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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安生要向苦處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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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愛情,不是慈善,並不是誰更急需,就可以先撥付給誰用用。給他的愛,除了他,誰也用不來。

事與願違。當沈君飛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吳夜來已經牢牢的霸佔了隱竺的所有時間,甚至工作時間。

這是因爲,吳夜來的媽媽在隱竺回來不久,就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倒的時候,她偏偏下意識的用手去撐,結果導致手骨挫傷,肩胛骨裂。雖然不算嚴重,但是傷的是右手臂,照顧吳夜來的重擔就落在了隱竺一個人身上。

老人們顯然對於隱竺守在吳夜來身邊是很樂見其成的,起碼吳夜來的父母是這樣。吳夜來的媽媽對她自己的手臂過度緊張,遲遲不肯拆了石膏,多熱的天都那麼包着吊着。

沈君飛不是不理解老人的想法,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知道他不受歡迎,但他還是儘量保證出現的頻率。他得讓他們知道,隱竺並不是他們的。她去,是她仁義,是她善良,但不是應該應分的。她已經不是他們家人了,她的身份,有另一種可能。

他能做的僅此而已。他不能在吳夜來人還躺在那裏,動一動都需要人幫忙的情況下,跟隱竺談什麼該不該的問題。這倒不是他覺得他沒有約束她的立場,而是隱竺的關心是那麼發自內心,他攔不了,也不能攔。他得讓她把這件事做了,還得做盡,做夠了。否則,即使是把人拉回來,又有什麼意思。她的心還在他那兒,哪怕只是擔心。

眼見着吳夜來在隱竺的照顧下有了些起色,但是這種起色是微小而緩慢的,比如手能漸漸抬起來了,比如手指的細微動作,他能控制了。比較突出的是,他開口說話了。儘管說的不多,但畢竟是肯跟人溝通了。他好像早就知道,他的下半身很可能會永遠罷工。所以,他想動而動不了的時候,他不會歇斯底裏,他會在那裏靜靜的等着,等隱竺來,跟她說。是,他絕少支使隱竺以外的任何人,即使是他自己的父母。

吳夜來的這種表現,很多人都看在眼裏。隱竺媽媽就不止一次的跟隱竺說:“你這麼伺候他,什麼時候是個頭?要是你們還是夫妻,那爸媽什麼都不說,你做得對。可小沈怎麼辦,你們就不結婚了,還是你要結婚後也這麼亂來?再找不到對你這麼忍讓的孩子了,我都不知道他看上你什麼了。”當父母的,再怎樣也是自私的。

隱竺也嘆氣,她也不知道沈君飛看上她什麼了。現在的她,對吳夜來是有情有義了,但是對沈君飛,說無情無義,真是一點也不爲過。他們根本沒有什麼約會時間,偶爾見面,都是在醫院。而她,還不能離開吳夜來太久,他雖然不說,可是小胡薇和劉姐都說,他的眼睛總是在找她。

當然,她儘量守着吳夜來,不只是爲了照顧他的情緒。他身上,可以說是無數地方都在癒合中。癒合,很直接的感覺就是癢。醫生會說,不要撓,會留疤。但是癢極了,任誰也會抓一把的。可吳夜來不能,他目前對身體的控制能力,還不能做那麼精確的動作,所以他只能啞忍。小胡和劉姐也會主動拿紗布包裹上手指,要幫他蹭蹭可能會癢的地方,但是他總是說不用。只有隱竺在的時候,他纔會小聲的、幾點方向的一點點指引她的手指找到他的癢處,助他止癢。

扶着撓着說笑着,這樣的場面,如果排除了吳夜來不能動的原因,那麼看起來就只能形容爲甜蜜溫馨。

“是這兒麼?”

“……嗯。”吳夜來並沒有說很多字,但就是這一個字,已經流露出他的所有感受,那就是——滿足。他從來沒有任何時刻,像現在這麼滿足。雖然不能動,但起碼背部還有知覺,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背上飛舞,在背後穿行。

沈君飛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突然覺得無比的荒謬可笑。他沉默,並不是他沒有什麼想說的,他只是尊重他們,並試圖在這種尊重中說服自己,他和隱竺,還有更長的日子。但,顯然事情的發展,跟他的希望,跟他的感受並沒有什麼相關。他的尊重,對他們來說,看來是可有可無,甚至是毫無必要的東西。那麼,他也不用謙謙君子似的作僞了,有些事,還是擺在明面上比較好。

沈君飛下定決心,但卻不會莽撞行事。他挑了一個上午,隱竺不在的時候,直接找上吳夜來。

“早我就覺得你蔫壞蔫壞的,沒想到,不能動了還跟我來陰的。”他開口就沒有好話,雖然知道不是罵的解氣就能解決問題,但實在是不吐不快,這口氣堵在心裏太久了。

吳夜來沒說什麼,倒是小胡薇不高興了,“您怎麼說話呢!”

