御史者,有糾察百官,辨明冤枉之責,甚至可風聞彈事,就是無須持有真憑實據,只要依傳聞便可立案糾劾。
此刻,
魯達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奇怪的問道,
“常兄,敢問,那麼這套流程走下來,由御史下放官員至秦鳳路,再到渭州城,這層層轉交,幾時纔有結果?其中,會不會又有意外發生?”
“這……”
常文忠頓時汗流浹背起來,沉吟片刻,支支吾吾道,
“半年?三五個月?”
魯達嗤笑一聲,
“你看,連你自己都沒信心,還怎麼指望他人?”
“還三五個月?除惡務盡,就在今日吧。”
常文忠聞言,愣了下道,
“那,魯兄你收集這些證據是……”
魯達搖搖頭,沒有解釋。
隨着時間流逝,不知何時,常文忠、靳火這兩位老夥計的實力和眼界,已經跟不上魯達了。
莫說參與了,即便是告知些許內幕和信息,對他們來說都是禍非福。
仙凡有別,在此時,只是稍稍露出些許風霜罷了。
靳火兩人都搞錯了一件事。
魯達讓他們去翻找、蒐集這些人妖勾結的證據。
不是要上報朝廷,甚至直達天聽,向那位道宗皇帝告御狀。
而是……
燒給鬼的。
……
安濟坊後山。
樹枝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了腰。
一道頭髮半灰半白,衣衫襤褸的佝僂身影,正立於一片染血的濺射性坑窪前,面容失神,喃喃自語。
依稀還能看見坑窪附近,殘留不少狐毛,根根晶瑩,散發着淡淡靈光和溫暖,常人得之,怕會引爲至寶。
“火在上,水在下,更吸納死氣修行法術……修行的是旁門左道!”
“精氣神不曾貫通,心君還遊離於神室之外,分明只是練氣後期修爲。”
“所持兵器,也不過世俗寶兵一流,頂多生出的靈性!”
樓觀陋在安濟坊、魯達擊殺胡培源的雪林中,逗留了整整一夜,希翼窺見魯達的跟腳底細。
但直到現在,樓觀陋都還有些迷茫。
他不明白,魯達究竟是如何做到,近乎單槍匹馬,連斬兩位築基妖魔的。
築基與練氣,相隔一個大境界,可謂是有雲泥之別。
光是築基初期,搬運周天之境,論法力總量、對靈機的運用、道韻的掌握,超過練氣境界,何止十倍?
自古以來,想跨大境界伐敵者。
要麼有法寶仗身,要麼有神通逞能。
可他只看見魯達樸實無華的,用一對鐵拳就生生錘死了金錢鼠!
莫非是神魔鍛體的功法?
可看魯達的年紀,也不像啊!
不合理!
不合理!
魯達的身影出現在雪林中。
樓觀陋頓時眼前一亮,幾個起落,已縱到魯達面前,他忍不住叫道,
“你是怎麼做到的?快說,快說!”
魯達聞言,眉毛一擰,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樓觀陋潛伏在一幹妖魔中,究竟是要幹嘛?!
忍辱負重,探查妖魔的情報?
也沒見他傳出什麼信息啊……
力挽狂瀾?
可是一個勁兒的勸和,讓灑家打道回府,搬救兵,又是怎麼回事?
魯達眯着眼,冷冷看着他道,
“莫非,你也想喫灑家一通拳?”
樓觀陋頓時就焉巴了,訕訕一笑,
“卻是貧道多嘴了,該打,該打……”
樓觀陋這才陡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後輩,可跟鶴鳴宮的李清風等人不一樣。
不是任他拿捏,擺長輩架子的。
想到這,樓觀陋話語陡然柔和,壓低了姿態,笑着說道,
“貧道乃樓觀道修士,得道六十年前,乃隋末‘紫金光祿大夫’岐暉真人法脈傳人,我看你骨骼驚奇,氣運加身,非池中之物,怕是有一遇風雲便化龍之象……”
樓觀道以結草爲樓,觀星望氣,算是道家正統之一。
只不過已經沒落,樓觀陋口中的這位岐暉真人,便是樓觀道最後一位金丹真人了,爲李唐屢造讖言,計得天下,甚至一時間被列爲皇家道觀。
但隨着岐暉真人的隕落,樓觀道自此之後,便是淪爲末流道統。
這樓觀陋,怕是如今樓觀道中的核心人物了。
“貧道想給你算命卜筮一二,不知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