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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變化鵬鯤爭天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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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郎有情妾有意”突如其來的聲音令得天賜和錦雲大驚,那個人繼續陰陽怪氣地笑着,“嘿嘿,可惜死到臨頭。”

笑聲來自正前方的一座山頭,黑色大披風當風飄蕩,下山的姿勢猶如一隻大蝙蝠。四圍山嶺上、甚至海上,出現密密麻麻的敵人,猶如烏雲摧城。

天賜低聲問:“那個人,會不會是南宮霖?”

“不會是他,南宮霖似乎不喜歡出面,之前審問我時,他也只是躲在幕後。”

天賜心下踟躕。南宮霖不在,這就更麻煩了,天賜原想把她藏在山洞,暫躲一陣,而他拚全力扣住南宮霖。若來人不是南宮霖,這計策便不可行。若逃,帶着一個傷,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好似轉了一圈,他們又回到了初上神祕島陷入重圍的那個時刻,情形未有稍改。他不由苦笑,這也太具諷刺性了。

錦雲試着運氣,雖然還是氣血翻湧,但比渡力之前,好得不可道裏以計了:“我們合力衝出去。”

天賜必然不會再放棄自己,也不能老是逃,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輔助天賜,尋良機強攻凌煙閣。

天賜微微頷,臉上恢復往常傲然且充滿自信的神情,彷彿是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身形陡然帶動起來。

山谷範圍極大,對方尚未合圍。天賜徑自衝向那個大蝙蝠一樣的人,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此行領。拿下他,對方就少了指揮的靈魂。

身形電閃,如風如掠,在黎明朦朧的晨光裏看起來,竟然化作一團虛影。正在形成合圍的神祕島人喫了一驚,急急舉起攻箭,一轉眼天賜到了射箭範圍以內,見機快的,第一輪箭已然搶先射了出來。

天賜冷笑一聲,隨便一抓,握了一把箭在手,信手揮擋,水銀瀉地一般地護住了兩人,而他的速度未嘗稍慢。

手裏是箭,揮出的,卻是劍法。他全神貫注地保護二人不受傷害,卻未留意身側文錦雲眼神的激烈改變。

她的劍法傳自其母,天賜劍法得自成湘,兩人劍路原是一脈。之前他們相互都見過對方用劍,只是,不知是否出於巧合,兩人都沒使出極易辯認出來的早期劍法。然而,此時此刻,天賜所用的“劍”法,每一式,都是成湘所授。

成湘在大離驚鴻一現,知其身份極罕。可錦雲是那樣聰明的人,自是立刻料到了天賜劍法的由來。

“難道,成湘竟是成湘?!”

大蝙蝠定睛注目,微微掠過一絲笑意,張開勁弩,利箭脫弦,頓時響起破空尖嘯。天賜豎箭一擋,手腕微震,漆黑色的箭所到之處,手中握着的十餘枝箭竟然齊齊斷裂!

“好傢伙!”天賜輕斥,眼眸卻由此閃亮起來。――對方是他神祕島之行,所遇的第一個勁敵。

黑色之箭力斷數箭,勢猶未衰,閃電般襲到胸前,天賜扔棄一把斷箭,駢指如剪,以雙指之力,把那枝箭牢牢夾住。

那人眼神陡然凝聚,強弓厲箭是他仗以成名立世之絕技,箭百石之力,斷然沒人敢以空手相接。然而這事就生在眼皮底下,他震駭得無以復加,第二枝箭不及射出,那個白衣少年已然容色猙獰的與之迎面相對。

“呵呵”若有若無的笑聲在他耳邊響起,冰涼的手摸上了他的手腕,腕骨劇痛,似已生生一捏碎裂。數十年引以爲傲的銅弓鐵箭,轉到身披血袍的少年手中。

下一刻,強弩之弦套上了大蝙蝠的脖子,只一勒,鮮血泉湧。天賜冷笑看着對方瞪大了恐懼的眼珠子緩緩倒下,強弩優美的呈弧線形揮灑,把其他人驚得呆若木雞。

取兩枝箭,一枝遞給錦雲:“人不中用,箭倒是鐵製的。”

