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整個村莊都陷入了夢鄉中。
“哐鐺”一聲，“國榮，快起來, 咱媽病了。”
外面傳來猛烈的敲門聲，驚醒了樂國榮夫妻, 樂國榮睜着迷茫的眼睛, 一時反應不過來。
怎麼了？
“國榮，國榮。”外面還在大叫。
樂國榮聽出外面的是二哥，心裏一緊, 大晚上的怎麼了？他趕緊披衣而起，匆匆打開房門，“出了什麼事？”
樂二哥跑的滿頭大汗, “媽病的厲害, 看情況不大好。”
樂國榮嚇了一大跳，畢竟是親媽，關係再不好也心疼，“李大夫去看過了嗎？怎麼說？”
“還沒有, 我正打算去叫他。”樂二哥急急忙忙拔腿就往醫護室跑去。
樂國榮一邊走一邊將衣服鈕釦扣上, “那行, 一起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 妻子就站在門口, “小青，你留在家裏照顧孩子, 凡事有我，放心。”
“小心點。”吳小青眉頭緊皺，有些不安。
至於孩子們, 睡的像豬一樣，打雷都醒不過來。
老宅，樂老太捂着肚子哀哀慘叫，疼的老臉都變形了，衣服被汗打溼，一家人都起來了，緊張的圍着她打轉，七嘴八舌的安慰着。
李大夫快速檢查了一下，微微皺眉，“是急性闌尾炎，得馬上開刀動手術。”
可，公社醫院晚上是不動手術的，沒有那個條件。
兄弟幾個面面相視，不知所措。
“趕緊做決定，這病拖不得，熬上一夜恐怕……”李大夫多提醒了一句。
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幹等着，只能送去縣城醫院了。
樂國強將拖拉機開出來，樂國榮和二哥將樂老太連鋪蓋抬上車，站在車邊的樂春梅貼心的給樂老太蓋上被子，替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不停的安慰，滿眼的擔憂，好一個孝順的孫女。
車都要開了，樂國榮回頭一看，不耐煩的喝斥，“春梅愣着幹嗎？上車呀。”
他們都是大男人，照顧老媽不怎麼方便，這個時候就輪到兒媳婦和孫女貼身侍候。
但長媳說要照顧三個孩子，得給孩子們做早飯，脫不開身，二兒媳有樣學樣，樂春梅年紀不小了，是最合適的人選。
樂春梅張了張嘴，一臉的爲難，“我……肚子疼。”
“你也肚子疼？”樂國榮懷疑的看着她，平時祖孫倆感情多好啊，怎麼關鍵時掉鏈子？
樂春梅小臉染上一層紅暈，“是來那個，疼的厲害，直不起腰……”
她滿臉的羞意，欲言又止，“三叔，你不懂就問三嬸。”
樂國榮這會兒才聽懂了，有些尷尬，扭過頭當沒聽到。
樂國強冒着黑夜開拖拉機，樂國榮和樂二哥一起照顧樂老太。
樂老太平時強橫慣了，罵人中氣十足，但現在像脫了水的青蛙，奄奄一息，臉色白的嚇人。
樂國榮都心疼了，不停的催促車子快點，再快點。
註定是無眠的一夜。
樂怡早上醒來時，吳小青已經做好了早飯，青菜肉未粥，雞蛋餅。
“趕緊過來喫飯，雞蛋餅我特意多做了些，你們中飯就喫這個。“
樂怡已經看到桌上的鋁製飯盒已經放滿了雞蛋餅，還有一小瓶鹹菜，都是拿去學校的。
“行，小然還沒有起？上學要遲到了。”
吳小青無奈的搖頭，女兒自制力很好，但兒子貪喫貪睡，“小然，你再不起牀，你姐把早飯都喫完了。”
“給我留一點。”樂然被他媽搖醒了，掙扎着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坐在餐桌前，正想拿起一塊雞蛋餅，被吳小青一巴掌拍開，讓他先去刷牙洗臉。
就在此時，樂國榮回來了，一臉的疲憊，明顯精神不大好。
吳小青心疼壞了，盛了一大碗粥遞到他手裏，“快喫點東西，晚上沒睡？媽怎麼樣了？”
樂國榮早就餓壞了，狠狠灌了一碗粥才緩過來，“已經動了手術，醫生說只是小毛病，切掉就好了，就是……”
吳小青給他挾了一塊雞蛋餅，關心的問道，“什麼？”
樂國榮揉了揉眉心，“大家都有自己的一攤事，抽不出時間照顧她。”
