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已經得到了離開的許可,但是具體該怎麼離開,齊悅半點頭緒都沒有。
她只是想着自己要回地球去,想着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留在普蘭託了。
她提着自己小小的手提包走出了城堡。然後有些茫然的望着這個樹木之上的國度。
普蘭託的盛夏已經臨近尾聲,草木繁盛得幾近絢爛。陽光明媚耀眼,將那些彩色映照得更加鮮亮。這個地方美麗如昔,可是在無助的時候,纔會發現,其實還是地球上醜陋的鋼筋水泥更溫暖些。至少那裏有提供給弱者的便利。
齊悅既不知道該怎麼搭乘“地鐵”,也不知道該去哪裏買船票。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走出聖城。
她就像是八十年代文藝片裏那些從鄉下來的姑娘,認真的回顧着聽過的隻言片語,想要在這個陌生的都市裏找到傳說中的公交站牌。
事實上在不久之前,她還像九十年代美國勵志片裏的女主人公,幻想着可以搭便車環遊宇宙,希望能遇到一艘肯送她回家的飛船。
瞧,人總是衰老得猝不及防。
齊悅回想了很久,也記不起該往哪個方向走。
聖城裏其實住了很多人,皇帝陛下的醫療隊,皇帝陛下的特衛隊,皇帝陛下的起居女官和管家……不過連麗齊都厭惡了她,齊悅覺得這些人恐怕都不會搭理自己了吧。
儘管如此,當有人出現在身後的時候,她還是毫不猶豫的回過身,鞠躬,開口求助。
“請問,去宇宙港該怎麼走?”
她不敢直視對方的面孔,因此只看到他筆挺修長的雙腿和手上提的旅行箱。
“我送你出去。”過了好一會兒,對方纔這麼說道。
是米蘭的聲音。
齊悅稍微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時說不出話來。而米蘭則很自然的接過她手裏小小的包裹。
米蘭在前面走,齊悅在後面跟。米蘭很會照顧人,刻意放緩了腳步,好讓齊悅能跟上。
他身上並沒有軍人那種魁梧的壓迫感,反而王子般挺拔俊秀,卻同樣讓人覺得堅定可靠。他沉默寡言,總是不聲不響的在被需要的時候出現,讓人無法忽視。
齊悅一直很尊重他,卻不親近。因爲他在一開始便把這場婚姻陰暗的一面告訴了齊悅,讓她做一個花瓶,不要試圖影響皇帝陛下。
但是也確實只有他不曾爲了皇帝陛下指責她或者犧牲她,反而在她被挾持的時候,以保護者的立場出現在她的面前。
儘管一直被人罵聖母,但其實齊悅對這個宇宙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一種樸素到近乎冷漠的看法:如果你沒有用,別人憑什麼對你好。
所以她很懂得付出和感恩。哪怕被提出超過她能力的要求,也努力去做到。因爲她希望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但是她在普蘭託所遇到的,全部都是竭盡全力也無法做到的事。所以她並不覺得普蘭託人虧欠了她什麼。
就算是麗齊,也曾對齊悅說過,救治她是希望她能陪伴皇帝陛下。米蘭卻什麼都沒有要求過。
在這樣一個時刻,齊悅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一個人。
“對不起。”
當寂靜被打破的時候,齊悅甚至有一種錯覺,以爲這句話是自己說出來的。
但事實上開口道歉的卻是是米蘭。
短暫的怔楞之後,齊悅依舊保持沉默。她不知道米蘭爲什麼道歉,米蘭也沒有繼續解釋。
城堡前的廣場上沒有樹木的廕庇,陽光明亮灼人。他們就像是相識很久的朋友在街口偶遇,然後順路同行。
“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麼離開普蘭託?”在即將離開廣場的時候,米蘭忽然開口問道。
“去宇航港,找一艘飛船……”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說服對方,讓你搭乘飛船?”米蘭甚至都沒有回頭,“你身上沒有帶信用卡吧?”
