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仲夏,大雨傾盆。
李承乾站在武德殿門口,對着長孫無忌說道:“舅舅要不過會再走。”
“不等了,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的。”長孫無忌對着李承乾拱手,說道:“入夏以來,大雨連連,天下百姓需要救災不假,但是翠微宮,溫泉宮,還有獻陵,昭陵,都需要派人去查看,若是真的塌了,雨停之後重修,花費更
高。”
“外甥明白。”李承乾拱手,說道:“舅舅放心,等雨小一些,外甥就從將作監抽人去各方看看。”
“好了,太子也注意。”長孫無忌點點頭,然後披上雨披,帶着手下人舉着傘,冒雨朝着中書省而去。
看着長孫無忌遠去的身影,李承乾不由得嘆息一聲,說道:“這恐怕不是舅舅的意思,怕是父皇發話了。”
“殿下,不管是不是陛下有令,翠微宮,溫泉宮,還有獻陵,昭陵以及諸大小宮禁都是需要派人去看看的。”李義府站在李承乾身後,拱手道:“趙國公說的有理,如果真的塌了,將來花費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孤知道。”李承乾看着頭頂的烏雲,大雨譁響,雨簾沉重。
長安城中,在大雨之下,坍塌的房屋不計其數,長安城光是救災就要花費不小的力氣。
不只是長安城,整個雍州府,洛州府,河南道,乃至於河北,荊州,大雨之下,傾倒的房屋無數。
李承乾是監國太子,整個天下水災救治,全部都掌握在他的手裏。
官員,軍士,工匠,物資,全部都由他來調配。
便是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等人,都要服從他們的調遣。
不說他們沒有權力,是因爲他們都年紀大了,這種救災的事情,需要長時間,高精力的調度,甚至有些時候還需要前赴災地。
所以最後統學的事情,便落在了李承乾的手裏。
甚至現在就是長孫無忌要調人,也需要來找李承乾。
“陝州那邊如何了?”李承乾微微側身。
李義府鬆了口氣,拱手道:“少事回信,一切順利,所幸殿下去年親赴陝州,很多措施還在,今年沿用便可,加上今年所在的輪船,比去年要方便許多,一切井井有條,剩下的,多是糧草調用了。”
大雨連日不休,爲了治災,東宮的官員,從來濟,竇德玄,封言道,高真行,張大安,岑長情,劉仁實,薛萬備,韋特價等人,全部都調了出去。
十六衛也歸李承乾調派救災。
“很好,傳信,從陝州調十名工匠,兩名去溫泉宮,兩名去翠微宮,剩下的各去地方,然後從禁軍抽調懂得工匠之事的士卒兩百人,各地方所用......翠微宮派五十人。”李承乾微微擺手。
李義府眼睛一亮,拱手道:“喏!”
禁衛軍調用其他地方不大合適,但是用在幫助皇帝整修宮殿和陵寢諸事,卻是最適合不過了。
李承乾擺擺手,轉身走入殿中,同時說道:“繼續看奏本吧,很多事情,愛卿比孤要看的更加敏銳。”
“殿下謬讚!”李義府拱手,然後跟着李承乾一起進入殿中。
李義府最大的能力,便是識人之能。
他被人稱之爲人貓不是沒有道理的。
很多奏本當中的細節,李承乾看不出來的,他都能看的出來。
雖然他也有一些毛病,但這樣的人才,李承乾還是希望能夠盡其所用的。
夜色朦朧,大雨終於小了下來。
李承乾回到了東宮。
徐安舉着大傘,低聲在李承乾耳邊說道:“晉王在半個月前,入了荊西去治水,斷斷續續的有消息傳回來。”
“嗯!”李承乾平靜的點點頭,說道:“孤寫封信,明日派人送往荊州,讓晉王從荊西回來之後,回信給孤。”
“喏!”徐安輕輕躬身。
“走吧,去宜風殿。”李承乾抬頭,步入了承恩門。
宜風殿在承恩殿東北,李承乾來到宜風殿的時候,張萱正躺在牀榻上昏昏欲睡。
六個月的身孕,連綿的大雨又頗有催眠之力,所以用過晚膳之後,張萱便有些發睏的躺在了牀榻上。
聽到殿外的腳步聲,張萱有些茫然的抬頭。
李承乾看着她要起身,趕緊擺擺手說道:“躺着吧。”
雖然李承乾讓她躺着,但張萱還是坐了起來,看着坐到了牀榻邊的李承乾微微點頭行禮:“殿下。”
李承乾伸手抱住張萱,一隻手在她隆起的小腹輕輕摩挲,低聲問道:“這小傢伙,沒有難爲你吧?”
