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蒙被推進手術室,李大夫拎着麻袋往外走,“走,我們四處轉轉。”
他帶着樂家父女三人在醫院轉了一圈,最後轉到一間值班辦公室,一個戴眼鏡的白大褂愣了愣。
“師兄,這麼晚怎麼來了?你哪裏不舒服?”
李大夫將麻袋往地上一扔,解開繫繩,“我是送一個病人過來,順便將新貨送來,你看着辦吧。”
宋醫生蹲下身體驗貨,驗的相當仔細,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這才滿意的點頭,“不錯,一塊。”
“行。”李大夫跟宋醫生是師兄弟,同出一門,但際遇不同,宋醫生繼續深造,李大夫爲了家庭放棄了。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宋主任,這是樂國榮,他的一雙兒女,上次的草藥是他們父女採摘的。”
宋醫生精準的捕捉到關鍵字,視線落在樂怡小臉上,“這小姑娘也會認草藥?”
樂國榮笑容滿面的吹噓,“草藥全是我女兒認的,她比我聰明一百倍,我就是一個幹苦力扛大包的。”
宋醫生驚訝的合不上嘴,“真的假的?那我來考考。”
他翻出幾株炮製過的中藥,“這是什麼?”
樂怡嘴角抽了抽,果然是一脈相承的師兄弟,都喜歡考覈。
難道,他們的老師就是個愛考徒弟的狂魔?
“天南星,燥溼化痰、祛風定驚,治中風的。”
宋主任很意外,天南星的葉子沒用,塊莖纔是藥用部分,她居然能認出來。
“這個呢?”
“香茶菜,治各種蛇毒。”
宋主任推了推鏡架,眼睛亮了幾分,“你知道還有什麼草藥能解蛇毒?”
樂怡略一沉吟,那本醫書她早就翻遍了,“八角蓮,木芙蓉,半邊蓮,田基黃,獨葉一枝花。”
宋醫生難掩驚訝之色,“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李伯伯教的。”
“原來她是你的徒弟,這孩子不錯,大有青出藍而勝於藍的架式,好好培養必成大器。”宋醫生一臉的羨慕嫉妒恨,忽然,他衝李大夫討好的笑。
“師兄啊,我到了這把年紀都沒有找到一個合心意的關門弟子,我看這小姑娘就很合適,你把這個徒弟讓給我吧,我還你三個。”
李大夫:……師弟自說自話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得治。
樂怡:……神馬?徒弟還能交換?
樂國榮:……我女兒真棒!
李大夫毫不猶豫的拒絕,樂怡才幾歲呀,着什麼急?小孩子讀書最重要。
宋醫生一副你絕情你冷酷的神情,讓樂家父女忍不住偷笑,看着嚴肅正經的醫生私底下這麼有趣。
宋醫生的視線掃過來,笑聲立止,“那批草藥品質不錯,以後有貨可以直接來找我。”
“好嘞,多謝您了。”樂國榮喜笑顏開,有了這個渠道,以後他就不用事事麻煩李大夫了。
宋醫生清咳兩聲,“咳咳,來時將這個小姑娘帶上。”
樂國榮:……這是靠女兒躺贏了?
樂國榮主要的目的還沒有完成,他問李大夫,黑市在哪裏。
他問對人了,李大夫經常去黑市買些喫食,平時不夠喫,到了晚上餓的慌。
黑市在車站附近,晚上開市,樂國榮將樂怡姐弟倆留在拖拉機裏,喬妝打扮了一番,跟李大夫進去轉了一圈,半小時後蒙着頭臉的兩人各揹着一個大麻袋出來了,也不說話,開着拖拉機就閃了。
樂怡好奇的打開一看,居然是白花花的大米。
“爸,你怎麼買了這麼多?”
樂國榮眉開眼笑,“正好有人拿出來賣,二毛錢一斤,不要糧票,我就買了五十斤,給你們姐弟在學校喫。”
國營糧店是0.13元,要糧票的。
樂怡沉默了,大米飯是好喫,但喫不起。“粗糧便宜,不如全換成粗糧,我們全家一起喫。”
錢花在兒女身上,樂國榮一點都不心疼。
“我們能賺錢了就喫好點,身體要緊,你們姐弟倆的營養要跟上,你們太瘦了。”
樂怡抿了抿嘴,眼眶微燙,低頭繼續翻包裹,一個七成新的軍水壺,兩個鋁製飯盒,這些都是帶去學校用的。
樂老太只給了學費,其他一概不管,大房孩子有的配置,二房三房都沒有。
十斤棉花,一些布頭,十個雞蛋,還有一隻豬腳,一根骨頭!樂怡忍不住嚥了咽口水,瘋狂的想喫。
樂國榮將錢花的差不多了,賣草藥的五塊六,加剛纔的一塊錢,樂春梅手裏挖來的十塊錢。
但他非常的高興,這兩個飯盒太實用了,平時可不好買,他今天的運氣真好。
他笑容滿面的獻寶,“小怡,你打開飯盒看看。”
盒子一打開,一股食物的香味散發出來,是六個白白胖胖的包子。
“哇。”樂然的眼睛都直了。用力嗅了嗅,渴望全寫在小臉上。
樂怡摸了摸,還是熱的,拿了一個包子給他,“喫吧。”
小傢伙嗷嗚一口,咬破包子皮,汁水飽滿的肉餡在口腔化開,好喫的想哭。
樂怡又拿了一個包子給李大夫,李大夫婉言謝絕,他年紀大了,好東西留給孩子們喫。
“您喫吧,我爸經常去你那裏蹭喫蹭喝,這是禮尚往來。”
李大夫這才接過來,喫着香噴噴的肉包,感慨萬千,“國榮啊,你女兒比你懂事多了。”
“哈哈哈。”樂國榮得意的眉飛色舞,比誇他還高興。
“爸,你的。”樂怡不會忘了親爹,“給媽留一個就行。”
樂國榮開着拖拉機,騰不出手,“你自己先喫,爸爸等會兒喫。”
樂怡這纔拿起一個包子,珍惜的咬了一小口,皮薄肉香,這味道是絕了。
樂國榮見女兒孝順,心裏美滋滋的,“我跟李哥說好了,到時抓三隻雞放他那邊養,一隻雞歸他,兩隻雞歸我們家,雞食全由你們姐弟倆負責。”
“好啊。”樂怡心裏美滋滋的,這樣一來,她家就能天天喫雞蛋了,炒雞蛋,燉蛋,白煮蛋都好喫。
還是得賺錢啊!