齊悅低着頭沒有說話。薩迦確實有給她開戶,但是賬戶上所有的錢都不是她的。她想切斷和薩迦的關係,當然不會用他的錢。
米蘭停住了腳步。
“算我借給你的。”他說。他手心裏靜靜的躺着一枚指環,金色的紋路像是纏繞的花枝,中心攢起小小的花朵,花心裏碧綠色的寶石剔透如水。“身份識別器,可以打開我的信用賬戶……”他又補充了一句,“裏面沒多少錢。”
齊悅沒有接。
“我可以工作。”彷彿是爲了給自己信心一般,齊悅說,“我可以用勞務抵償船票。所以……”
米蘭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恐怕很難。”他並沒有強調齊悅是個沒用的f級以下,只是很認真的勸說道:“收下吧,這個宇宙比你想得更殘酷,憑你一個人是很難走下去的。既然有非做不可的事,就不要拘泥於這些小細節。”
齊悅下意識握了握胸口掛着的玻璃瓶。她必須要把這個孩子的骨灰帶回地球。
米蘭又說道:“我已經不是特衛隊的成員了,這只是私人的幫助。”
齊悅略有些怔楞,她並沒有追問米蘭爲什麼離開特衛隊。這從來都不是她能插手的範圍。但她還記得,當初知道可能會失去在皇帝身邊工作的機會時,麗齊有多麼難過。作爲皇帝陛下的特衛隊長,米蘭可能比麗齊更看重自己的工作。可是他卻這麼平靜的把傷口露給齊悅看,只是爲了讓她毫無負擔的接受他的幫助。
她終於伸手接過了那枚指環,說:“謝謝你。”
米蘭只是平淡的點了點頭,又說:“宇航港大多數飛船都是爲c級以上戰力的乘客研發的,時你的身體可能受不了。我剛好認識一個船長,他的船員大都是d級以下,他的飛船你應該可以乘坐。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他打聲招呼。”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變得很容易。
齊悅並沒有怎麼猶豫,便回答:“我願意,麻煩你了。”
米蘭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通過了傳送門和地鐵。
當層雲一樣的樹蔭再一次遮蔽了地面,空中出現了浣紗似的蜿蜒小路時,齊悅不由回頭望向那棵高聳入雲的巨木。
它那麼孤單的佇立着。
那些精靈翅膀一般的金色花朵已經盡數凋謝。微風拂動,淺綠色的枝條萬絛垂下,螢光輕揚,靜默無語。
齊悅腦海中再一次出現了七絃琴的曲調。斷斷續續,不成樂章,依稀可辨那是歡樂的調子。卻不知爲何讓人覺得悲傷。
她很快便回過頭,將這一切拋開。
米蘭帶着齊悅來到一個小型航空港,航空港建在峭壁中央,只有一個泊位,裏面停着一艘龐大的宇航船。儘管齊悅幾乎是個徹底的軍事盲,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出這是一艘老古董裝甲船——裝甲上黑洞洞的炮口彷彿還散發着硝煙味。
泊位旁的預備臺上貨物雜亂的堆積着,不斷有奇形怪狀的人類從不知迷宮一樣的間隙裏探出頭來。有人抻着脖子,用最原始的方式吆喝着:“7號箱走第三入口。誰負責的,卡利安呢?卡利安!”
“他學了一晚上烏賊語,正跟他的觸手妞兒甜言蜜語呢。”
“該死的,我今晚就把他‘親愛的’燉一鍋烏賊湯。零,你過來替他。”
隨着他的聲音,貨物那邊走出來一個少年。
出於對同類樣貌的敏感,齊悅一眼就望見了他。他背對着齊悅,身形高挺,漆黑的短髮映着日光,透出令人安心的溫暖色澤。
這個背影如此的熟悉,一瞬間令齊悅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這些人防範心很強,你不要輕易靠近。”鑑於米蘭的戰力,這些d級以下強烈的防範他很正常,不過對齊悅就另說了,當然,小心些總歸沒錯,“你就這邊等着,我先去見船長,馬上回來。”
齊悅幾乎沒怎麼聽清米蘭的話,只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但是她並沒有失神很久,她很清楚,在廣袤的宇宙裏遇到一個已經宣告死亡的人,概率有多麼渺茫。所以短暫的衝動過後,她很快便收迴心神,將目光從那背影上移開,依舊安安靜靜的站在原地,等着米蘭回來。
那個少年在貨物間出入,不知不覺便靠近了齊悅。
他們之間只隔着一層積木一樣堆積的貨物牆。
這個時候他身邊一隻軟綿綿的章魚對齊悅伸出長着吸盤的觸手,咕噥噥說道:“那邊那位4條觸手的美味小姐(這個時候有人糾正他:是美麗不是美味,別嚇到小姑娘!咦,卡利安?你終於跟我們的夜宵聊完天了?),請把夜宵——不對!請把繩子遞給我。”
繩子就在齊悅的腳邊,她俯身拾起來,放到觸手上。
“謝了。”
“不客氣。”齊悅用笨拙的通用語答道。
少年隨着她的聲音回過頭來。
齊悅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樂樂,你說我會先成爲遠行者號的船長,還是你的男朋友。”她彷彿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樂樂,我弄到了雙子座911號的船票,和我一起去宇宙中航行吧。”
劇烈晃動的屏幕裏,只有億萬星辰永恆不變,他站在星辰之海前,笑容一如既往的陽光燦爛,他撓着後腦勺,略有些遺憾的說,“樂樂,我可能沒有辦法當上船長了。可是如果有機會,還是想要和你……”
……和你一起去宇宙裏旅行。
光影變幻,時間瞬間彷彿倒流的河水,記憶深處傳來山石鬆動的聲音。許久之前被埋葬的那些往事,終於要再一次衝破阻礙,奔流而出。
章魚哥卡利安先生拖動了繩子。齊悅並沒有注意到繩子的末端壓在貨物牆下面。
貨物牆瞬間坍塌,齊悅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被少年壓在了身下。
他的手臂爲她撐起一個小小的空間,石塊一樣的貨品箱不斷的砸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的皺着眉頭,目光並沒有望向齊悅。
一切快得不及反應,可是這短暫的一刻卻彷彿被無限拉長了一般,變得如此緩慢。齊悅幾乎是本能的翻身,試圖將他護在身下,他按住齊悅,口中清晰的吐出漢語:“別亂動。”
冰雪一般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和記憶裏幾乎一模一樣。
最後一個箱子砸在他的頭上,他抬起手臂擋了一下,紅色的血一滴滴順着他的額角落下來。
齊悅匆忙翻手帕,可是少年已經站起身來,連片刻停留都沒有,彷彿不願意看到她一般,轉身便離開。
齊悅忘了米蘭的警告,追着過去,幾乎就要脫口說出他的名字。卻被腳下的貨物絆了一跤。
那個箱子重得可以輕易將地球人的顱骨敲碎。
她的腳步略頓了頓。
不是那個人,她應該很清楚的,孟翔已經死在了那次宇航事故裏。她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說:是的,我願意和你一起去宇宙中旅行。
她總是這樣,每次都非要抓到什麼,才能從要溺斃人的自責裏掙扎着喘一口氣。可是別人憑什麼要做她的浮木?
