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馨鐵青了臉,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
院子裏的婆子下人全都屏了氣息,生怕一個不小心便遭受無妄之災。
便在這當口,還有那不怕死的撞了上來。
“三奶奶”
“滾。”
不待小丫鬟的話說完,內室就傳來了“哐當”一聲砸東西的聲響,以及一聲歷喝。
小丫鬟嚇得一抖,顫顫瑟的回頭看着桔紅,有心再開口,可是又懼於屋內張寧馨的狠歷。
桔紅嘆了口氣,不再爲難小丫鬟,上前略揚了聲音,“三奶奶,奴婢是太太屋裏的桔紅,太太請三奶奶過去一趟。”
屋子裏半響沒有聲音,便在桔紅準備再開一次口時,門簾一撩,金枝強笑了走出來。
“桔紅姐姐,三奶奶換身衣裳就來,還請桔紅姐姐稍候。”
桔紅點了點頭,心知怕是張寧馨知曉太太找她所爲何事,有心不想去,卻又怕落下不孝的名聲。這之間,只有靠她自己身邊的丫鬟打轉寰,至於自己,話傳到了,她只需要照回便是。想到這,她笑了道:“那我便先去回太太的差了。”
“有勞桔紅姐姐了。”金枝送了桔紅往外走。
屋子裏聽到桔紅走開的聲音,張寧馨眉目一挑,兩隻眼睛便似要喫人一樣,盯着跪在地上的鳳枝,咬牙道:“你自己選條路。”
鳳枝一聽,被打得紅腫的臉立刻慘白如紙,連忙“咚咚咚”的磕起了頭,“奶奶,奶奶您饒了奴婢,看在奴婢忠心於您份上,求奶奶再給奴婢一個機會。”
“你還敢說讓我再給你機會?”張寧馨歷聲一喝,“你看看你都辦成了什麼事。”
鳳枝的額頭已經一片鮮紅,聽得張寧馨的那聲歷喝,想到今天發生的事,人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就那樣癱在了地上。
張寧馨卻是覺得越發的憤恨,祿哥兒的死就是一顆深埋的炸藥,只怕哪一天被揭發出來,她便要被鳳枝拖累。可念在那麼多年的情份上,她冒險留下了鳳枝。原以爲經過上次的教訓,鳳枝會吸取經驗,誰曾想想到蘇夕蓉有可能會被周子元納下爲妾,想到蘇夕蓉與張瑋的那番齷齪,要跟這樣的人共侍一夫,她噁心的連隔夜飯都能吐出來。
是放鳳枝走還是張寧馨的眉眸間生起一股陰狠。
鳳枝淚眼朦朧的看着張寧馨臉上的那股陰狠,這樣的神色她太過熟悉不夠。那年,小姐在棲霞寺遇到三少爺,知曉三少爺有未婚妻時,眉宇間便是這樣的神色,然後鳳枝不由自主的便打了個抖。
“小姐,求您饒奴婢一命。”鳳枝再次“咚咚咚”地磕起頭來。
不多時,她的額頭就磕出血來。
送走桔紅,正撩了簾子進來的金枝進屋便看到這番情形,她不由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制止鳳枝,對張寧馨道:“奶奶還是快換身衣裳,梳洗一番去夫人那裏吧。”
餘氏!張寧馨咬了牙,喊她去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讓她爲着周子元的名聲,替他納了蘇夕蓉。
“不去,告訴那邊,便說我病了。”
金枝嘆了口氣,將鳳枝安撫在一邊,上前勸張寧馨道:“你不爲着自己,也爲着三少爺,您這般跟夫人打擂臺,爲難的可不是三少爺麼?”