她腦海裏閃過一道靈光,“李伯伯,你說中草藥能種植嗎?”
“啊,種植?”李大夫愣了一下,“不可能,村子裏的地只能種糧食。”
樂怡搖了搖頭,這道理她懂,“我是說種山上,不佔用耕地,這比滿山遍野的找強多了,可以鼓動大家一起搞,讓村裏出面,這樣算集體制,既符合政策又能讓村民們兜裏多幾個錢。”
一家子搞事太打眼,槍打出頭鳥,不如一起上。
你好我好大家好,共同致富奔小康嘛,藏在人羣裏是最安全的。
李大夫靈光一閃,這孩子很聰明,還懂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讓我想想,種草藥是技術活,一般人侍弄不了。”
樂怡託着下巴發呆,這天氣越來越冷,太冷就不好上山採草藥,那時可怎麼賺錢?得再找找別的來錢渠道。
忽然,她聽到一道若有若無的哭叫聲,“爸,停車。”
樂國榮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立馬聽話的停下來。
樂怡跳下車,順着聲音找過去,樂國榮不放心的跟在女兒身後。
不遠處,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一動不動,一個少年伏在他身上哭叫,“爺爺,爺爺,你醒醒啊。”
哭喊叫無助而又絕望,在這漆黑的寒夜裏格外淒涼。
少年努力想將爺爺背起來,但他身量未長成,走兩步就摔倒在地,頭磕破了,血如雨注,他來不及查看自己的傷勢,就急急的看向爺爺,心憂如焚。
老天爺,求您大發慈悲吧。
從不信神鬼的少年,已經走投無路,懇求滿天神佛,不要奪走他唯一僅剩的親人。
誰來幫幫他?他願意用所有去換!哪怕用他的命換,他也願意!
樂怡趕過來就看到這一幕,少年的臉上全是鮮血,眼眶充血,神情無助到極點,幾近崩潰的邊緣。
一雙悲愴的眼像是經歷了無數磨難,絕望到了極點,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樂怡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她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老人,滿頭白髮,瘦的像紙片人, “老爺爺怎麼了?”
少年如看到救星般眼睛一亮,“我爺爺生病暈過去了,求你們幫幫我。我給你們磕頭……”
膝蓋軟了下去,卻被一雙小手扶住,女孩子清脆而又溫柔的聲音響起,“我們正要去醫院,順路,這只是舉手之勞。”
少年的表情不知該怎麼形容,如身處深淵的人看到一絲亮光,又不敢伸手,“我……我們沒錢。”
樂國榮已經彎下身體,摸了摸老人滾燙的額頭,微微蹙眉,一把將人背了起來,“救人要緊,先別說了,快上車。”
一路上,少年目光一直盯着老人,緊張而又不安。
拖拉機又一次停在醫院門口,樂國榮將老人背到宋醫生面前,有熟人好辦事。
老人發高燒燒到39度,情況很危險,宋醫生給安排了一個病牀,打了退燒針。
少年寸步不離的守在老人身邊,緊緊握着老人的手,眼眶紅紅的,樣子實在可憐。
他一臉的血,卻好像不會痛似的,樂怡看不下去了,請宋醫生幫着處理一下傷口,別感染了。
擦去滿臉的血,露出一張清逸的臉。
少年只有十二三歲,但輪廓深刻,五官分明,有了美男子的雛形,就是瘦,特別瘦。
樂怡是個顏控,多看了幾眼,“你別怕,打了退燒針就會好,你爺爺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謝謝。”少年沒有抬頭,但情緒平穩多了。
可能心神放鬆下來,肚子開始咕咕叫,他按了按好久沒進食隱隱作痛的胃,神色淡漠,似乎習慣了忍飢挨餓。
樂怡看了看抱在懷裏的飯盒,目光有些掙扎,捨不得,但這個少年淡漠的神色讓她很難受,要經歷多少痛苦纔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她掙扎了半天,萬般不捨的掏出一個肉包,“這個給你。”
長的再好看,也只給一個,剩下的兩個是她爸媽的,誰都不給。
少年看到肉包,驚呆了,神色特別複雜,自從家裏出事後,見多了人性的醜陋和黑暗,沒想到……“我不要。”
這太珍貴了。
樂怡都忍着心痛給出去了,他居然不要?“喫吧,你要是餓暈了,誰來照顧你爺爺?反正已經欠了債,債多不愁。”
這話成功的說服了少年,大恩不言謝,他記下了,會回報這一份救命大恩。
尚有餘溫的肉包太好喫了,這是他喫過最好喫的東西,終其一生,都這麼覺得。
喫着喫着,他的眼角漸漸泛溼 ,有種劫後餘生的放鬆,也有嚐盡世間冷暖後得到一絲溫暖的撫慰。
“我叫樂怡,你呢?”
“蕭清平。”
樂怡愣了一下,這名字怎麼有點眼熟?難道是書中重要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