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夏,雨霧迷濛。
太極宮,武德殿。
李承乾躺在牀榻上,左腿吊在了半空中,雖然疼痛有所加劇,但這種辦法,按照孫思邈的說法,能夠加快他的左腿癒合,只是究竟能加快多少,便是孫思邈也不好說。
但這就夠了。
李承乾心裏明白,李泰是絕對不會任由他就這麼痊癒的。
在他痊癒之前,李泰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對他動手。
尤其是明年。
一旦李泰察覺自己通過暗中的手段無法得逞的時候,他就會發急。
其實,李泰對李承乾有所圖謀的時候,李承乾對李泰也有所算計。
一直以來他在做的,就是一點點的剝離李泰的羽翼。
從杜楚客,房遺愛,蘇勖都是如此,日後魏王府的其他人也少不了要如此。
一旦到最後真的衆叛親離,李泰能有選擇只有一個。
李承乾可不想等到李泰率兵殺入宮中的時候,他還躺在病榻上,或者行動不便。
那纔是要命的。
所以,他要用盡一切手段,儘可能快的復原。
在李泰以爲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的時候,他反過來,打李泰一個措手不及。
這纔是他最想看到的。
李承乾的臉色微微一狠,但瞬間就消失無蹤。
李秦坐在殿堂之中,低頭整理着醫案,順帶照顧李承乾。
其他的幾名年輕醫官,搗藥的搗藥,煎藥的煎藥,李承乾的腿想要復原,他需要服用的藥物多了。
“吱呀”一聲,殿門打了開來。
蘇淑邁步走進殿中,李安儼提着食盒跟在後面。
李秦還有殿中的其他醫官立刻起身,躬身道:“見過太子妃。”
“諸位繼續吧。”蘇淑溫和的點點頭,然後走到了內殿牀榻之前,看着躺在上面的李承乾,關心的問道:“殿下今日感覺如何?”
“孤還好。”李承乾點點頭,問道:“宮中怎麼樣?”
“一切都好。”蘇淑坐了下來,從李安儼的手裏接過食盒,然後取出熬好的骨頭湯,同時說道:“其他的倒是沒有什麼,就是旖娘這些天情緒不高。”
“旖娘自從年初入東宮以來,根本就沒有出去過,如今更是直接留在了宮中,心緒不高也是能理解的。”李承乾輕輕點頭,眼神中帶出一絲愧疚,因爲他的關係,他們算計得蘇旖最後被迫嫁入東宮,做了他的太子良媛,她未必
能接受。
“不過妾身看,旖娘不高興的原因,在於其他人入東宮,都是八抬大轎正式抬進來的,只有她,住在東宮就成了太子良媛,其他的儀式什麼都沒有,所以纔不高興。”蘇淑託着碗,看着李承乾,說道:“殿下,什麼時候補點什
麼吧。
“嗯!”李承乾微微點頭,然後說道:“等到孤回到東宮之後吧,愛妃稍微準備一下。”
“好!”蘇淑端起碗,然後一句一句的將湯餵給李承乾。
等到做完這些,她纔將碗遞給李安儼。
李承乾也順勢看向李安儼,問道:“安儼,洛陽方面如何了?”
李安儼拱手,然後說道:“陛下到了洛陽,先是去了嵩山一趟,過幾日可能還要去龍門,據說在洛陽的王公貴戚都要去,參加龍門佛龕的揭幕儀式,臣聽說,就連白馬寺的大和尚,都要去好幾個………………”
李安儼忍不住的看向李承乾,兩個人臉上同時露出神祕的得意笑容,但一閃而逝。
蘇淑坐在一側,說道:“龍門佛龕終究是爲母後祈求冥福所刻,殿下,我們要不要派人過去?”
“不用。”李承乾搖搖頭,說道:“杜荷在那邊,他和城陽都會去的,寫封信,讓他多準備一份賀儀便是。”
“喏!”李安儼立刻拱手。
李承乾神色認真起來,說道:“東宮衆卿最近如何?”
“回殿下,一切都進展順利。”稍微停頓,李安說道:“衆人得知殿下的腿疾能夠完全康復,往來做事都積極了很多。
“這樣便好。”李承乾長鬆了一口氣。
他是太子,東宮的諸官每一個人都來歷不俗,甚至每一個背後都有一個龐大的家族。
長孫祥和獨孤大寶就不說了,其他人:蕭鈞是蕭?的親侄子,裴宣機是裴矩的兒子,虞是虞世南的兒子,秦懷道是秦瓊的兒子,劉仁實是劉弘基的兒子………………
還有其他很多從東宮出去的官員,背後一樣實力雄厚。
李德是李靖的兒子;劉應道是劉林甫的兒子,他的弟弟是劉祥道......