“他!”張寧馨冷冷一哼,嗤道:“他有什麼好爲難的,他只怕這會子心裏樂着呢,成親才一年,便左一個小妾右一個小妾抬進門,我”
金枝聞言不由神色大亂,這樣在北後非議夫人少爺,若是傳了出去金枝嚇得一個顫顫,雖是心裏爲張寧馨心痛,但情勢逼人,今天的事若是由着小姐的脾氣來,只怕不僅是夫人那不答應,便是三少爺也要跟小姐生份了。
於是低聲勸道:“今天的事原本只是個誤會,三少爺真以爲落水的是奶奶,纔會那樣不顧危險的下水救人。可見三少爺待奶奶是真心的。奶奶這時候若是主動出面,全了三少爺的名聲,在三少爺心裏,只怕越發記着奶奶的好。”
張寧馨又何曾不知,到得這時這刻,哪裏有她說不的!左右只不過是別不下心頭的那口惡氣。
金枝見張寧馨默然不語,知曉她是聽進去了。心下鬆了口氣,便上前道:“奴婢讓人打盆水來服侍奶奶梳洗,換身衣服去夫人那吧,不好讓夫人等久了。”
張寧馨點了點頭,眼角的餘光看到跪在地上的鳳枝時,神色間又起了一股厭煩。金枝看了,連忙對鳳枝道:“還不快下去換身衣服,這個樣子像什麼。”
鳳枝顫瑟瑟的看了張寧馨一眼,見張寧馨沒有發話,連忙爬了起來,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鳳枝她”張寧馨看了金枝,半響牙一咬,沉聲道:“不是我薄情,實在是”
金枝雖然猜着鳳枝辦砸了差事,但是卻不曾想過今天的一切原本是張寧馨與蘇夕蓉要設計蘇慕雲的,此刻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自家小姐的脾性,她卻是知曉的,她同鳳枝六歲起便在張寧馨跟前侍候,情份自是深厚。
眼下見着張寧馨語氣不善,心下一慌,便笑了道:“鳳枝辦錯了事,奶奶打她罰她自是應該的,只是她是打小就在奶奶跟前侍候的,又是奶奶的陪嫁大丫鬟,奶奶便是真要罰,也”金枝住了嘴,餘下的話沒說。
張寧馨卻是知曉,金枝這是在提醒她,如果她對鳳枝下死手,只怕會寒了人心。可是,若是放過鳳枝張寧馨蹙了眉頭,木然的由着金枝替她上妝。
“好了,奶奶,走吧。”
張寧馨抬頭撩了眼鏡子裏的人,點了點頭,對金枝道:“將寶琴提上來吧,鳳枝那,便說是得了風寒,找兩個小丫鬟先侍候着。”
金枝心一跳,風寒?到時是不治離世,還是遣出院子養病呢?
見她不語,怔在那,張寧馨挑了眉頭,沉聲道:“怎麼了?”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張寧馨點了點頭。
門口的小丫鬟回報“三奶奶來了”時,餘氏眼底的青色便濃了濃。
待張寧馨進了屋子,行過禮,問過好後。餘氏使了個眼色給一側的餘媽媽,餘媽媽便將屋子裏的丫鬟都帶了下去。
餘氏這才皺了眉頭,對張寧馨道:“今天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張寧馨強壓下心頭的不適,扯了個僵硬的笑臉道:“娘也看到了,今天這樣的情形,若是不將那蘇家三小姐替相公納了,只怕相公的名聲便毀了,現在正是非常時期,多事之秋,我的意思是,便將那蘇三小姐給納了吧。”
餘氏原先是以爲張寧馨爲着喫醋好妒,不會同意周子元納妾的,這會子見張寧馨主動提出,緊蹙在的眉頭便稍稍的舒展開。語氣便也跟着柔了些,淡淡道:“你能這般想很好。”
張寧馨低垂了眉眼,脣角嚼了抹笑,看似對餘氏溫和有禮,心底卻是對餘氏的態度很是無動於衷,若不是這個時刻,她是無任如何也不會忍下這口氣的!
“前些日子有流言說那蘇家三小姐與你孃家兄弟的很是不清不楚的,是不是有這回事啊?”餘氏忽然道。
張寧馨眼底的笑意漸漸散去,慢慢地坐直了身子,道:“娘,您也說了那隻是流言。”
“你還是問問清楚吧。”餘氏冷聲道,“我們子元可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若真是”餘氏冷冷一哼,嗤聲道:“沒的侮了名聲。”
張寧馨只覺得心頭一跳,一股無名的惱火便噴噴薄薄的燃燒起來,她恨不得跳起來照着餘氏一口唾沫吐過去。這會子來打聽這些,我剛纔若是一口回絕,老虔婆你只怕便會說我是悍妒不容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強露出個笑臉。看了餘氏道:“娘,若是蘇三小姐真與我那兄弟有干係,依您的意思,怎麼辦呢?”