沈君飛的聲音並不大,“這裏沒你什麼事,我跟他有話說,說完我就走,能不能先迴避一下?”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盯着吳夜來的,根本不看胡薇。

只見吳夜來微點了下頭,“你去吧,我們說幾句話。”

“我就在門口。”胡薇雖然不放心,但還是走了出去。

吳夜來見胡薇出去了,就雙手撐着上身,想讓自己坐起來,他不想躺着和沈君飛對話。他的上肢算是恢復的很好了,但是沒有下肢配合,甚至沒有腰部力量的配合,這個動作顯得無比的艱難。

沈君飛坐在一旁,沒試圖去幫忙。剛剛的話,顯然已經打擊到吳夜來的自尊心,他不想再做什麼,刺激到他。

等了好一會兒,吳夜來終於把他自己擺成了坐姿。“好了,你說吧。”雖然已經開口說話很多天,但他的聲音還是帶着一絲很久沒發聲的那種嘶啞,顯得有些蒼老,有些頹唐。

“對隱竺,你怎麼打算的?別說要看她的想法之類的廢話,我就問你,你怎麼想?”

吳夜來坐在那裏,握拳,伸開,這是醫生叮囑他要多做的運動。可笑麼,這也可以稱之爲運動了。但是,這就是他目前的最佳運動項目。又做了幾次,他纔開口:“我想把她留在身邊。”

沈君飛聽他這麼說,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身體狀況如此的一個人,你能怎麼說他,攻擊他麼,說他不自量力,厚顏無恥麼?承認想把隱竺留在身邊,這需要太大的勇氣。沈君飛不知道,換作他,他敢不敢就這麼承認。

“憑什麼?”他不願問,卻又不得不問。是啊,他憑什麼,他又怎麼好意思,在這種情況下說想要留住她!

“憑我會站起來,憑我會補給她一個圓滿。”

吳夜來並不覺得,自己用現在的狀況拖住隱竺有什麼可卑鄙的。在病牀上渾渾噩噩中聽到隱竺說“我們都在”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他不想去分析自己的心情,不想去給自己的言行一一註解。他只知道,劫後餘生,他很高興有隱竺的陪伴。他喜歡聽她低聲的絮叨,叮囑他注意什麼,一定要做,一定不要做什麼。他喜歡由她來喂他喫飯,她每喂他喫一口飯,數着他嚼了幾下之後,就會再盛上一口遞過來,這時,他剛好嚥下上一口飯。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他也喜歡隱竺幫他擦身,事實上一直都是她在幫他擦身。她會用很燙的毛巾,用力卻靈巧的繞過他的那些傷口,每次都會讓他舒暢得很。但吳夜來也知道,隱竺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卻未必是歡喜的。開始的時候,她總會趁轉身的時候偷偷的擦眼淚。他的傷,怕是把她嚇壞了。

吳夜來知道,他的傷勢不樂觀。雖然看上去,胳膊腿都還在,但是知覺恢復,功能恢復,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能不能恢復,也是未知。但只要隱竺在身邊,他就有信心能夠站起來,能夠恢復的像常人一樣。

沈君飛不由得輕哼了一聲,“圓滿?”吳夜來修補的,能否稱之爲圓滿,這並不是他一個人說了就算的。“不久之前,你還說你只能給隱竺一個婚姻的架子,現在呢,難道你反而能給的多了?”

“我記得,是你提醒我,心裏想的,有時候是說不明白的。我覺得我能給她很多……”吳夜來喘着氣,聲音很低,他的肺部有傷,說幾句話都要喘上一陣。

“我想晚飯後陪她在樓下的花園裏散散步;想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看電視劇,討論一下劇情的套路;想在雨天,打着傘接她下班;想給她做個菜嚐嚐;想在她入睡前,幫她暖暖腳……這些,都是本該想到,卻從未想過,也從未爲她做過的。”

補上了就圓滿了?這是什麼時候,又從哪裏去找補呢?從自己這兒把馮隱竺拉走,再行修補之事?沈君飛發覺,來找吳夜來談,看來並不是多此一舉。既然他搞不清楚狀況,那麼他就只有把事情給他擺明白了。

“你想的這些,自然是我來做。你想的圓滿,已經不是她的圓滿了。”

“你確定麼?你其實也不確定。所以你慌了,所以你找我談。隱竺現在可能是同情我,可能還比同情多一點什麼。但不論是些什麼,她心裏總是有我,她現在還是守着我。”說完這些話,吳夜來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靠在枕頭上,粗喘着氣,不再說話。

“那你就要順着這個形勢,霸住她?”