錦雲不出聲地接過箭,立時橫封於前,天賜順着她目光望去,不由一凜。

光禿禿的山頭上,一塊圓石,凌空懸立,似乎隨時滾落下來。可是,光滑如鏡的石頭上面,卻有一個“人”站着。――那也許是個人,也許不是。厚厚的皮毛遮去了這“人”的面容,身材臃腫不堪,悠然自得地坐在圓石上面,歪着腦袋,互抱小臂,彷彿完全沒有在意眼前的勁敵,而一雙眼神,又冷又銳地射了過來,依次在天賜和錦雲面上打了個轉,兩人心裏,不約而同產生了刀鋒刮過的感覺。

周圍,悄悄地停下攻勢,悄悄地合圍上來。

那隻大蝙蝠不過是個引子,這個“人”,纔是真正的勁敵。

刀鋒般的目光逼視之下,天賜不能不提起全部精神來對抗,渾然未覺的情況下,他放開了文錦雲。

“小傢伙,你還不錯!”

“人”歪着腦袋,慢吞吞地跳下石頭,“至於你,冰雪神劍的女兒,未免讓我失望了些!”

錦雲揚起眉頭。

怪人講的是大離話,這不奇怪,瑞芒之中,至少半數以上通熟天朝文字,雖然嗓音生澀無比,說一個字倒似要先想上一會,但,倒象是長期沒有開口連聲音也不出來似的,而不是在學着說大離話。

可見,他長期不開口,不與人交談。然而一開口,便直斥其非,那不僅僅是把他們當敵人來看,而是彷彿有着評點後人的意思在內。

是誰?是誰?

如此奇異地突如其來,擁有如此鋒芒畢露的壓迫感,強大得不可思議,難道,又是一個許瑞龍?

那個人慢慢再把目光轉到他臉上來,眼裏,居然藏着深深的笑意:“你接箭的本事不錯,那就,接接我的箭。”

他說每一個字都很費力,等到這句話說完,似乎已過去很久,很久!天賜不耐煩地冷笑:“不必了!我想看看你其他的本事!”

利箭爲劍,如同黑色的閃電,破空刺出。

那個人面目不清,只有眼睛裏的光芒清晰明亮。他無動於衷地站着,直至那把“劍”激得全身的毛裂裂而飛,他才霍然動手。

天賜連想都沒想到過,天底下還有這樣奇怪的功夫,完全沒有章法,也沒有所謂套數,招式不但愚魯可笑,甚至是自相矛盾的,然而,他遞出的一招一式,不止手、足可爲攻擊,連指、肩、肘、膝,股、頭、,乃至全身上下每一個關節每一塊骨頭,都可化爲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天賜和他交手,就好象同時和無數隱形了的人過招,猜不到哪一時哪一刻,從哪裏突然擊出一件未知的兵器來。

天賜一時之間,應付得手忙腳亂。

光芒一閃,一直站在旁邊彷彿是搖搖欲墜的錦雲出手了。

雙劍合璧,彷彿有着天生的靈性一般,竟是契合無比。天賜一劍橫空,而她的劍躲在天賜後面,劍尖連連微顫,於瞬間爍出千百點星芒,恰如展開翎毛的孔雀,美極,炫極,空氣在這一刻陡然凝止。

“雙劍合璧?”那個人似乎怔了怔,一低頭,撞入錦雲懷中。這是近乎自殺的一式,錦雲果然不擊反退。不料雙劍合璧之後劍勢縱橫,其間毫無破綻,錦雲雖退,天賜一劍卻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刺來。那人身子一矮,鑽到錦雲腋下,才勉強躲開這一擊,未免有些狼狽。