她平復了心情,“請等一等。”
少年停了下來,微微回過頭,彷彿看到她都會覺得困擾一般。
“你的傷……”
“不要緊。”他只答了三個字,便消失在艙門那側。
章魚哥卡利安的觸手在齊悅面前揮了揮,咕噥道:“真是抱歉啊,你沒有受傷吧?”
“沒有……”齊悅回過神來,“可是零先生——”
“他啊,你不用擔心。”章魚哥柔軟的身體扭成各種造型,“反正他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傷心。我們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他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自閉、又陰鬱,又沒有柔軟的觸手,又不會說通用語……沒有過去,沒有現在,連未來都很渺茫的人,叫他零真是再合適不過了。”話嘮章魚哥還在咕噥着,“要不是他跟船長大人長得像……”
齊悅腦中稍微有些空白,“你們在哪裏撿到他的?”
“時空亂流區裏的一艘幽靈船上吧……說起來,那艘船真是老古董啊……”
齊悅再次想要追上去,米蘭卻已經從飛船裏走出來。
齊悅只好暫時把零的事放在一邊。
緊跟着米蘭出來的,是一個金色頭髮、碧綠色眼睛的美麗女性。在星際外交禮儀課程上,這個種族的舉止曾經無數次被瑪麗蓮小姐拿來做示範,因此齊悅一眼就認了出來,她是梵特尼性的血精靈。
“事先聲明,我可以接收這隻小貓咪,並且在能力範圍內保護她。但是如果她吸引來殘暴的大白鯊,我可是會毫不猶豫的把她丟出去自保。”美人只看了齊悅一眼,便轉向米蘭,“你應該很清楚她目前的身價吧?”
米蘭沒有做聲。
齊悅已經回答:“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收留。”
“我說,你不要答的這麼草率。要知道,如果把你賣掉,我就可以在普蘭託買一套帶花園的三居室套房了。”
……結果就只值一套房子的錢啊喂>m<
“……普蘭託住房限購,不會賣房子給外星人。”
喂喂,你吐槽方向錯了吧!
只值一套房子錢還不一定保值的齊悅努力的向船長大人保證:“我會掩藏好行跡,不給您添麻煩的。如果真的招來了……大白鯊,請儘管丟掉我——我不會連累船上的人的。”
美人玩鬧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她審視的望着齊悅,好一會兒之後,不善的瞟向米蘭一眼,“我說,你們是怎麼折磨她的?這麼欠缺幽默感,完全沒有自我和慾望,連生存權都不敢要求的小姑娘,真的在昨天還是薩迦的妻子?”
齊悅不由覺得尷尬,米蘭卻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總之,就向我之前對你說的,請好好照顧她。”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會好好的照顧她——絕對不會比你家麗齊做得更糟糕。”美人伸手拍了拍齊悅的肩膀,“上船吧。”
齊悅回身對米蘭點了點頭,“謝謝……我走了。”
“等一下。”
“?”
米蘭拿出一隻碧綠色的吊墜,“把這個帶上。”
那墜子玻璃珠大小,祖母綠一般剔透,彷彿擁有呼吸一般,閃着柔和的淺綠色的光芒。看上去價值不菲的樣子。齊悅略有些疑惑的等着米蘭的後話。
米蘭比照了一下手指,“是一份研究報告,對着識別器就可以讀取。”
“研究報告?”
“你不想知道,爲什麼這麼大的宇宙裏,皇帝陛下偏偏愛上你嗎?這上面有解答。”
如果真的能斬斷過去,她應該連這種理由都不想要知道。可是齊悅沒有辦法騙自己。
她接過墜子,再一次對米蘭說:“謝謝。”
“不用。”米蘭說,在齊悅轉身離開之前,他終於再一次叫住她,將在心裏盤亙很久請求說了出來,“……你有沒有什麼話對皇帝陛下說?”
齊悅沉默了很久。
“已經沒有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