“你剛纔不是說那隻是流言嗎?”餘氏不滿的看了張寧馨。
張寧馨閉了閉眼,手在袖籠裏緊緊地攥成了拳,好不容易才把當面噴餘氏的念頭壓在心底,微抬了眉眼,輕聲道:“我這不是怕萬一嘛,所以纔想跟娘討個主意。”
“你是子元的嫡妻,這種事你不拿主意,卻來問我這個當孃的?”餘氏冷笑的看着張寧馨,“你慫恿着我來拿主意,是想讓我說這妾不納了,正好如了你的願,待子元惱起來的時候你好裝個好人,在一旁息事寧人,左右這壞人都讓我做了?”
張寧馨一口氣橫在胸口,就差沒把她給噎死。
她瞪圓了眸子,直勾勾的看着餘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攥在袖籠裏的手鬆開又握住,握住又鬆開。此刻若是跟前有把刀,只怕她會毫不猶豫的插jing餘氏的胸口,將她那顆說黑得發紫的心絞個稀巴爛。
張寧馨用力的吸氣,便在她覺得不任她怎樣,那口氣都咽不下去時,門外響起餘媽媽的聲音。
“大奶奶來了?”
劉氏被餘媽媽攔在外面,不甘心的只將一雙眼珠子朝屋子裏瞄,耳朵豎了起來聽動靜,嘴裏一邊應付着劉媽道:“是啊,過來看看娘,聽管廚房的劉婆子說,她老人家這幾日的胃口又差了。”
餘媽媽笑了道:“大奶奶真是有心。”
屋子裏餘氏將張寧馨噁心了一番,心情也好了,想着總是自己兒子的老婆,若是逼得急了,也不好。
這會子聽到劉氏的聲音,便對一側低眉垂眸臉色難看的張寧馨道:“好了,你事情多,我也不留你了,你去吧。”末了又道:“娘年紀大了,看着別含飴弄孫的,心裏難過,有些話說重了,你也別在意。”
“娘說哪裏,你願意將媳婦當女兒看待,話不避着說,是媳婦的福氣。”張寧馨忍了那口惡氣,順勢起身道:“媳婦便不打擾娘了,這就去安排相公納妾的事。”
餘氏點了點頭。
眼見得張寧馨走到門口,餘氏卻又忽的道:“三郎他一月有幾日歇在蘭姨娘那?”
張寧馨的身影一僵。
而餘氏自是不需要她的回答,似是自言自語的道:“雖說庶長子不該不大了嫡大長子,可若是你一年不生,三郎便一年無後麼,若是你一直都”
“娘,我知道了,我這就告訴相公,讓她歇到蘭姨娘院裏走。”
張寧馨不待門外的丫鬟撩簾,一把甩了簾子,便朝外走。
“三弟妹,”劉氏幾步迎了上前,笑嘻嘻的道:“恭喜三弟妹,又有個新姐妹了。”
張寧馨目光一抬,落在劉氏身上的目光便像是淬了毒的刀一般,藍汪汪的。只看得劉氏背脊生汗,雙腳發軟。
見劉氏目光躲閃臉上的笑僵了又僵時,張寧馨才收了目光,淡淡的道:“大嫂真是孝順,也怪不得娘疼你。我左右是不討娘歡喜的,大嫂你可要加把勁,趕早替娘再生個孫兒”
她有意將那個“再”字咬得重重的,眼見得劉氏臉上的神色白了又白,張寧馨這才冷冷一笑,喊了等候在一側的金枝,“我們走。”
劉氏咬牙站在原地,身子如同被風吹起的落葉,瑟瑟的打着抖,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因爲惱怒,那留了一寸多長塗着鮮豔丹蔻的指甲,“咔嚓”一聲,生生的被折斷,她卻渾然不覺。
“奶奶”青嵐上前,拿了帕子去包劉氏的手。
劉氏猛的一甩手,青嵐沒防着,被劉氏甩得一個踉蹌,差一點便跌倒在地上。
一側的餘媽媽看得心驚膽跳。
這院裏的三個奶奶,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三奶奶這樣**裸的挑釁大奶奶,這到底是結情啊還是結仇!孫少爺的死矛頭直指三奶奶,若不是夫人強勢壓下,只怕早已鬧得人仰馬翻,可三奶奶似乎越發的有忖無恐!也是了,有個候府做靠山,又如何會將小小從七品出身的大奶奶放在眼裏。
