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中聞言,轉過身,臉上罕見露出一絲疲憊,
“你久居渭州,卻不知外界各地已有狼煙,州府內亂。多的是佔山爲王的強人、邪道修士聚斂香火、偏遠鄉鎮更是一夜之間,雞犬不留……”
“我們這兒的事,還不算大,排不上號。”
單曉葉面露驚愕之色,
“袁公祈勾結修士,傳播瘟疫,殺害了千千萬萬的百姓,還不算大?!那皇帝老兒,只是丟了一塊怪石,就親調太師府,召集數州之力,三日之內破案……”
“住口!”
种師中猛地暴喝一聲,目光鋒利的盯着單曉葉,
“那是當今聖人!汝安敢誹議?!”
單曉葉低下頭,跪拜在地:“下官,知錯。”
种師中不再談及此事,轉而說道,
“吩咐你辦的事,如何了?通河橋近況如何?”
“河湟局勢不容樂觀,大通河橋內外都有西夏兵把持,俘虜數萬平民。經略使劉仲已經答應出兵,與我等兵分三路,奪回大通河橋。”
說到這,單曉葉忍不住說道,
“大人,魯達乃上將之才,何不將其調去前線,說不定可建奇功?”
“魯達?”
种師中搖了搖頭:“其他人可以去,但他不能去。”
“我準備調他去涇州,暫時遠離這風口浪尖。
這場蠱疫,他有他的法子,我有我的計策。兩手準備,有備無患,你下去吧……”
單曉葉起身,恭敬的行禮後,退出書房。
种師中抬頭,目光幽幽的看着白雲蒼茫的天際。
种師中不信仙神,只相信自己!
仙有仙道,人同樣也有人道!
這場蠱疫,無論是何原理、是何來歷,但凡涉及到法術、妖魔,自然逃不脫仙道統領。
那麼,只要大宋國祚綿延不息,氣運不落,人道昌盛。
只要自己大勢在握,奪回大通河橋,扶正河湟,肅理清濁,立下不世奇功。
屆時,攜卷這浩浩蕩蕩,無邊無際之人道氣運,什麼蠱疫,什麼天狐院,什麼妖魔鬼怪,一手壓下,盡皆消散!
我有明珠一顆,照破山河萬朵。
此世,終究還是大宋的天下!
……
西夏軍夜襲內城,連燒數十府邸,擄掠渭水行會,馬陸通判更慘死家中,屍骨無存,只留一灘肉泥。
這一消息宛若驚天巨浪,猛地炸起,只是半日時間,便朝四面八方、乃至其他州縣、路府而去。
一時之間,滿州譁然!
有人喜、也有人愁。
更有許多人指責种師中,乃至種家軍,爲何放任不查,讓西夏軍潛入城中,此乃失責的大罪!
應該負荊請罪,赤身巡街,以解百姓之恨!
只是很快,一則更炸裂的消息,席捲整個渭州。
渭水行會跟官府合作修建的安濟坊,冒出了大量妖魔!
假借善事,遮天蔽日,以百姓爲食!
幸好種將軍快速察覺,立即調兵遣將,派遣魯都監親往,誅殺妖魔,才力挽狂瀾,不曾讓更多無辜百姓慘死。
如果說,西夏軍入侵、馬陸通判慘死,對於大多數百姓來說,只是飯後的談資,嬉笑怒罵的話題。
那後者,便是切膚之痛,跟自己息息相關的身家大事了!
尤其是,後來有許多從安濟坊逃難的苦民,言之確鑿,當做目擊證人,更有甚者居然掏出了妖魔的殘肢斷臂和……風乾的臘肉。
更加驗證了此事的真實性。
一時間,种師中風評扭轉,人人稱其爲‘渭州定海針,當世霍嫖姚!’,連帶着魯達也狠狠出了波風頭。
無數人更是爲種將軍的失責辯解,說人力有窮時,哪能面面俱到,護得周全?
百密而有一疏,並非大過也!
然而,城中議論紛紛,熱火朝天。
但渭州的官場、各個達官顯貴之間,卻又顯得有些平靜。
種將軍,更是連那些妖魔的來歷、爲何能夠潛伏於安濟坊,跟官府有何聯繫等事,一字不提。
最關鍵的真相,便在這漠視中,無人在意……
“大人,打探清楚了。馬陸是被西夏軍亂刀砍死,只有刀傷,也無法力法術的痕跡。”
“安濟坊……已經成爲種家的訓兵之地了!”
白雲觀。
外城城南五昧街背後,可以看見長長的一道紅牆,牆內翠竹綠樹中隱現出一間間恢弘莊嚴的道觀。
而此時,道觀深處,一汪幽幽池塘前。
本臨岸而坐,淡然釣魚的袁公祈,聽此消息,勃然大怒,扔下魚竿,霍然起身,
“种師中,你欺人太甚!!”
袁公祈一身青衫,貌相魁宏,面色紅潤,穿着用度絲毫看不出他是一州知府,旁人看來,只會以爲是位文士。
只是此刻,他面容有些猙獰,連身邊的漁具都被他踢翻了。
他昨日突然收到天狐院的玉書,談及胡培原的命燈熄滅,魂魄兩散,渭州城中定有大變,讓其小心行事。
他二話不說,收拾了細軟,帶着至親家眷就跑到白雲觀避難。
白雲觀雖非修行宗門,但廣結善緣,不知多少修士高人、僧侶異士在此掛單留宿過,留下海量詩詞感悟,某種意義上,算是不得殺生掀起禍端的中立地帶。
結果,袁公祈做夢都沒想到。
種家的膽子這麼大!!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若非自己跑得快,怕還在睡夢中,就被摘取了頭顱!
