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的烏雲壓在羊城上空,悶雷在遠處滾動,卻遲遲不肯落下雨來。總督府後院那口老井邊,青苔溼滑,井繩磨出深深凹痕,像一道沉默的舊傷疤。蘇達蹲在井沿,手裏捏着半塊發硬的桂花糕,掰碎了往裏扔——噗通、噗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聲都像砸在自己心口上。
他沒喫晚飯。
不是不想,是不敢。
方纔在前堂,小翠當着如霜的面,把一疊銀票拍在紫檀案上,笑得眼角堆起細紋:“兒子啊,你爹我今兒替你談妥了三樁差事:一是德意志新運來的二十臺蒸汽鍛壓機,明日卯時三刻要卸貨;二是順縣鋼鐵廠送來的十二份火藥配比偏差報告,須得今晚亥時前批紅;三是……”她頓了頓,指尖點着最上面一張紙,“包不同大人擬的《粵省鹽引改制初議》,張總督親筆批了‘速辦’二字。”
蘇達當時就聽見自己喉結滾了滾。
如霜站在廊下,月光斜照,映得她鬢角一支素銀簪泛冷光。她沒說話,只把手裏剛繡完的並蒂蓮荷包遞過來,針腳細密,花蕊裏還藏着兩粒南洋小珍珠——那是蘇達去年生辰時隨口提過一句“好看”,她便記到了今日。
可蘇達沒接。
他盯着那荷包看了三息,忽然轉身衝進書房,把門摔得震天響。
現在,他蹲在這口井邊,嚼着乾澀的桂花糕,喉嚨裏泛起一股鐵鏽味。不是血,是常年熬夜熬出來的膽汁反流。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粗糲扎人。一年了。從被唐鏡用一罈女兒紅灌醉、簽了賣身契似的《總督府幕僚效忠書》起,整整三百二十七日,他沒睡過一個整覺。連夢裏都在算賬:七千四百噸生鐵摺合多少擔煤?五百三十名洋工每日餐補該支多少兩?德意志工程師克外格昨夜又醉倒在鍊鋼爐旁,差點把圖紙燒成灰……
“嘖,這味兒,比南亞鉤子鋪後巷的餿水還衝。”
身後忽傳來懶洋洋的調子。蘇達沒回頭,只把最後一塊糕塞進嘴裏,囫圇嚥下,噎得眼眶發酸。
唐鏡晃着扇子踱過來,月白長衫下襬沾了泥點,像是剛從城西碼頭回來。他彎腰,從井口探頭往下望,又伸手撈了把井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滴落,在衣襟洇開深色痕跡。“井裏有東西?”他問。
“沒有。”蘇達啞着嗓子答。
“哦。”唐鏡直起身,忽然抬腳踹了井沿一腳,震得青磚嗡嗡作響,“那你蹲這兒當守陵人?”
蘇達終於抬頭,眼底佈滿血絲,像被砂紙磨過的舊綢緞。“總督,您真打算讓包不同管鹽政?”
“不然呢?”唐鏡收了扇子,用扇骨輕輕敲着掌心,“讓他去查去年那批發黴的軍糧?還是讓他替方唐鏡寫狀紙,告洋人強佔沙面租界?”
蘇達一怔。
“包不同是貪官,可他貪得明白。”唐鏡俯身,盯着蘇達眼睛,聲音低下去,卻像淬了火的鐵,“他知道哪條縫能鑽,哪道牆能拆,哪個人骨頭軟——更知道,貪夠了,才肯替主子豁命。你瞧他今日呈上的鹽引章程,砍掉十三道中間盤剝,卻給十三家鹽商留了暗門。明面上朝廷少收三成利,暗地裏,那些鹽商每月得把兩成紅利,換成金條,裝進他私庫的樟木箱。”
蘇達喉結動了動。
“他不是忠臣。”唐鏡直起身,望向遠處總督府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月光下那四個字泛着幽光,“他是條看門狗。但好狗不咬主子,專咬偷食的耗子。”
話音未落,院門吱呀一聲推開。方唐鏡拎着個藍布包袱,頭髮散亂,袍子下襬還沾着墨跡,活像剛從刑部大牢逃出來的死囚。他一眼看見井邊二人,腳下一滑,險些跪倒,忙扶住門框,喘着氣喊:“總、總督!克外格工程師……他在順縣把高爐點炸了!”
唐鏡眼皮都沒抬:“炸了幾個?”
“一、一個……但爐膛裂了三道縫,熔渣漏進地槽,燒塌了三間配煤房……”
“傷亡?”
“無……無人死亡,但有七名工人燙傷,克外格本人……”方唐鏡嚥了口唾沫,“他正坐在廢墟上,用德文寫遺書,說對不起杜邦家族,對不起德意志工程師協會,更對不起……您給的雙倍工錢。”
蘇達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井沿上,疼得眼前發黑。
唐鏡卻笑了,搖着扇子踱到方唐鏡面前,忽然抬手,啪地一聲合攏扇骨,精準敲在他額頭正中。“蠢材。”他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跑去問他遺書寫了什麼?還是跑去給他遞刀子?”
方唐鏡捂着額頭,一臉懵。
“去拿五十斤上等冰糖,五斤雲南普洱,再帶兩罈陳年花雕。”唐鏡轉身,袍袖一拂,“告訴克外格,他寫的遺書,本總督一字沒看。但若他願把那三道裂紋的尺寸、溫度、壓力全記下來,明早本總督請他喫全羊宴,席上,本總督親自給他斟酒——用他家鄉的黑麥酒。”
方唐鏡愣住:“可……可您不是說不喝洋酒?”