良久,久得讓沈君飛以爲等不到回答,才聽到吳夜來說:“所謂戰機,都是稍縱即逝,我不敢再擺什麼高姿態。我所有的籌碼,自然就要全部押上,包括我的殘軀。你可以攻擊我,說我自私無恥。但我求的就是留住她,用什麼方法留下她,反而是次要的了。”

吳夜來仰着頭,他不敢去看沈君飛的臉,“這樣想,這樣做,我知道對不住你。可如果不這樣想,這樣做,我就寧願我埋骨他鄉……”

他的話沒有說完,沈君飛卻已經明白了。他怎麼會不知道,此刻的吳夜來更需要隱竺。

可是,這是愛情,不是慈善,並不是誰更急需,就可以先撥付給誰用用。給他的愛,除了他,誰也用不來。他現在就是不確定,隱竺給他的,到底都是些什麼,到底附加着什麼屬性,到底夠不夠分量稱之爲愛。疑人疑己,沈君飛不知道怎麼會任自己的感情繚亂到了今時今日的地步。

想了想,他纔開口:“你要知道,我來找你,是因爲我不忍心逼隱竺。我拿她,從來是沒有任何辦法。你要是有我一半那麼愛她,也不會忍心她陷入兩難的境地。”

“她現在是背朝着你的。”吳夜來毫不留情,兩難,也要兩個並重纔是。

“那是因爲你需要她扶着,那是因爲她知道,我隨時準備好在後面扶她一把,所以她放心的背對着我。我不會眼看着她跌倒,也不會悄無聲息的離開。她強大,是因爲她信任我。”

“你的意思,我們現下是都靠你扶持了?”終日躺在牀上,吳夜來也染了些酸腐氣息。

“難道你能重新站立的自信,不是源於隱竺的存在麼?”

“是,就只是爲了她,我也要站起來。”

沈君飛更頭疼了,似乎車禍把吳夜來同學的腦子撞壞了,他已經把前提牢牢的設定爲隱竺還愛着他。而他,沈君飛,只是他們夫妻間的一段插曲,現在劇情不需要了,完全可以不再播放了。

“跟你說這些,是我有病!我就明告訴你吧,我不會讓隱竺一直在這兒的,那是我媳婦兒。你少做什麼破鏡重圓的美夢了,趁早死了那份心吧。”

吳夜來彷彿已經恢復了平靜,他的身體狀況本來也不允許他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多說無益。”沒臉總比沒命要好上許多,既然留了這條命在,既然還有挽回的那麼些許的可能,他也只有罔顧他的臉面了。

談判破裂,沈君飛只有離開。他沒有任何辦法,他是抱着求好的心去的,總是太多顧忌。吳夜來呢,只要認準了抓住隱竺不撒手,誰也奈何不了他。

走出門來,隱竺竟然就在門口,扶着牆站着。沈君飛心道,不好。

果然,打了照面,隱竺把他拉到醫院門口,上了車,劈頭蓋臉的就來了一句:“有什麼話,你找我談,你去病房裏鬧什麼?”

“誰跟你說我去鬧了?”

“還用誰來說麼?我看到了啊。吳夜來那是什麼情況,剛過了危險期纔多久,剛有點起色才幾天,你就這麼見不得他好?!”隱竺也是急火攻心,在單位正開會呢,胡薇打電話找她過來,說是有人闖進病房鬧事。胡薇說不清楚,她就只好趕過來看看。結果到了病房門口,竟然是沈君飛在裏面,也剛好聽到了沈君飛的最後一句話。

話說出口,見沈君飛的臉色忽地變得鐵青,隱竺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了,“你有話,可以跟我說啊,幹嘛跟他去說。”

“跟你說什麼,你現在這個樣子,我跟你說什麼你能聽得進去?我只不過是找他聊聊,就成了鬧事。除了他,你還把誰當回事,把誰的話能放在心裏?”

