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中,傳來了李承乾爽朗的笑聲:“舅舅你想哪裏去了,外甥從來沒有想過要改貞觀律。”
“陛下!”長孫無忌站在丹陛之下,也不他抬頭,直接說道:“陛下要改貞觀律,臣不反對,畢竟貞觀已經二十二年,貞觀初年制定的貞觀律,也的確有了很多不合時宜的地方,需要進行修改,但是陛下,現在不成。”
現在,太上皇還在。
如今更還是貞觀二十二年。
如果現在就改貞觀律,太上皇的臉往哪裏放。
長孫無忌話沒有說透,但他相信,這些事情李承乾懂。
“舅舅想多了。”李承乾搖頭,擺手道:“朕也就是就事論事,這天下人口的事情,朕在當初就覺得很奇怪,楊廣初年時,天下有六千萬人口,然後三高句麗,天下大亂,之後便是大唐立國,而大唐立國初年,天下人口僅有
不到一千萬。”
李承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輕聲說道:“朕知道天下有戶口隱匿之事。
只有朝廷下賜,諸王公主,貴族之家,但朕從來沒有想過,他們隱匿的有那麼多。”
“陛下!”長孫無忌拱手,然後要說些什麼。
李承乾直接擺手,說道:“就算楊廣東征高句麗天下死傷了一千萬,之後歲末大亂,天下死傷了三千萬人口,但也不至於到大唐立國時,天下只剩下千萬人口吧,五胡亂華三百年,也沒有死這麼多人吧?”
“陛下,天下人口確有隱匿,但也沒有陛下想的那麼多。”長孫無忌趕緊躬身,要是天下世族隱匿人口超過千萬,那他們足夠另一個國家了。
“朕明白。”李承乾神色淡漠的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然後說道:“隋末天下大亂的時候,他們席捲了大量的人口,雖然沒有上千萬,但幾百萬之多還是有的,畢竟這皇位,誰都想爭一爭的。
但是他們敗了,這些人口成了奴婢,這倒也罷了,但幾十年來,他們並沒有好好的對待這些奴婢,今日殺一個,明日殺十個,朕......”
李承乾已經忍不住憤恨的握緊了拳頭。
長孫無忌徹底沉默了下來,李承乾說的雖然不是全對,但基本上已經接近事實真相了。
如今天下,淪落在權貴手中的奴婢,即便是死了再死,上百萬還是有的。
這樣,隋朝六千萬人口,到了當初,只剩下千萬人口,就是能夠理解的了。
這裏的權貴,不僅是世家,其中包括大量的新式貴族。
李唐宗室,又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看看一個楊豫之,手上就有三十多條年輕女子的命,李承乾心裏就忍不住的一陣殺意騰騰,但越是如此,他就越平靜。
“舅舅,事情不能這麼下去了,需要改變。”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朕也是想要封禪泰山的,但六千萬人口......”
一句“朕也是想封禪泰山”,徹底擊垮了長孫無忌心裏最後一絲阻擋的慾望。
封禪泰山。
從楊堅,到楊廣,再到太上皇李世民,誰也沒有阻擋住這個誘惑。
但現在,李承乾的心底也有這個想法了。
那麼誰要是真的阻擋在這件事情的前面,他是真的會殺人的。
“那眼下這件事。”長孫無忌抬起頭,看向李承乾。
“便是朕之前說的,諸奴婢效力十年後,可自由身。”稍微停頓,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說道:“舅舅,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這意味着十年之後,朝廷將多出幾十萬戶,上百萬人口,等同於和高句麗再打一戰,而且是勝
戰。”
長孫無忌點點頭,神色肅然起來:“陛下說的對,而且陛下給了十年的緩衝時間,之前的事情又不追究,只要正常的官員,便都能體察陛下的野心。
“但終究是會有人不滿的。”李承乾目光看向殿外,輕聲道:“他們可以擁有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的奴婢,被朕一句話就給剝脫了,這些人,恐怕是恨朕恨的要死吧。
“陛下放心,臣會清理掉他們的。”長孫無忌肅然拱手,與其讓皇帝不知道手輕手重的亂下手,還不如這些事情全部由長孫無忌來掌控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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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舅舅了。”李承乾稍微鬆了口氣,然後說道:“還有便是擅殺奴婢之事,這便是唐律的根本出了問題,“奴婢賤人,律比畜產,舅舅,他們終究是人,不能如此對待。”
“陛下想怎樣?”