种師中用羌兵冒充西夏軍之事,別人或許不知,但哪裏瞞得過袁公祈?
他跟种師中在這渭州城中,割據分治,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根本不相信種家會犯這等錯誤!
自導自演,以命換命罷了!
而這,只是種家對他的警告。
雖然,若是有可能的話,這個警告同樣會靈活改變爲閻王帖,順手把他也剁成肉餡兒。
報信的人,是袁公祈手下幕客,丘盛。
負責出謀劃策,只是看丘盛氣息延綿,雙目之中有靈光掠過,怕也是一名修士。
丘盛在袁公祈耳邊輕輕說道,
“馬陸身上的濁陰護身術被破了,有修士插手。能不懼馬陸官運威懾、膽大包天夜襲馬府、跟種家有牽連的……只有魯達。”
砰!!
袁公祈重重一掌,直接擊碎身邊石桌。
“又是魯達?!!”
“大膽村豎,三番兩次壞我好事!!千刀萬剮不足以平吾恨!”
袁公祈氣得眼睛通紅,怒髮衝冠。
丘盛小聲說道:“袁大人,氣急傷肝,怒火攻心……注意養生之道。”
袁公祈聞言,頓時努力控制情緒,收斂怒意。
他沉默了下,聲音有些沙啞,
“幫我喚來玄明道長,我想知道昨晚,馬府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馬陸,究竟是怎麼死的!”
“最重要的是,紀昕那邊,是否察覺到了?”
“棋方開枰,勝負尚早。一切,還在掌握之中……”
……
白雲觀後山。
此時暮色四合,林間薄霧朦朧,雲霞輕拂。
山頂正中間,有一處百丈坪,山勢最高,上接星光,下引地脈,中間還能俯瞰大半個渭州城。
是所有掛單留宿白雲觀的修士,最愛歇腳之地。
而此時,百丈坪中的一個茅草屋外,莊玄機面露疼痛之色,點着燭火,焚燒香爐,在爲自己拔除火毒雷意。
無他,演戲演得過於逼真了,居然傷勢不小,非得下番苦工纔可。
呼呼呼……
薄霧中突然刮來一陣疾風,如流星般撕裂漫山霧氣,將霧氣捲動朝四面八方而去。
隨着清風吹散鬢髮,一名同樣身穿水雲道袍,只是年紀比莊玄機稍大的道士,出現在他身邊。
莊玄明看了自己師弟一眼,面容無怒無喜,道,
“袁公祈向我打聽你的事,昨夜,你是被何人所傷,有哪些人在場。”
莊玄機聞言,猶如聽到什麼難以置信的話,嘴脣猛地繃緊,先是詫異,後是委屈,最後臉皮抽動,忍不住長吁短嘆起來,
“師兄啊師兄,師弟我遭逢大難,差點死在馬府!!你不關心師弟我傷勢如何,卻和一個外人聯起手來,逼問我?”
莊玄明目光看過莊玄機身上的傷勢,不鹹不淡道,
“既然遭逢大難,那你的水火雙合拂塵,爲何不用?師門所賜符籙,爲何不燃?你既然能逃出生天,說明還有反擊的餘地吧?”
被莊玄明無情道破真相,莊玄機也不裝了,大咧咧的給自己敷塗藥膏,一邊隨口說道,
“袁公祈問就問咯,問就說我在閉死關療傷,等出關再說罷!”
“真不說?”
“說啊,等我傷好了就說!”
莊玄機突然回想起昨日那魁梧男子,如蛟龍起陸,殺氣騰騰的模樣。
哪怕他修爲遠勝魯達,此刻依舊覺得有些心怵。
不關於境界實力,而是一種信念、道理、己行己悟,說偏執也要,說乖張跋扈也罷,是爲之付出所有也要迸射出最熾熱光火的……魔意!
“魯達,魯達……此人,到底是何來歷……”
莊玄機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此刻,
莊玄明聞言,有些頭疼。
他這師弟莊玄機本就對派遣到這邊陲之地,保護地方官員不滿,再加之又知曉不少馬陸等人的蠅營狗苟,心底就越發不耐。
在莊玄明看來,反正只是一場師門任務,既然說明了不分善惡、不問是非,那就盡心保護目標性命即可。
反正三十年期限一滿,便可返回宗門,得授真籙,賜下重寶。
什麼委屈也好、不平也罷,哪抵得上道行更進一步重要?
哪像現在,莊玄機的保護對象慘死,自己還受了不輕的傷勢,回去少不了又喫宗門的掛落。
裏外不是人!
“罷了,既然你意已決,我也不再多說。”
莊玄明無奈搖頭道,
“這段時間,你便留在白雲觀,切莫外出。宗門傳信,那位公孫師叔已經奉羅真君之命下山,似乎會途徑渭州……你小心些,別被他拐了去。”
公孫師叔?
莊玄機聞言,神色一正,驚訝道,
“公孫師叔入山修行多年,天天伐柴、日日耕地,終於靜極思動,要下山……
等等,這個時候下山,他莫非是到了明悟己道,統化綱紐,要實踐自身所學的關鍵時刻了?”
莊玄明凝重點頭,道,
“所以才叫你小心,別被他拐了去……他一入劫,怕是非得生靈塗炭,地沉海陷不可!”
莊玄機點點頭,目露失神之色,最終嘆了口氣,
“連他都下山了。看來,真的到王朝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