餘媽媽嘆了口氣,生怕劉氏失了態在餘氏院裏鬧起來,到時讓餘氏爲難。連忙陪了笑臉上前道:“大奶奶,老奴扶您進去。”
劉氏看着陪了笑臉上前的餘媽媽,亂轟轟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夫人的院子,她在這鬧起來,有什麼用?雖說夫人不待見張寧馨,時常給她喫排頭,可真要動起真格的來,張寧馨身後靠着的是隆平候府,自己呢?劉氏一瞬間只將滿腹的血淚狠狠的往下嚥。
強揚起一個笑臉,看了餘媽媽道:“可不敢勞煩媽媽。”
餘媽媽看着前刻還是恨不得喫人的劉氏,這會子便能笑臉待人,只覺得心底生起一股狠意,能忍常人不能忍,這位大奶奶不可小覷啊!
離了餘氏院子的張寧馨,臉如寒霜的回了自己院子,才進門便讓金枝去喊了自己的奶孃王媽媽來。
“奶奶,您找老奴?”王媽媽壯了膽上前。
這個時候誰往前湊誰就是討苦頭啊,可是她又不敢不來,只得打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侍候着。
“奶孃,你去幫我辦兩樁事。”
“奶奶請吩咐。”
聽說是去辦差,王媽媽鬆了口氣。
張寧馨看了眼院子裏鳳枝的屋子,稍傾,臉上劃過一抹歷色,輕聲道:“鳳枝她不能留了。”
王媽媽駭得臉白目紅的瞪了張寧馨,顫了聲道:“奶奶,您這是?”
張寧馨擺了擺手,看了王媽媽道:“對外只說她感染了時疫,先將人送到莊子裏”頓了頓,目光凜凜的盯了王媽媽,一字一句道:“媽媽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媽媽連連點頭。
“這件事辦好,你挑個時間去趟蘇家,議個日子,將蘇家三小姐抬進府吧。”
這已經是意料之中的事了,王媽媽點了點頭。
張寧馨擺了擺手,“媽媽下去吧。”
王媽媽連忙退了下去,走到屋外才發覺裏衣盡是溼了個透。站在階檐下,看着鳳枝的屋子,王媽媽眼裏生起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同樣是下人,她奶了張寧馨一場,而鳳枝卻是侍候了張寧馨十幾年,這般的情份,竟是說沒便沒的!
耳邊忽的響起小丫鬟的聲音,“三少爺回來了。”
王媽媽連忙打起笑臉,上前行禮,“少爺回來了,奶奶正在屋子裏歇着呢。”
周子元點了點頭,徑自進了屋子。
才進屋子,便看到張寧馨一對漆黑的眸子幽深幽深的盯了過來,周子元眉頭一蹙,輕聲道:“這是怎麼了?”
“爺是嫌我沒有恭喜賀喜爺,是不是?”張寧馨皮笑肉不笑的起身,端端正正的行了個萬福,“妾身恭喜爺了。”
周子元面色一黑,看着張寧馨的眼神就更冷冽了。
張寧馨被他那樣的眼神一看,由不得心頭一慌,打了個寒顫,可是想到餘夫人的那番陰陽怪氣的話,氣卻又是不打一處來。想着自從嫁到周家,遭受的一切,悲從心來,猛的一撇頭,眼裏的淚水便滴滴噠噠的落個沒完。
周子元眼見着張寧馨無聲哽咽,即使是雙肩抖的不像樣,可是卻仍是一聲不出。心底的怒氣便緩緩的消了下去,低聲一嘆,上前攬了張寧馨的肩,輕聲道:“你這是何必,我的心思你還不知道麼?”
張寧馨吸了鼻子,倔強的撇了頭,愣是不敢看周子元一眼,周子元沒法,只得拿了她袖籠裏的帕子,替她拭去眼淚來。
到也不曾將周子元推開!