還有李綱,王?,這些老臣家中,都和李承乾緊密相關。
房玄齡是太子少師,高士廉是太子少傅,更別說,還有杜荷,趙節,王敬直,李元昌這些人。
李承乾的東宮,同樣實力雄厚。
只不過因爲上一次他斷腿跛腳後,所有的一切發生的太快。
李泰在極短的時間裏,就獲得了皇帝的青睞,開始對儲君之位發起衝擊。
與東宮諸官聯繫的各個家族因爲皇帝的態度開始遲疑起來,讓李承乾不得不親自下場和李泰搏殺。
如今,李承乾的腿傷在完全復原之後,就會徹底治好,不會再有跛腳的情況發生。
這一年的爭鬥,李泰也徹底的落入下風。
皇帝重新青睞李承乾。
這個時候,東宮諸官背後的家族,立刻重新開始朝東宮靠攏,李承乾在朝中的影響力瞬間恢復到了一個太子應有的水準。
李泰這時候再對他發起挑戰,他要面對的就不是李承乾一個人,而是整個東宮內外無數官員,還有他們背後家族的反擊。
尤其如今李承乾的腿還沒有徹底的痊癒,這個時候,幫助李承乾,那才叫付出少,收益大。
李承乾神色認真起來,看向李安儼說道:“洛陽的事情我們不用太管,抓住《南史》、《北史》的編修,崇文館的弩弓,還有司農寺的事情,孤聽說有人獻出了施肥之法……………”
洛陽,龍門石窟。
一座寶相莊嚴,衣飾精緻的阿彌陀佛像端坐在石臺之上,兩側數座佛像站立在側,躬身侍奉。
李世民站在石窟之中,面色莊重的躬身,
兩側的牆壁上,北魏時期雕刻的帝後禮佛圖,無聲矚目。
李泰站在石窟洞口,和長孫無忌並肩站起。
其他房玄齡,楊師道,李治,唐儉,李道宗,晉陽,高陽,還有城陽,杜荷,柴令武等數十人,站在石窟之外。
杜荷看了衆人一眼,然後又看向石窟之中,神色平靜,但心底閃過一絲冷嘲。
李泰爲了爲文德皇後祈求冥福而在龍門石窟開鑿佛龕,然而時間緊,工期重,所以他們就直接在北魏宣武帝發願鐫造而未完工的賓陽南北洞進行續鑿和妝鑾。
當年北魏宣武帝開鑿賓陽南中北三洞,最後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才只完成了中洞,南洞和北洞因爲種種原因只完成了一半。
李泰是北魏的基礎上續鑿,花費了大量的人工,甚至就連閻立德都來這裏幫忙,這才讓南北洞同時完工。
如今他們在,正是賓陽南洞。
面朝東方,迎接大日。
皇帝捧着高香,對着佛像沉沉三躬身,然後將高香遞向側面。
來自白馬寺,龍門寺和潛溪寺的三位高僧躬身,由龍門寺主持親自接過高,然後插入到了香爐之中。
李世民從佛龕之中走出,對着李泰點點頭,說道:“青雀做的不錯。”
“多謝父皇誇讚。”李泰神色喜悅的拱手。
皇帝的神色平淡下來,然後說道:“走吧,去賓陽北洞去看看吧。”
李泰神色頓時一緊,後方的柴令武面色也在一瞬間凝重了下來。
李泰小心的上前,拱手道:“父皇,於北洞,兒臣有密奏呈上。”
李世民抬頭,看向衆人說道:“你們都留在這裏,無忌和魏王陪朕一起去北洞。”
“喏!”羣臣齊齊拱手。
杜荷站在後方,神色詫異,看到皇帝和李泰走遠,然後纔看向城陽公主問道:“公主,北洞是怎麼回事?”
“不太清楚。”城陽公主看向一側的高陽公主,高陽公主也是一樣的茫然。
賓陽北洞石窟,是長樂公主,豫章公主,城陽公主,高陽公主,晉陽公主,新城公主,還有其他王公陪同李泰一起捐贈而成了一座佛龕,其中以長樂公主和高陽公主捐贈最多。
但北洞究竟怎麼樣,他們也不清楚。
“啪”的一巴掌,李世民狠狠的扇在了李泰的臉上。
李泰頓時捂住臉,難以置信的看向李世民:“父皇。”
李世民指着面前佛手殘缺的佛像,憤怒的說道:“這就是你費心爲你母後祈求冥福雕刻的佛像,就這,佛祖在上,怕不是要一雷劈死你。”
相比於賓陽南洞,賓陽北洞的佛像就要顯得粗糙許多,甚至於大佛的拇指直接斷裂,成了一副剪刀手的模樣。
這是對佛的不尊敬,同樣也是對長孫皇後的不尊敬。
“父皇,這不是兒臣的錯,嶽父本來要到這裏的,但是因爲突然就任廣州才導致這裏......”李泰的話還沒有說完,身後的長孫無忌突然開口打斷:“魏王,不要再說了。”
李泰神色一滯,抬起頭看向李世民。
皇帝目光冰冷的看了李泰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朝着外面走去。
和長孫無忌錯身而過的時候,李世民對着長孫無忌輕輕點頭。
長孫無忌肅然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