“請父皇下旨吧。”李承乾抬頭,說道:“諸主毆傷及婢女折傷以上者,減凡人一等;死者以凡人論。
奴婢終究是奴婢,打罵難免,但傷人了,就以正常人犯罪,減一等處置。
如果殺人了,就要償命。
“諸虐婢者,徒一年;故殺者,加一等;殺妾及非同居卑幼者,各依故殺之法。”李承乾眼神一冷,繼續說道:“父皇下旨,朕跟着,然後尚書省緊盯天下各州縣,嚴格實行。”
長孫無忌一愣,隨即拱手道:“喏!”
讓太上皇來下旨,這樣就不算是改了貞觀律。
皇帝下了十年後,奴婢擁有戶數的聖旨,不過是從二十年改成了十年,根本不變。
其實加強對傷害虐殺奴婢的懲罰,這纔是根本的改變。
太上皇,皇帝,大唐前後兩代帝王同時下令,天下人誰敢不從。
這也是從某種程度上,照顧了太上皇的顏面。
“舅舅!”李承乾抬起頭,看向殿外,長安城隱約在現。
他站起來,走到了殿門,平靜的說道:“大唐的人口需要增加,光憑這些年的策略,三十年增加八百萬,還是高句麗一戰,收穫百萬人口的僥倖,若是沒有這一戰,恐怕再有一百年,大唐人口都到不了六千萬。”
長孫無忌站在李承乾身後,輕聲說道:“臣知道陛下的想法,但大局行事不能太激進,不然羣起反對之下,便又是隋末之亂。”
李承乾點點頭,道:“外甥知道,所以外甥才選了給最底層的奴婢一條活路的方式,來增加人口,畢竟爲人奴婢,喫喝艱難,又要面臨隨時被人打殺的處境,這種狀況,誰會選擇去生孩子呢!”
長孫無忌輕輕點頭,當年隋末亂世,世家大族席捲了不知道多少的人。
當然,李唐皇室纔是收穫最大的,他們收穫了整個天下。
但這麼多年來,那些人卻都在快速的死亡。
雖然皇室和世家都有各種成熟的手段,但是現實卻是血淋淋的。
就如同長廣公主莊園被挖出的那些屍體一樣。
“朕會想盡一切辦法的給這些人多一些生存的空間。”李承乾轉身看向長孫無忌,說道:“舅舅,但是你信不信,那些世家大族,還有王公貴族,他們會很快適應新的法令,然後用新的手段去對待那些奴婢。”
“陛下!”長孫無忌驚訝的拱手。
“就比如殺人一項吧,他們真的有殺人,無非就是找個人頂罪罷了,手下奴婢無數,頂罪的很好找。”李承乾平靜的走向丹陛,輕聲說道:“朕此番做了這麼多,也不過是稍微增加了一點他們殺人的成本罷了。”
長孫無忌沉默了下來。
李承乾坐在御榻上,看着殿外。
天下奴婢數,真的只有百萬嗎?
漢武帝時,有記載,天下奴婢九百萬。
如今呢?
“陛下,趙節求見。”岑長站在殿門口,對着李承乾拱手。
李承乾看了岑長一眼,看向跽坐在後側的起居郎許敬宗,問道:“許卿,當年你也曾經是秦王府的十八學士,後來編修貞觀律,朕怎麼沒有怎麼見你?”
“啓稟陛下!”許敬宗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臣慚愧,臣總是管不住自己的這張嘴,當年有些調侃故渤海縣男歐陽詢,最後被貶洪州,所以臣雖然早年參與貞觀律的編修,但是後來卻調走了。”
“給事中,檢校起居郎,許敬宗。”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卿這些年不容易。”
“臣如今在五品上已經快十年了,資序足夠。”許敬宗笑着拱手。
“卿會得償所願的。”李承乾笑着點點頭,然後看向岑長倩道:“宣趙節。”
“喏!”岑長拱手,然後快步的朝着殿外而去。
不過他的腦海中,卻是在回想着皇帝和許敬宗的對話,他的心中不由得輕嘆一聲。
許敬宗是真的入了皇帝的眼。
不過長的神色也肅然起來。
貞觀律。
前陣子隱約有皇帝要修貞觀律的風聲,但後來徹底就沒有了,現在看起來,皇帝是真的有要修貞觀律的想法。
只是不是現在,肯定要等幾年,起碼是太上皇病故之後。
岑長腳步稍微一頓。
爲什麼這件事情,偏偏皇帝在自己在的時候問呢。
自己的叔叔文本雖然不是前秦王府十八學士,但是,在貞觀律編修完善之時,他已經是中書侍郎,參知政事,雖然正式的名字裏也沒有他,但是他也是參與了的。
雖然參與的不多,但和許敬宗相比,也不差多少。
皇帝是在告訴自己,自己的未來,也會“得償所願”嗎?
岑長的眼神頓時無比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