都要下地幹活，記工分的，誰都不想留在醫院。
吳小青沉默了，“要不，我去吧。”
她再不喜歡老太太，但爲了自己的男人，願意忍一忍。
樂國榮知道妻子的心思，心裏一暖，“你？算了吧，她怕被你傳染。”
吳小青沒辦法了，她得癆病是假，但大家都認爲是真的。
“那怎麼辦？
“大哥想讓樂紅去照顧媽，她要是不願意……”樂國榮微微搖頭，“那我們兄弟仨輪流照顧吧，一人抽一天就好了，我媽太難侍候了，這一路上疼的死去活來，還有心情罵我們不孝，想讓她去死。”
豈止是這樣，罵的可難聽了，句句誅心，樂國榮都不想再回想一遍。
吳小青嘴角抽了抽，他們真的抽不出時間嗎？不是的，就是不想而已。
但看破不說破，樂老太這個人確實難纏，估計親生女兒也不樂意去照顧她。
“也行。”他們做兒子的都不上心，更不要指望兒媳婦了。
樂怡得知樂老太沒有生命危險後，也就沒有多問。
她只是個孩子，家裏有父母撐着呢。
喫完早飯，姐弟倆就去學校上學了。
新學期新氣象，樂怡直接升到五年級，同學們都是陌生的，但同桌依舊是程慧。
程慧跟着樂怡一起跳級，依舊當同桌，她樂呵呵的摸出一把炒過的花生，請樂怡喫。
樂怡就還了她幾顆糖果，她不認識同學們，但同學們都認識她，對她非常熱情，大家相處的很和樂。
五年級的課本樂怡都看過了，上課時她在看高中數學，老師也不管她。
課間時，她跟大家聊着天，吳校長出現了。“樂怡，你過來一下。”
辦公室，樂怡坐在校長對面，“校長，有事？”
“你……”吳校長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嚥了回去，神色非常複雜。
樂怡耐心的等着，吳校長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天資聰穎，以後會有更多的機會，不要氣餒。”
他巴拉巴拉安慰了一通，樂怡很懵逼，他到底在說什麼？
“你還小，只要繼續努力，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一所好學校，這是誰都奪不走的……”
樂怡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終於明白過來了，“吳校長，我被刷下來了，是吧？”
“你知道？”吳校長是剛剛收到消息，小學組前六名都特招入伍了，除了第一名樂怡。
他一開始是憤怒的，樂怡辛辛苦苦一步步的比賽，靠實力贏的第一，怎麼能將她刷下來？
她那麼優秀！那麼出色！
可，想多了感覺渾身無力。這種事情還少嗎？
不知有多少有識之士淪落成泥，一生鬱郁不得志。
樂怡有一點點的失望，但更多的釋然，她太小了當兵很辛苦，而且還要離開父母家人。
她更喜歡自由自在的成長。
以她的實力，照樣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帝都大學學生名頭不香嗎？去京城生活不香嗎？
“我又不傻，沒關係，我早有心理準備。”
吳校長卻哀聲嘆氣，爲她打抱不平，“哎，別的都還好說，軍隊政審很嚴格。”
樂怡表示理解，“我明白，這是國家規定，我無條件的支持。”
面對如此懂事的樂怡，吳校長的心情更沉重了，心裏堵的慌，有一團無名火燒着。
現在是軍隊，以後呢？升學工作都要受影響的。
一想到如此聰明的孩子，因爲祖上成分不好，就處處碰壁，他就心疼的厲害。
他不知道再過幾年，不再以家庭成分論英雄，而是靠個人實力。
樂怡見他比自己更沮喪，輕聲說了一句，“吳校長，只要活的夠長，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現在看似很嚴重的問題，過幾年根本不值得一提。”
她不能說的太明白，只是稍微點了點。
吳校長只當她在灌心靈雞湯，沒有多想，“你很樂觀，這一點很好，繼續保持。”
樂怡走出辦公室，忽然想起蕭清平，她都刷了下來，蕭清平更不要說了。
希望他足夠堅強。
樂怡心態平和，沒有受其影響，放學時去找小然一起回家。