“你心裏難受,我知道。”周子元攬了張寧馨在一側坐下,輕聲道:“我當時聽着人喊,你落水了,哪裏還能想那麼多,待得人救起來,才知不是你。”
周子元這是變像的跟她解釋!
張寧馨默了一默,然後輕聲道:“娘問我,蘇家三小姐跟二弟的流言是真是假。”
周子元臉一黑,不管蘇夕蓉和張瑋是真是假,眼下他除了將人抬進府來,還能有別的法子不成?
見周子元臉色難看,張寧馨嘆了口氣,輕聲道:“或者,我回府跟二弟說一聲,讓他將蘇家三小姐娶了?”
哪有那麼容易!
周子元嘆了口氣。燕王謀反,隆平候府這會子已經被皇上所忌,如果這會子讓張瑋娶了蘇夕蓉,今日之事若傳到那些御史耳裏,會怎麼彈駭他,可想而知!到得那時,只怕連父親都要遭受牽連。
“將人抬進來吧,只不過是多個人多雙筷子。”
張寧馨說讓張瑋娶蘇夕蓉的話原本也只是寬慰周子元的心,只是卻沒想到周子元連推辭一番都不曾。想到那蘇夕蓉長得也算有幾分姿色,張寧馨的心裏便像是被一把鈍刀子來回的割一樣。
二妻二人第一回相對無聲,默然而坐。
周子元想的是,與燕王的對抗節節失利,這戰事也不知道有沒有轉寰的餘地。偏生鎮西候還沒有消息,那帶出去的十三萬大軍皇上也不敢輕易調動,就怕到時內憂外患一齊爆發。不僅是鎮西候,連北下尋找鎮西候的沂王爺也沒了消息。
而燕王的軍士眼看着便要攻下幽州,幽州一破,燕軍便可長驅直下,京都險矣!
張寧馨卻是想到白日裏與蘇慕雲相遇的那一切,蘇慕雲身邊的那個叫雙福的丫頭,身手竟是那般了得,而且還會使毒。這樣人留在蘇慕雲身邊,她如何還動得蘇慕雲半分!不行,她得回去找哥哥商量一番,實在不行,便讓哥哥派府裏的暗衛出手!拿定主意,張寧馨臉上重新生起了鬥志。
蘇家。
屋裏屋外的丫鬟、婆子一片死寂。
秋媽媽親自挑着燈籠服侍蘇尚和和錢氏去了蘇夕蓉的院子。
一進院子,他們就聽見了蘇夕蓉的嘶啞的哭泣聲,邊哭邊說道:“我不要做妾,我死也不做妾都是蘇慕雲,是那個賤人害得我”
錢氏眉頭一挑,眉目前便有了幾分怒氣,今天的事她早就讓秋媽媽打聽清楚了,是蘇夕蓉非得拽了蘇慕雲去看那勞什子的櫻花,纔會失足落水。秋媽媽也沒忘了告訴她,有人看到蘇夕蓉的丫頭雲香和三奶奶身邊的丫鬟鳳枝鬼鬼崇崇的避着人交頭接耳。
想來是沒打什麼好心思,只是卻人算不如天算,害人不成反害己,也算是老天有眼吧!
錢氏朝身側的秋媽媽看過去,秋媽媽嘆息着低了頭。
走在前面的蘇尚和已經面色陰沉的走了進去。
戰戰兢兢站在正房屋檐下聽動靜的丫鬟感覺到異樣,有的畏縮的避到了一旁,有的則勉強高聲稟着“老爺來了”,幫蘇尚和撩開了簾子。
錢氏眼角夾了抹冷笑,沉默的跟在蘇尚和的後面走了進去。
聽到稟報的楊姨娘幾步迎了出來,“老爺”待看到緊隨其後的錢氏,低了聲道:“太太。”
蘇尚和看也沒看楊姨娘一眼,徑自走到屋中的炕上坐下,目沉如水的盯了楊姨娘,內室裏蘇夕蓉的哭聲還在繼續,只是少了罵聲。
當日按規矩蘇夕蓉是應該養在錢氏名下的,可是經不住楊姨孃的哭求,一時心軟,他便答應了由她親自撫養蘇夕蓉的要求。
養在錢氏跟前的蘇文遠端方持重,可是養在楊姨娘膝下的蘇夕蓉卻拔尖要強,爲人尖酸刻薄。蘇尚和的眉頭越蹙越緊,眼皮子一撩,道:“三丫頭呢?”
