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勔，你可有話說？”
“姓朱的，你這狗賊，居然敢派人刺殺種將軍，看爺爺一槍戳死你！！”
“按我看，就該將他們都扣下來，剝得赤條條地，背剪綁抬了，解上州裏去扭送入獄！！這可是秦鳳路，不是爾等中州！”
火把搖曳，光線陰晴不定。
只見种師中的帳前，簇擁着密密麻麻數十將領，提槍拽棍，煞氣騰騰，個個都是瞪着一對銅鈴，只是稍稍晃動，銅鈴便在眼眶裏砰得叮咚響，就宛若催命的喪鐘。
朱勔嚇得面如死色，他看着地上那一副黑衣人刺客打扮的八字眉男子，恨不得將其剔骨抽筋，拿來點天燈！
“誤會，都是誤會！”
朱勔拔出腰間鋼刀，亂倒揮砍在八字眉男子的身體上，這才轉身朝种師中說道，
“天可憐見，朱某與種將軍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必刺殺將軍？再說了，若是朱某真是被豬油矇蔽了心智，做出此等畜生不如的行徑，早就安排後路，提前轉移了，何必留在軍營中？”
“還望種將軍明鑑！這刺客，本是朱某數月前，在涇州地界結識的一個‘上手把子’，又對秦鳳路各州熟門熟路，我這才請他帶路堪輿……朱某冤枉啊！”
《太平廣記》有中所記載：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
妙手空空的盜寇，便出自此處。
而在妙手空空的行當裏，又分上手把子、下手把子。
不用器具便能翻身上房的叫‘上’，助滑條、竹竿的叫‘下’。
這朱勔也是見此人，有一手蹬萍渡水、走谷粘棉的本領，還能縮骨，對自己蒐集秦鳳路各地奇花異石大有幫助，這才吸納人才，甚至給了他個無官無品的虞侯之位。
有軍醫正在爲种師中包紮傷口，左右兩位貼身侍從，則過去摸索八字眉男子的屍體，確定毫無遺漏，也並無什麼線索後，就將屍體拖至大通河，沉江餵魚。
打水拖地，撤掉帳內染血的地毯，又搬來新的岸幾。
動作熟稔，章法清晰，一看就沒少洗地、毀屍滅跡了。
在朱勔忐忑的目光中，种師中搖頭道，
“無妨，朱大人勿慮，此事怪不了你。本將反而得謝謝你。”
謝我？
朱勔愣了下。
种師中淡淡道：“秦鳳路，甚至全天下，想取在下性命者，多如牛毛，煩不勝煩。若非有朱大人，若是等這刺客，抓住我攻城奪地，或者心腹盡出，孤身一人時出手，那才危險。”
朱勔聞言大喜，借坡下驢道，
“是極是極，不對，全憑種將軍吉人自有天相！”
而在帳外，韓世忠等將領聞言，紛紛面露不忿之色，左一句‘有額在，種將軍勿慮’‘還是種將軍心善，放這姓朱的一馬’……
人羣中，賀淵埋着頭，默默聽着，面無表情。
但唯有聽到种師中所說的‘攻城奪地’、‘心腹盡出’幾字時，目光變幻不定。
而在百步之外的空地中，藏身石碑中的魯達，默默感知着這幕。
不由感慨連連，種將軍演技精湛，這手睜眼說瞎話的功夫，魯達自認跟自己，也只在伯仲之間了。
……
翌日，天色方明。
韓世忠帶領兩百精兵，各自藏了短刀暗器，護送朱勔一行人上路。
岸邊，早有綱船、海鶻戰船、車船早已準備妥當。
此刻，隨軍的力士扛抬着蒐集到的花石綱，上船裝載，不足半個時辰，便準備完畢。
朱勔迫不及待的上了海鶻戰船，這才裝模作樣的朝种師中拱手道，
“此番多謝種將軍仗義相助，等下官回到汴京，必定在聖人面前美言，說你的好處。”
借到了船和人手，又蒐集到一批花石綱，朱勔頓時腰也直了，語氣也硬了，哪裏有半點昨夜惶恐不安的模樣。
种師中聞言，面露笑意，轉而語氣沉吟，暗含深意的跟韓世忠吩咐道，
“水惡波深，你需得便宜行事，兵器不離手、雙眸不離江面，可知？”
韓世忠隱隱察覺出种師中話裏有話，也不多問，只是悶悶說道，
“額曉得了。”
船隻劃破河面，驚濤滾滾煙波杳。
冬寒未過，兩岸的樹木，枝頭都掛着霜花，落在水中，驚起繚繞的薄霧，讓遠方的船隻若隱若現。
見此，种師中突然下令，
“派三路水軍，詳攻大通河，左右兩翼，裝百八十個泥袋，在河中往來巡綽，保存實力，等待策應。中路強攻西夏水寨，一旦對方故技重施，再佈置陰門陣，便且戰且退，故意賣個破綻……去追趕朱勔一行人。
只看火起爲號，左右兩翼便拋下泥袋，剪斷西夏追兵，合力……攻寨！”
种師中一口氣，將自己麾下各個大將都派了出去，只留兩位侍衛，護在跟前。
有心思活絡的裨將，此刻聽聞种師中的佈局，猛地反應過來，一臉驚愕的說道，
“將軍，你是以朱勔一行人爲誘餌，引誘西夏出兵，再繞到後方剪除？”
那陰門陣，种師中若是執意要破，也不是沒有法子。
只需取了他的虎令、獨腳銅人，或者身先士卒，披掛出戰，席捲鐵煞之氣，便可破此陰門陣。
可大通河對岸，鎮守西夏軍營的，乃是西夏監軍駙馬‘仁多沽丁’，同樣也是一名驍勇之將，有萬人敵的實力。
便是昨日在陣前，主動朝种師中邀戰的那位。
种師中畢竟老了，而對方卻尚在壯年。
仁多沽丁無非是在逼迫种師中出手，消磨种師中的精氣神，等待一擊斃命的機會。
种師中不能輕易動手，一旦動了，便是決定勝負之時。
所以，朱勔的到來，反而也成了种師中的機會。
只是……
幾名裨將暗中目光對視，目露凝重之色。
撤退的中路，甚至押送花石綱的韓世忠等人，怕是就兇多吉少了。
是用性命去爭取左右兩翼的戰機。
看來，種將軍是將韓世忠等人當做棄子，或者說，吸引火力的靶子了。
雖然戰場嚴酷，兵法如山，犧牲本就是兵卒的榮耀。
可見种師中如此鐵腕，還是讓幾人有些心寒。
但衆人沒有多說，各自領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