姐弟倆在學校門口等其他同村的學生一起匯合，一起走路回家。
樂小兵拎着個書包慢悠悠的走出來，樂然眼尖，“小兵哥，怎麼就你一個人？小桃姐呢？”
樂怡下意識的看向教室，樂小兵語氣隨意，“她去照顧奶奶了，去三天。”
樂怡驚呆了，一羣大人都不去照顧老人，卻讓一個讀書的小姑娘去照顧？怎麼做的出來？
樂春梅呢？她雖然復讀，但不去學校就等在家裏，讓她去陪啊。
她爲什麼不去？嘖嘖嘖，這一家子就逮着老實人欺負。
週日，樂國榮將女兒塞到前槓坐好，騎上心愛的自行車，跐溜一聲出發了。
這去縣城的路程父女倆來來回回走了無數趟，非常熟悉。
這一次樂國榮不僅要送貨，還要看望住院的母親。
這都第三天了，也該出院了吧，他去處理一下，老大忙老二瞎忙，就讓他這個老三來嘍。
剛下車，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叔，小怡。”
是蕭清平，他穿着一件短袖襯衫，嘴角掛着一抹淺淺的笑。
他長身玉立，五官漸漸長開了，越發的俊秀。
他上前接過樂怡手裏的包裹，樂怡好奇的問，“你怎麼在這裏？”
“家裏太小，有點憋氣，還不如出來逛逛。”
樂怡完全能理解這種感覺，有說有笑的去蕭家，蕭老爺子在屋子裏休息，看到他們來了，熱情的倒茶送水。
樂怡拿出一個飯盒，“這個給你，我媽親手做的。”
是一飯盒炸肉丸，香噴噴，金燦燦的。
蕭清平嚥了咽口水，忍不住拈了一個嚐嚐，鮮香的滋味在嘴裏化開。
“謝謝，我和爺爺都愛喫這個。”
還是老規矩，先將貨送到供銷社，熟門熟路的進了經理室。
經理看到他們立馬綻開笑容，跟他們結清了賬，樂國榮將錢小心翼翼的放進衣服內袋裏。
經理主動問道，“你們能不能多做些？市裏供銷社也想要。”
樂怡驚訝極了，“經理你把貨賣到市裏了？好厲害。”
經理滿面春風，看來是事業得意，“機緣巧合，運氣好，怎麼樣？能做出來嗎？“
”這……“樂國榮猶豫了，他是很缺錢，但不想讓媳婦太辛苦。
蕭清平抿了抿嘴，“要是能提供一部縫紉機，應該可以提高一倍產量，也不要新的，舊的能用就行。”
能供應材料，應該也可以供應機器吧。
他家裏沒有縫紉機，量一直上不去，但他實在是很想多賺點錢。
讀高中需要錢，爺爺的藥費也是一筆大開銷，他還想……買個寬敞點的房子。
現在住所就在廁所旁邊，又髒又臭，還有一個垃圾堆，屋子狹窄又陰暗，常年曬不到陽光，生活環境很不好。
他也不求別的，只想搬離廁所，有一間向南的房間。
經理略一沉吟，“我考慮一下。”
有他這句話就夠了，蕭清平眉眼多了一絲笑意。
辦完正事，樂國榮牽着女兒的手去醫院，蕭清平很自然的跟在後面。
但，不是他以爲的找宋醫生學習，而是樂怡的奶奶住院了。
還沒有走到病房，就聽到一道中氣十足的怒罵聲，“你怎麼這麼笨？讓你倒點熱水給我喝，你弄的這麼燙想燙死我啊？”
“你是不是心中記恨我，巴不得我這個奶奶死了？啊。”
“又蠢又笨，我怎麼有你這樣的孫女？春梅就給你聰明機靈一百倍……”
樂怡忍無可忍，踢門闖進去，冷冷的嘲諷道，“那聰明機靈的人呢？怎麼沒陪伴在你身邊呀？”
這人啊，偏心的沒譜了。
樂小桃腦袋低垂，眼眶紅紅的，淚花閃爍，像個受氣包。
看到樂怡進來，她的眼睛一亮，悄悄閃到樂怡身後躲起來。
樂老太則相反，狠狠瞪着樂怡，“你來幹什麼？看我死沒死？你們一個個都不懷好意，我都知道的。”
她傷口疼，格外暴躁，看誰都不順眼。
這幾天子孫也不來看望她，她的心態都不好了。
樂怡可不慣着她，這種人對她越好，她就越來勁。
“也是，你心愛的大兒子大孫女天天在家裏喫香的喝辣的，就是不想來醫院照顧你，你老呀，活的夠失敗的。”
樂老太氣的面色通紅，渾身發抖，“你給我閉嘴，滾出去。”
樂國榮衝女兒使了個眼色，樂怡要不是怕老太太傷口裂開，還想懟幾句，她麻溜的跑了，還把樂小桃捎帶出去。
等女兒一走，樂國榮也不靠近，就站在門口，“媽，看來你的身體恢復好了，醫生說什麼時候出院？”
樂老太心氣不順，逮到誰就咬誰，“我怎麼知道？我還以爲你們都把我忘了呢。”