“本總督不喝,但本總督的客人,必須喝最好的。”唐鏡頓了頓,目光掃過蘇達慘白的臉,“尤其當他剛爲本總督炸掉一座爐子的時候。”
方唐鏡恍然大悟,拔腿就跑,袍角捲起一陣風。
蘇達卻沒動。他盯着唐鏡背影,忽然開口:“您早知道他會炸?”
唐鏡沒回頭,只抬起手,用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克外格的筆記,我讓牙擦蘇抄了三遍。他畫的每一條應力線,都在我腦子裏跑過七趟。”
“爲什麼?”
“因爲我要的不是一座不會炸的爐子。”唐鏡終於轉身,月光落在他眸子裏,竟似有熔鐵流淌,“我要的是,一個敢爲我炸爐子的人。一個寧可燒穿自己手掌,也要把數據刻進骨頭裏的瘋子。”
他走近一步,蘇達聞到他衣襟上沾着的硫磺與酒氣混合的味道。“你怕什麼?怕累?怕錯?怕包不同哪天把你貪污的證據抖出來?”他忽然伸手,捏住蘇達下巴,強迫他直視自己,“聽着,蘇達。這世上最不怕死的,從來不是莽夫。是那些……把命押在別人賭桌上,還嫌賠率太低的賭徒。”
蘇達嘴脣發顫,沒說話。
唐鏡鬆開手,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舊地圖,邊緣焦黑,顯然曾被火燎過。上面用硃砂標着密密麻麻的圈點,從羊城到順縣,再到港島、澳門,甚至延伸至南洋幾處島嶼。“看清楚。”唐鏡指尖劃過一處,“這是第一座高爐。這裏,是第二座火藥研磨廠。還有這裏……”他停在港島西側一處荒灘,“三個月後,漢斯會運來八臺水壓機。而我要你,在那片灘塗上,建起一座……能造出比英吉利巡洋艦更厚甲板的船塢。”
蘇達瞳孔驟縮。
“您……要造軍艦?”
“不。”唐鏡搖頭,笑意森然,“我要造一艘,能讓英吉利海軍司令官,在望遠鏡裏看見船頭旗號時,當場吐血的船。”
他忽然轉身,朝井口走去,彎腰拾起蘇達方纔扔下的半塊桂花糕,吹了吹灰,咔嚓咬了一口。“甜得發苦。”他含糊道,“就像這世道。越想嚐出滋味,越得先嚥下苦膽。”
這時,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牙擦蘇氣喘吁吁衝進來,襯衫紐扣崩開兩顆,領帶歪斜,懷裏緊抱着一摞厚厚的德文手冊。“總、總督!克外格……他把遺書撕了!還說……說要立刻回順縣,重畫爐膛圖紙!他、他還罵您是……是‘東方最狡猾的魔鬼’!”
唐鏡嚥下最後一口糕,拍拍手:“告訴他,本總督接受這個稱號。並祝他早日成爲……德意志最值錢的魔鬼。”
牙擦蘇愣了愣,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標誌性的齙牙:“Ja!Heil der Teufel!”(是!魔鬼萬歲!)
蘇達望着這一幕,胃裏翻江倒海。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還在茶樓裏聽人議論:張誠不過一介武夫,靠蠻力佔港島,終難長久。那時他嗤之以鼻,如今才懂——所謂蠻力,是把三萬大軍釘在珠江口當界碑;所謂長久,是讓德意志工程師跪在爐火前,把靈魂熔進鋼水。
他慢慢蹲回井沿,手指摳進青苔縫隙。潮溼涼意滲入指尖。
“達叔。”唐鏡不知何時站在身後,聲音難得溫和,“明日一早,你隨我去順縣。帶上包不同的鹽引章程,方唐鏡的訟狀草稿,還有……”他頓了頓,“你昨夜沒看完的那三份火藥報告。”
蘇達點頭,喉嚨哽着,說不出話。
“別怕。”唐鏡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得驚人,“這總督府裏,沒人是孤身一人。包不同有兒子要保,方唐鏡有清名要掙,牙擦蘇……他孃的還想娶我大姨子。”他輕笑一聲,“而你,蘇達,你有我這條命——押在你手裏。”
遠處,第一聲悶雷終於劈開雲層。雨點砸在瓦上,噼啪作響,越來越密,越來越急。總督府檐角銅鈴在風中狂舞,發出蒼涼悠長的嗡鳴。
蘇達抬起頭,雨水混着不知何時湧出的熱淚,淌進嘴角。鹹的。澀的。又有一點……鐵鏽般的腥甜。
他忽然記起幼時父親教他識字,寫到“鼎”字,說此乃國之重器,三足立地,穩若泰山。可如今他親眼所見——這天下最重的鼎,根本不是鑄在廟堂之上。它由鋼水澆築,由謊言鍍金,由無數個像他這樣被榨乾魂魄的螻蟻,用脊樑撐起三足,在暴雨將傾的暗夜裏,巍然不動。
雨勢漸猛,天地間只剩嘩嘩水聲。蘇達抹了把臉,起身,朝書房走去。推開門,油燈還亮着,案頭堆着未批的公文,硯池墨已凝,旁邊壓着方唐鏡留下的半張字條:“達兄,茶已續三回,青樓姑娘打賞銀兩,記在您賬上——唐鏡。”
他坐到案前,取過狼毫,飽蘸濃墨。筆尖懸停半晌,終於落下第一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濃雲,瞬間照亮滿室狼藉——牆上掛着的《粵省輿圖》上,港島位置已被硃砂重重圈出,圈內寫着兩個小字:新港。
雷聲滾滾而來,彷彿大地深處,有巨獸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