“你是在跟我抱怨麼,白長了這麼大的個子,你怎麼小肚雞腸起來。”隱竺拍拍沈君飛的肩膀,想用玩笑話沖淡些兩個人之間的不快。

“這跟肚量有關係麼。既然你說我抱怨,那咱們就說說,你有沒有必要衣不解帶的日日待在醫院裏照顧他。如果他無父無母,也沒個單位組織照應着,那咱們怎麼照顧他都不爲過。且不說有你們以前的那層關係在,單說他眼下的情況,咱們做同學的,也得有多大力出多大力。但問題是他父母雙全,一切醫療康復事宜都有部隊上安排,有專人護理。你整日裏在那裏待着,除了讓他生出不該有的期許,還能有什麼作用?”

“有沒有作用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隱竺也不耐煩起來。整日裏對着病人的那種壓力,是旁人無法想象的。工作要兼顧,能用來緩衝的時間本來就不多,還要聽父母的唸叨,看沈君飛的臉色。她真的是太累了,有的時候真想閉上眼睛,當什麼事也沒發生,當這些都是在夢裏。

“誰管得了你。”沈君飛說這句話,並不是爲了跟隱竺頂着來,他是真的這麼認爲。馮隱竺是典型的胸無大志卻偏偏有那麼幾分小主意的女生,這幾分主意,又都固守在感情這根弦上,分合聚散都由她自己的這根弦主導。也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經歷這許多卻沒真正的傷筋動骨。都是順着她的意,哪個又真的傷的到她呢?

如果兩個人都清醒,如果兩個人都明智,如果兩個人還想珍重彼此的情誼,那麼這個時候就應該雙雙住口纔是。可一個倔的,兩個也是倔的,這個時候已經想不了那麼許多,只顧着逞口舌之快了。

“誰管得了,就不用你操心了。”

“馮隱竺,你當我願意操這份心?”

隱竺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君飛,他冷冷的,彷彿每個字都結了冰似的砸過來。“不願意操心,你還惹這些事出來。”心已經慌了,可嘴還是硬的。

“我惹事,我能惹出什麼事?”沈君飛今天就一個感覺,就是窩囊。還有比他更窩囊的人麼?此時才發現,人家猶在伉儷情深,他只是不入流的露水而已。

不等隱竺再說什麼,沈君飛又說:“我找他談,是因爲有些事,必須要我和他當面說清楚。不找你談,是因爲,我總覺得不是我們之間有問題,只是造化弄人。現在看,是我糊塗了。”越過隱竺去找吳夜來談,是他糊塗了。他以爲她是在自己身後的,沒料到,她卻要擋在他身前,擋在他身前護住吳夜來。他們纔是一夥兒的。

“你下車吧,我回去了。”

“不要,我不走,”隱竺也知道不能這樣分開,“反正都出來了,咱們一起喫午飯去吧。”喫喫聊聊,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各自上班唄,我下午不能再逃班了。”隱竺瞄了眼手機,公司那邊沒電話來找,下午回去應該沒問題。

“隱竺,咱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不是說一起喫頓好喫的,就什麼煩惱都忘掉了。我問你然後,是想問你,你對將來究竟有沒有想法,還是,你是要陪他一輩子?”

“你想的太嚴重了……”

“不是我想的嚴重,是他的傷本身就很嚴重。提咱們倆的事情,你就會推說等他好些,究竟好多少,纔算得上好呢?”幾乎句句都是疑問句,卻還是道不盡心頭的疑問。馮隱竺,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還是根本什麼都沒想?

“我也不知道,飛人,我也不知道。”隱竺嘆氣,“看着他終於活過來了,能動了,我好像才能放心的大口喘氣了。不然,我覺得呼吸都是罪過,都是搶了他的空氣。”

沈君飛把車發動起來,他想他能明白隱竺的負疚感,所以他並不願意逼她。但吳夜來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他在這裏高姿態,又有什麼意義。“隱竺,是去,是留,你總得有個選擇。”在遠處看着她與等她迴轉,是兩個心情,心裏有了得失,就有了太多太多的計較。

馮隱竺沒說話,明明知道該坐在那兒不動,明明知道不該放開唾手可得的幸福,可她還是下車了。她不能讓那樣的吳夜來一個人待着,只這一個原因,就敵得過這樣那樣的誘惑。是啊,幸福就該要向苦處尋,費勁巴力的,百轉千回的那種好像才更容易令人相信,相信折騰到手的就是自己曾經想要的幸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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