天賜大喜,萬萬不料雙劍合璧,竟爾神妙萬方。這怪人神祕非常,身份定也非同一般,他不由再次滋生希望,若將此人拿下,未必無脫身之機。

他和錦雲彼此從未合作、切磋,然而只是見到錦雲手中“劍”尖的擺動,他便已能想象得出她那一劍的招式與力量,錦雲“劍”底所留的破綻,劍法的破綻,她因受傷力道不足之破綻,他這邊可在同一時間全部補上。雙劍合璧,完美無缺,那怪人縱是怪招迭出,攻勢兇猛,亦是難以抵敵。

天賜立意生擒對方,左手徐徐揮動,那是一個暗號,錦雲心領神會,一招遞出,天賜繞步向左,這一勢若成,便將合爲天羅地網。

但在他跨出腳步的那瞬間,丹田裏猛地一空,竟是續不上力,腳下步法登亂。那人眼光何等厲害,一隻毛茸茸的大手突進劍光閃爍的空隙,抓住他的神戶穴,將天賜一把提了起來。錦雲一劍已刺入他腰,撲的一聲,如中敗革,那人猛地後退,頭一低,張開嘴巴,把錦雲的箭頭生生咬住,鐵箭脫手而出。怪人一掌拍在她胸口,跟着也是把她提在手中。

他轉眼之間擒住兩人,不和旁觀衆人打招呼,逕自提着兩人,足不點地離開。

錦雲受了他一掌,卻不難受,更不覺疼痛,只是被他提在手中的姿勢卻難受已極。側臉轉望天賜,那少年雙目緊閉,臉有痛楚之色,難以猜度他是清醒着還是在昏迷中。這一敗突兀之極,全是由於天賜真力不繼。比失手遭擒更讓擔心的是,天賜是因用力過度以致脫力,還是另有隱情?

那人身形不高,比天賜足足矮了一個頭,天賜的手足老是碰到山坡上的碎石。那人改換姿勢,提高了天賜的位置,把他鉤在臂間,幾乎象是抱着他了。

那怪人縱躍如風,帶着兩個人,並不影響速度。他只在荒嶺奔行,越走越是偏僻,到了後來,根本是無路可行,間或跳上山石大樹,涉澗步泉。錦雲暗暗心驚,一個人憑是輕功再高,在這種山裏也不免降低速度,他的樣子,簡直不象個人,倒似山中的猿猴野畜,天生就長在山裏。聯想到他一身硬毛,錦雲心裏湧出一個毛骨悚然的猜測,難道這個怪人,果然是個“野人”?

奔行良久,那怪人的速度終於有所減緩。錦雲出聲問道:“前輩並非神祕島之人?”

那人募然收住腳步,哼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說過是神祕島的人?”

說着,把兩個人放了下來。

天賜一下委頓在地,面色白,全身瑟瑟抖。錦雲忘記了追根究底,急忙撲上前去,連聲問道:“你怎麼樣啦?”

天賜只覺胸口如火燒,如刀碾,有時的似乎塞滿了東西喘不過氣,一轉眼卻又空蕩蕩如飄浮在雲間,那焦灼的熱浪漸漸遠去,忽又如墜冰淵。他難受得抓住胸口,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晃動,聽見了錦雲的問話,卻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

“碧水寒碧水寒!”募地,他口中吐出幾個清晰的字眼。某種令人舒坦的異香隨着他的叫喚,若隱若現縈繞於鼻端,他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着,卻現什麼也沒得到,又低低呻吟起來。

錦雲憂急如焚,忽然那怪人的毛手伸了過來,快速點向幾個穴道。那是一種疏緩神經壓力的手法,她有些喫驚地抬頭,怪人清銳的目光中有着分外嚴峻深思的神色。

天賜的低吟漸漸低下去,蒼白的脣角噙一絲淡淡笑意,只不知他夢見了什麼?是華妍雪,抑或是那神祕地帶着誘惑力的碧水寒?