樂國榮微微搖頭，他媽這脾氣一般人侍候不了，“我沒忘，別人有沒有忘，我就不知道了。”
他拿出一個飯盒，盒子一開就聞到一股食物的香味，一半是紅燒肉，一半是燉蛋。“瞧瞧，我家媳婦的一片孝心。”
樂老太的眼睛都直了，饞的不行，迫不及待的用手抓了一塊紅燒肉往嘴裏塞。
這三天天天喫沒味的玉米饅頭，喫的快吐了。
她嘴裏還嘀嘀咕咕，“哼，少挑事，你大哥是生產隊長，隊裏離不開他，你大侄女要復讀，學習更重要……”
樂國榮呵呵一笑，“行吧，你喜歡糊弄自己，就糊弄吧，你高興就好。”
醫院的花壇坐着兩個小姑娘，一個哭哭啼啼，一個輕聲安慰。
樂小桃哭的很傷心，眼淚都止不住，這三天她被樂老太罵的狗血噴頭，受了太多的委屈。
看到樂怡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是不是很笨？什麼都不會，連照顧奶奶都笨手笨腳的。”
同樣是樂家孫女，樂春梅樣樣佔優，是家中的寵兒。樂怡聰明絕頂，爲家裏帶來了榮耀，就連刻薄挑剔的樂老太提起樂怡時，也不得不承認那是樂家最聰明的娃，沒有之一。
而她，不夠聰明，成績不夠好，家務也做不好。
樂怡攪盡腦汁的安慰她，“你很好呀，會照顧人，良心好，孝順，樂家那麼多人只有你一個人守在奶奶身邊照顧，別人都比不上你。”
樂小桃更想哭了，“我是……沒有選擇的權利。”
爹不疼娘不愛，好事輪不到自己，壞事永遠是她的。
樂怡實在沒辦法了，眼珠一轉，“我們去供銷社買花生糖吧，我分給你……十顆，怎麼樣？”
聽到有糖喫，樂小桃忘了哭泣，“十顆？真的嗎？”
“當然。”
樂小桃一把抓住樂怡的胳膊，”那趕緊去，別讓人搶光了。“
對一個鮮少喫糖的孩子來說，這誘惑太大了。
樂怡暗暗鬆了一口氣，衝一邊的蕭清平做了個手勢，讓他回家吧，她們堂姐妹倆逛逛玩玩，他一個男生不方便跟着。
蕭清平無奈的笑笑，行吧，回去做點手工賺錢。
供銷社的人很多，樂怡讓樂小桃在門口等着，熟門熟路的擠到櫃檯，買了一包花生糖和餅乾。
好不容易擠出人羣，她衝樂小桃揮了揮手，樂小桃飛快的跑過來，眼睛亮亮的，“買到了？”
“對。”樂怡說話算話，分了十顆糖給她，樂小桃兜裏塞了糖，嘴裏咬着香甜的花生糖，心情立馬好了。
“帶我逛逛吧，我第一次來，說不定是最後一次，我想回去吹吹牛。”
說的這麼可憐，樂怡當然是同意了，她經常來縣城，對這裏很熟，帶着她瞎逛，一邊逛一邊介紹，這是賣種子的，這是打鐵的，這是國營飯店，這是電影院。
是的，縣城有一個小小的電影院，樂怡從來沒進去過。
樂小桃的眼睛都捨不得眨，目不暇接，縣城哪哪都好，好熱鬧。
樂怡笑眯眯的看着她，樂小桃一臉的新奇，想想也是，好像連公社都沒有去過吧。
咦，這衣服……“小桃，你身上這衣服哪來的？”
不是新的，但也沒有明顯的補丁，關鍵是她覺得有點眼熟。
樂小桃扯了扯過長的衣袖，有點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你忘了，是你給我的舊衣服。”
“我給的？”樂怡驚訝極了，她怎麼不記得？“什麼時候的事情？”
樂小桃特別喜歡這件衣服，因爲這是她穿過的最好的衣服。“就是上次，你跟小然一起在村口……”
樂怡總算是想起來了，“是我給你的，但……”
是樂春梅硬要送她，她不要轉手給了樂小桃。
但她沒想到是這一套衣服，一時之間心裏升起一絲怪異。
忽然，一隻大手伸過來，捂住她的鼻子，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身體軟軟的倒下去。
最後一個畫面，是樂小桃也被一個陌生男人捂住了鼻子，眼睛翻白。
這是遇到人販子？！
有些事情註定要發生，避都避不開嗎？日！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明天12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