蘇尚和一開口,侍候了她十幾二十年的楊姨娘便知曉,他這是生氣了。連忙顫了聲道:“我這就去請三小姐。”
簾子一撩,蘇夕蓉卻是搶在楊姨娘進去之前走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到了蘇尚和跟前,抱了蘇尚和的腿,嘶聲道:“爹,爹您替女兒做主啊,女兒不要當妾,女兒死也不要做妾。”
蘇尚和冷眼看着哭倒在自己彩下的蘇夕蓉,從前她也曾這樣承歡膝下,爲什麼人大了就會變得這樣面目可憎呢?耳邊是蘇夕蓉一聲一聲的“死也不要做妾”,然,眼前卻是那些知己好友別有意味的目光,似乎是他蘇尚和使盡手段利用自己的親生女兒攀上週家的這門親一樣!
蘇尚和的目光落在蘇夕蓉身上,卻良久都沒有說話。
蘇夕蓉哭着哭着,等了許久也不曾等着蘇尚和開口,她不由淚眼模糊的抬起頭,便看到蘇尚和正用一種陰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她,她駭得一怔,便是連哭都忘了。
蘇尚和卻在這時開口了,一字一句,似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那你就去死吧。”
除了蘇尚和,屋子裏的人都愣住了。
落針可聞的屋子裏,只有蘇尚和沉重而炎涼的聲音。
“兩條路,一是你自己找個死法;二是讓周家抬了你去。你自己選吧。”
楊姨娘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忙道:“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三小姐是您的親骨肉啊,您”
蘇尚和目光猛的一抬,睃了楊姨娘一眼,那樣殺氣沉沉的目光直看得楊姨娘雙腳打顫,“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
蘇尚和這才收了目光,幽幽的道:“當初就該將她扔進馬桶裏,省得現在來禍害人。”
蘇夕蓉癡癡的看了蘇尚和,半響說不出一個字。
楊姨娘聽着蘇尚和那不帶一分感情的話語,身子瑟瑟的伏在地上,只求着蘇夕蓉別再說出惹蘇尚和不高興的話。
只是她的祈求終究落了空。
“爹,您便這般恨我麼?”蘇夕蓉目光如灰的凝了身前的蘇尚和,“我做了什麼,讓您這般的恨我,恨不得將我殺了。”
蘇尚和聽着蘇夕蓉的話,不怒反笑,盯了蘇夕蓉道:“你做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
“女兒不”
“啪”蘇尚和掄起的胳膊狠狠的甩過了蘇夕蓉的臉,嬌嫩的臉上立時泛起紅得發紫的五個手指印。蘇尚和凝了蘇夕蓉,“你當真以爲我是傻子嗎?”
蘇夕蓉嘴一張,一縷鮮紅順着脣角流了出來。她擦了也不擦,只是瞪圓了眸子,直勾勾的看着蘇尚和,似是想在蘇尚和身上盯出個洞來一般。
“三小姐,你快跟老爺認個錯,快啊”楊姨娘哭喊着上前,抖了手想要去擦蘇夕蓉脣角的鮮血,雙手卻是軟得無力,她只能將臉埋在蘇尚和的腳下,嘶聲哭道:“老爺,都是奴婢的錯,您要打要罰奴婢都認了,饒了三小姐吧。”
“你當然要受罰,”蘇尚和淡淡的道:“可是你是你,她是她,罰你是你做錯事,她做錯事就不用罰嗎?”
“女兒做錯了什麼?”蘇夕蓉梗了脖子看着蘇尚和,目光赤紅的道:“女兒到底做錯了什麼,您要這樣對我?”