“沒有,妾身只是飯量大了一些,一切還好。”稍微停頓,張萱感激的說道:“而且諸位姐姐對妾身都很照顧。
“嗯!”李承乾輕輕笑笑,他如今東宮人還少,他還能顧全的過來。
而且蘇淑向來以母後作爲榜樣,爲人賢惠,對於宮中諸妃,也是很照顧的。
李承乾摟着張萱,輕聲說道:“跟孤說說江南吧,孤從來沒有去過江南。”
“江南嗎,青葉紅荷,白藕翠竹,還有連綿羣山,長江翠湖。”張萱想起來忍不住輕輕笑笑。
“孤記得你外祖父虞公便曾經多有詩作。”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孤這輩子可能都沒有機會前往江南。”
“殿下總是有機會的。”張萱安慰了李承乾一句,然後轉口說道:“外祖過世,說起來已經有十年了,妾身聽說陽翟縣侯也過世了,他們兩人在世的時候,關係很好的。”
張萱的外祖父虞世南,和褚遂良的父親褚亮,關係極佳,都是江南人,又都是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
“褚家在江南如何?”
“人丁不算太旺,但人纔不少,多有在地方任職。”張萱想了想,說道:“陽翟縣侯的夫人是河東柳氏,說起來和王家妹妹還有些親戚。”
王幽蘭的舅舅,便是中書舍人柳爽,而柳爽和褚遂良有幾分親之情。
不過褚遂良的母親過世多年了,加上他們刻意避嫌,所以這事少有人提,也就少有人知。
“嗯!”李承乾輕輕點頭,目光抬起,看向了東南方向。
杭州,錢塘縣。
獅子山,墳塋側畔,山腰草亭。
日暮之刻,亭中對弈的兩人終於收手。
一身白麻喪服的褚遂良,看着坐在對面,同樣一身白麻喪服的李治,終於有些無奈的說道:“殿下悄悄來此,已經三日,有什麼事情還是直說吧,若再如此下去,荊州那邊出了事,陛下那邊那是不好交代。”
現在的李治,本來應該在荊州,但是,他卻悄悄的出現在了杭州,私見褚遂良。
若是細論,便是扣上一頂陰謀不軌的帽子,也是不冤枉的。
李治放下手裏的棋子,看着褚遂良,輕嘆一聲,說道:“褚公,你在朝中身邊甚久,對太子也算是深有瞭解,你覺得,若是萬一有一日,父皇真的萬歲了,那麼魏王兄的下場會是如何?”
褚遂良沉默了下來,許久之後,他才輕聲說道:“若是不出意外,陛下他日大行,那麼不幾月,魏王就會被趕出禁苑,然後發配滇南。”
“那是如何?”李治緊跟着逼問。
“瘴氣頻發,治療不及,病死道旁而已。”褚遂良明白李治的意思,但他還是搖搖頭,說道:“殿下,魏王之事雖然惋惜,但也不能因此而有異心。”、
“本王想的不是魏王兄,而是本王自己。”李治輕輕苦笑,說道:“河北的事情,褚公也是知道的,皇兄今日不追究,那是因爲父皇還在,一旦他日父皇不在了,褚公覺得皇兄會如何處置本王?”
褚遂良沉默了下來,片刻之後,他才輕聲說道:“殿下的荊州牧必然不保,太子說不定會讓殿下去贛南和湘南任職兩年,然後再往南趕,不過應該不會是廣州......”
“交州,愛州?”李治笑了,抬頭閉着眼睛說道:“皇兄會一步步的折磨死本王的。”
“活着總是好的。”褚遂良稍微停頓,然後說道:“而且還有趙國公。”
“正是因爲有舅舅在,所以才能稍好一些,若是沒有舅舅,怕是轉眼就被髮配到天涯海角。”李治睜開眼睛,直直的盯着褚遂良說道:“褚公可曾想過自己......劉伯之死,蕭相被罷,江南官員盡皆外調,皇兄對褚公可
沒有好印象啊!”
“大不了將來如同宋國公一樣,被調往地方,然後三五年調回朝一次,過個幾年,臣也該致仕了。”褚遂良很平靜。
“褚公自己淡然,那麼褚公有沒有想過家人?”李治搖搖頭,說道:“皇兄不敢用,不想用,不會用的人,將來皇帝沒了,皇太孫即位,皇太孫會用嗎,皇太孫的後人會用嗎?”
褚遂良身體微微一頓,臉色已經徹底的沉了下來。
李治看着褚遂良,誠懇的說道:“諸公,恕稚奴無禮......只要皇兄繼位,他這一脈所有子嗣,對褚公這一脈,都不會重用,過個幾代,褚公這一脈,恐怕就將會在朝堂絕跡,甚至是在天下絕跡。
褚公熟讀史書,應當明白的。”
李治的聲音並不重,卻像是刀子一樣,直戳褚遂良心底。
他的拳頭緊緊的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