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城牆下。
兩隊鐵甲城衛,懶洋洋的斜靠在城牆甬道內外閒聊,把長槍夾在懷抱之中,頭盔則被他們隨手放在一旁,露出一張張肥頭大耳,眼袋快把蒼蠅夾死的臉。
大宋進出城門時,雖然名義上有‘公驗’,查明百姓路引的規定,但壓根就沒嚴格執行,三教九流皆可入城。
所以守城,便成了閒差。
正聊時,忽有一陣噠噠馬蹄聲傳來,幾名城衛循聲望去,便見一羣皮毛油光發亮,長得高大神俊的川馬、驢子,正拉着空蕩蕩已經卸貨的車板。還有二十餘人,皆是村夫村婦打扮。
見此,衆人眼神頓時變得綠油油的,好似聞着腥味的貓。
官府張貼海捕公文,懸賞賊人,這些城衛們不敢去追兇,欺負強人,但欺負這些泥腿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隨便誆騙幾匹川馬驢子過來,一倒手,就可花天酒地數日了!
“站住!你們是幹嘛的,去哪兒?!”
其中一名城衛當即攔下車隊,長槍杵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悶響。
躲在車隊中的史進、李忠兩人,目光對視一眼,有些焦急。
史進本是華陰縣富家少年郎,打小愛舞槍弄棒,請了不知多少師傅教授武藝,後來更是拜了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爲師,習得十八般武藝。
只是後來誤識山賊,被三言兩語誆騙得熱血上頭,跟一夥山賊結拜。
事發後,史家莊被官兵圍剿,雖逃出生天,卻不願落草爲寇,便遠赴渭州尋師。
結果在渭州酒樓中,又聽得左右食客鍼砭時事,各種陰謀論。一會說魯達遭了袁公祈的毒手,這才失蹤數月;一會又說袁公祈草菅人命,懶政之下,不知產生多少冤案錯案。
“魯都監是何等遮奢的人物?恨不能把酒言歡,便遭了歹人毒手!!”
史進聽了,頓時又熱血上頭,篤定主意要爲民除害,連夜便去刺殺袁公祈……
他衝了上去,又被擊退了回來,然後開始逃竄。
幸好遇到曾經的師傅之一,打虎將李忠,暗中相助,這才一路僞裝潛行,混入了小珈藍寺的車隊中。
“諸位大人,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呀?!”
車隊領頭的,是個五短身材大肚皮的的漢子,喚作賴哈。
賴哈此刻聞言,滑稽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算作賠笑的笑容,儘可能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等是城外小珈藍寺的農人,爲城中各個藥鋪運送藥材的,途中還招募了幾位麥客,幫忙收割莊稼。”
小珈藍寺的?
攔路的幾名城衛聞言,頓時打起了退堂鼓。
這些城衛雖然欺軟怕硬,但消息極爲靈通,都是渭州的地頭蛇。
前些日子,不知從哪裏搬遷來了一戶姓賴的富家翁,那叫一個氣派,金銀財寶按箱運不說,還跟小種經略相公府搭上了關係。
種將軍親自發話,將城外那閒置已久的小珈藍寺,租賃給賴家九十九年。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們這些看守城門的,哪裏敢欺負到小種經略相公府的臉上?
更不消說,如今城中以保安堂爲首,各個藥鋪懸壺濟世,熬煉藥草,也是利己利民的好事,若是爲難他們,怕會損了陰德,死後無顏見祖宗!
“既如此……”
城衛正欲放過這批人,便突然聽到城牆上,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我管你什麼小珈藍寺大蘭若寺的,每個人都需驗明正身,萬一有懸賞的兇人,混在你們其中呢?”
隨着撲通一聲,一道身影從數十丈之高的城牆上劃落,輕盈如葉,無質無量,只是腳尖輕點地面,便靈巧的落在地面。
白髮蒼蒼,模樣清瘦,但骨架很小,給人一種陰森冰冷的氣質。
穿着一件帶着金絲的錦袍,腰間掛着玉佩,玉佩上還雕刻着由雲紋和蝙蝠組成的‘流雲百福’圖案,雕工細膩,匠心獨具。
見到此人從城牆上落下,幾名守城將士面露敬畏之色,紛紛退開,讓出路來。
這人可是前些日子投奔袁知府的仙師,有聚獸、請仙的神通,在場將士沒一個不怕的。
“居然是築基修士?!”
賴哈察覺到錦袍老者散發的氣息,臉色不大好。
他身後的這批人馬中,還有幾個剛化形不久,還無法很好藏住蛤蟆肚的後生,想進城見見世面,聞聞人氣。
若是被這羣軍漢貼身搜查,破了妖術,顯出原形,驚擾百姓不說,恐怕還會給種將軍生出禍端來。
“又是這鳥道?!”
人羣中,史進遠遠看到從城牆上跳下的錦袍老者,立刻收回目光,埋下臉去。
就是這鳥道壞了史進刺殺狗官的好事。
“大郎莫要衝動,實在不行,便由我去引開此人,你趁機出城去。”李忠壓低了聲音。
“不可!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沒奈何讓師父給徒兒背鍋的!”史進斷然拒絕。
卻說兩人正如熱鍋上的螞蟻,輾轉焦急,甚至準備玉石俱焚之際。
在城門下裝作路人,看懸賞佈告的魯達,還是決定救上一救。
一來如今他在暗,袁術等人在明,也得找個棲身之所,徐徐謀劃,小珈藍寺倒是正好。
二來,魯達也想知曉,像史進這樣的天罡地煞星,是否也有神異?天微星史進,是否得了星君傳承,被氣運所鍾?
三嘛……他看史進還算順眼,是個好漢,也不願他折在此地。
魯達也不猶豫,心念一動,衲襖下的背上札青刺繡,隱現幽光,繼而飛出兩隻遊蠱,吞吐毫光,朝遠處而去。
城門下,本進出的百姓,察覺到那錦袍老者身上恐怖的威壓,紛紛噤言,掩面而走,不敢多看這裏半眼。
那錦袍老者冷冷一笑,大步朝賴哈這邊而來。
但走着走着。
錦袍老者不走了,直愣愣的佇立在原地。
只覺不知何時,自己的脖子下,有縷縷寒氣吹拂而來,宛若一隻只死人手指劃過皮膚,瞬間湧上了天靈蓋。
他有預感,只要他再多走一步,便會當場橫屍!
“啊!!!”
錦袍老者驚恐出聲,宛若遇到什麼極爲恐怖的東西。
顧不得什麼修士風骨、高人氣質,當即後退倒走,三兩下便又上了城門,再眨眼便又沿着城牆消失在遠處。
看得賴哈等人都呆了。
這人莫不是有什麼大病吧?
剛剛還一副生殺奪予的霸氣模樣,怎麼現在連走路都不會走了?
史進也是有些疑惑,和李忠對視一眼。
不管怎樣,今日這場難關,算是度過去了。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李忠鬆了口氣,嘴裏念唸叨叨的。
見仙師都跑路了,剩下的城衛自然沒心思繼續攔着賴哈等人,揮了揮手,讓出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