“將雲香給我帶上來。”蘇尚和一聲歷喝。
蘇夕蓉倔着的身子猛一顫,在看到簾子被撩起,被打得失去人形的雲香由着兩個婆子拖了進來時像扔塊破布一樣,扔在了蘇夕蓉跟前。屋子裏瞬間瀰漫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蘇夕蓉便像是被泄了氣的汽球一樣,癱在了地上。
“還要我來說嗎?”蘇尚和凝了地上的蘇夕蓉。
蘇夕蓉重重的垂了頭,稍傾卻又猛的昂了頭,看向蘇尚和道:“是,我是不安好心,我是想要害她蘇慕雲,那她蘇慕雲呢?她將我害得這樣,爹您就眼睜睜的看着嗎?”
蘇尚和冷冷的睨了蘇夕蓉,“慕雲害你?”
“是的。”
“雲香,你來說。”蘇尚和瞪了被打得像一癱爛肉的雲香,歷聲道:“你把你之前的話當着你家小姐的面重新說一遍。”
雲香動了動,喫力的抬起頭看了眼蘇夕蓉,蘇夕蓉緊緊的盯着雲香的眸子,在雲香看過來的那一瞥時,心頭猛的一跳,想要阻止,卻爲時已晚。
“三小姐說,既然瑋二爺不肯娶她,那她一定要嫁得比瑋二爺還好,哪怕是做妾。”雲香頓了頓,吸了口氣,繼續道:“她讓奴婢買通周家三奶奶身邊的鳳枝,設計落水,便謊說是三奶奶落水,引周家三少爺落水相救”
“你血口噴人!”蘇夕蓉猛的朝地上的雲香撲過去,卻是有人比她更快,兩個婆子攔在了雲香身前,目光嘲諷的盯着蘇夕蓉。
“你撒謊,你撒謊,不是這樣的。”蘇夕蓉淚如雨下的看着雲香,“我不想做妾,我只想嫁給瑋郎”
屋子裏響起一陣又一陣的哭聲。
“小姐,你說雲香會照我們的意思做麼?”雙福看了依在炕沿上的蘇慕雲,問道。
蘇慕雲挑了挑脣角,當然會,便是不爲自己,也得爲她老子、娘想想不是?再說了雲香可不是什麼不怕死的,相反,她比很多人都怕死。
“等雙全回來,你就不知道了。”蘇慕雲淡淡的道,脣角撩了抹笑,她想着該是時候理理那份聘禮單子了,蘇夕蓉不是一直想要嗎?自己便如了她願,用那些聘禮給她做“嫁妝”好了。
門口響起一陣步子聲。
“姐姐回來了。”雙福雀躍着上前打起簾子。
雙全笑眯眯的走了進來,“小姐,雲香完全照我們吩咐的去做了。”
蘇慕雲點了點頭,這本就是意料中的事,轉頭看了雙福道:“你想法子留她一條命吧,這是我答應過她的。”
雙福點頭,“小姐放心吧,一定會保住她一條命的。”
蘇慕雲點了點頭,人往後仰了仰,到得這時,總算是舒了口氣。
今夜的周府應該也很熱鬧吧?蘇慕雲脣角微挑,眉宇間閃過一抹冷冽的笑意。張寧馨,這一切纔剛剛開始,但願你能玩得下去,玩得起。
“雙全,你明天去趟珠兒那,讓她留意點周家的動靜。”
雙全連忙應下。
三月二十五日,一抬小轎抬從周家的後門抬了進去。
同日,蘇家二小姐,蘇慕雲大張旗鼓的返還了周家的三十六抬嫁妝。
建安四年。
三月二十九日,燕王攻破幽州,主將李帥在親衛的護持下逃回京都。
建安帝震怒,殺了李帥,招內閣、兵部集議。
兵部尚書陳漠建議敕令英國公葉明德爲大將軍,代替李帥作戰。
皇上採納,調山西、山東、遼東等地兵馬進京勤王。
未等各地兵馬來京,四月十五日,距京都五百裏之遙的宿州被圍。
京都頓時亂做一團,米比金貴,不時有搶劫商鋪銀樓、官宦富戶之事發生,卻無人管轄,人人自危。
與此同時,雲貴有消息傳回京都,鎮西候趙虎追敵受伏,被殺。沂王軒轅澈臨危受命掌帥三軍率軍斬殺三國敵軍主帥阮名龍。
消息傳至京都,士氣大漲。
只待沂王班師回朝。
同一時間,京都城內流言四起,有說沂王是跟燕王一夥的,自請離京只不過是爲了掌握那十三萬兵馬。也有說沂王正日夜兼程趕回京都,以解宿州被圍之局。
總之是說什麼的也有,分不清真假,也不知道優劣。
而在這一片紛紛繁雜中,有兩個地方出奇的保持了沉靜。
那便是遠離戰火的陝西都司和廣東都司。
西邊和南邊保持着一種詭異的沉寂。
只是這份沉寂沒有保持多久,很快便有新的流言傳進京都。
有說,沂王並不在雲貴駐守,而是日夜兼程去了廣東與廣東都司談攏了條件。更有人說,燕王世子早已去了陝西談條件。
熱熱鬧鬧中,皇宮中尚抱着一線希望的軒轅瑞如熱鍋上的螞蟻,要知道十分天下,已去七分。若是宿州被破,京都危矣!
四月二十五日,宿州城破,燕王揮帥緊逼京都。
四月三十日,建安帝召黃維達,隆平候等進宮密議,大學士黃維達建議不惜一切代價保衛京師;隆平候和一幹武臣卻傾向於通過談判解決問題。
五月六日,建安帝派隆平候出城向燕王提出議和。隆平候張廣嗣於五月八日回城,密奏建安帝,議和失敗。
五日後,隆平候私開城門,迎燕王入城。
大都城裏一片大亂。
外面的確很亂。
到處是行色匆匆的人羣,街面上鋪子的夥計慌慌張張地上門板,掌櫃在一旁滿頭大汗的催着“快點,快點”,街角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和大人走失了,正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嚎頭大哭,轉瞬就被嚇得臉色發白的母親找到,母親一邊拉了孩子往前走,一邊大聲的數落着孩子不聽話熙熙攘攘,嘈雜喧譁,慌亂之色撲面而來。
蘇慕雲站在庭院裏,一瞬不瞬的聽着街市之上的凌亂。
他肯定回來了,他一定在某個不爲察覺的時候回來了蘇慕雲瞪圓了眸子,癡癡的看着被院牆切成四四方方的一片天。
“怎麼辦啊,這可怎麼辦啊!”府裏的下人慌張的奔跑着,她們並不知道爲什麼要奔跑,可是聽到街面之上的踏跳馬蹄聲,便不由得心慌,似乎只有不停的跑着才能緩解心頭的慌亂。
雙福一臉喜色的站在院子裏,幾番想要躍上牆上看一番動靜,卻是在看到立在院子裏的蘇慕雲時,強壓下了那份衝動,只能無限嚮往的盯着牆外。
“二小姐,太太說讓你找個地方趕緊躲起來”錢氏的大丫鬟白霜急急的跑了來,卻在看到蘇慕雲臉上的笑容時,怔了怔,忖道:這都亂成什麼樣了,怎麼二小姐卻還笑得這般開心。
蘇慕雲自是不去理會白霜的怔色,只輕聲道:“外面都怎麼樣了?”
白霜被蘇慕雲問得一愣,她何曾知曉外面什麼光景了!
蘇慕雲問過之後便擺了擺手,輕聲道:“好了,你快去侍候太太吧,我這邊沒事。”
白霜連忙胡亂的應了聲,返身朝錢氏的院子跑去。
突然的耳邊響起雜亂的嘶吼聲,“皇宮着火了,皇宮着火了”
蘇慕雲霍然抬頭,目光直直的朝皇宮的方向看去,便看到沖天的煙霧遮去了半邊天。蘇慕雲怔怔的看着那場大火,前世,也是這樣一場大火,噹噹火勢撲滅後,燕王從廢墟中扒拉出了幾具燒焦了的屍體,有說是建安帝的也有說是假冒的,真真假假無從知曉。
蘇慕雲怔怔的看着片擴散的濃煙,眼角忽的便泛起水光,她撇了頭看向另一個方向。那裏,那個人,此刻正經歷着一場生死之間的較量,她知道他會活下來,可是那種活蘇慕雲眨了眨眼,落下一滴清澈的淚水。
人生很無奈,她預知到他的一切,卻不能改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