“給。”

怪人手掌裏託着一顆硃紅色藥丸,不耐煩地催促,“快喫了。”

錦雲一怔,方纔明白這是給她的藥丸。這怪人武功比她高了何止數倍,她也不問什麼,接過藥丸一吞入口。

那怪人又給天賜服了一顆。

濤聲洶湧,出低沉的咆哮。他們所處之地,是在一個面臨大海的懸崖頂上,來路是密密匝匝的大片叢林,故此一時無人追來。那怪人又一次抓住錦雲,反身向臨海方向奔去,眼見即將奔到崖邊,那人毫無放緩速度的跡象。

怪人一腳踏空,身子猛地矮了半尺,可是不知他用了什麼方法,忽又穩住。錦雲驚駭不已地看到他兩隻腳在懸崖邊上交換相替,宛如在平地行走一般。一個人任憑輕功再高,也不可能這樣在直立的懸崖上輕鬆行走,這人簡直如同山魈魅魑一般。

她心兒怦怦直跳,向下只見巨浪如雪,濤聲拍岸。從進入化生池以來的一幕幕匪夷所思,幾疑如墜夢中,這個怪人,連同天賜,她一霎時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那怪人頓住,向下一躍,居然是一個處於懸崖半中央的山洞,把錦雲往裏面一送,隨即又返身出去。錦雲攀住洞口仰頭而望,但見他向上攀登,手足並用之下,速度比剛纔更快了許多。錦雲望了一小會,只覺得頭暈目眩,只得退回洞裏。

驚魂稍定,纔想到查看這個山洞的情形。山洞極大,幽遠深僻,往裏不知有多深。它位於懸崖中央,上下懸空,如不是怪人那種不可思議的本領抑或用其他方法幫襯,絕難到得這洞中,確實是個絕佳的躲藏好去處。

人影一晃,那怪人又將天賜送了下來,他卻未曾跟着進來。錦雲又等了片刻,那人絕無蹤影,竟似把他們放進這洞裏就不來了。

天賜依然在昏睡中,錦雲不想叫醒他,抱膝守在一邊,默默看着昏睡中的少年。耳邊只有枯燥的海浪拍岸綿綿不絕。

臉上忽感微微麻癢,忍不住輕輕撓了兩下,隨之全身都泛起了相同的麻癢之感,極不好受,卻尚可忍耐。天賜一直睡着,這時忽然翻了個身,睡夢中起手撓向自己的臉頰,錦雲怕他不知輕重傷了自己,抓住了他的手。但見他雪白的面龐之上相繼泛起一點點如針尖兒細的紅點,色極淡,沒過多久,紛紛隱去,但原先臉上留有的化生池淡淡影子,卻也不見了。錦雲又看他的手,已恢復如初。

錦雲恍然大悟,想來那怪人讓他們服用的藥丸,竟是解化生池水之毒的靈丹。天賜入水時間遠爲她短,恢復甚快,她肌膚猶有麻癢之感,但看見原先血影斑駁的手背,也是好轉了許多。

那怪人是友非敵,諒無可疑。

只是,更大的疑惑卻湧向心間。

那怪人是什麼身份?從早上圍剿他們的神祕島人態度可知,他們應該知道這怪人的來歷,並且把他當成自己人。但在他這次公然相救了兩人之後,無論他之前在神祕島上是何種身份,何種僞裝,都已無法繼續維持下去。

他匆匆趕來,隨身帶着化生池水的解毒靈丹,這種靈丹不可能是易與之物,想必他拿到它也頗費一番功夫,應是聽說她入化生池罹難,便已盜得瞭解藥。即使不出現天賜的變數,他也會趕來相救。

這麼說,這人不是天賜或瑞芒大公那邊的人,卻是爲了她纔不惜暴露身份?

錦雲微微苦笑,不再想下去。只因如此推算下去,答案似乎只有一個――他是清雲園、亡母的故人。

母親故去已有多年,可是她深遠的影響力,卻使得作爲女兒的她,一次又一次蒙受餘蔭。

文錦雲數次死裏逃生,大難不死,實在並不是她有半點過人之處,每一次都是憑着好運和前人之蔭,只是外人從何而知?於是各種傳說漸傳漸遠,都成了她神話一般的僞裝。殊不知剝去僞裝,她只是個最平凡無奇的女子罷了。錦雲這般帶着微微自嘲地想着,眼光情不自禁落在天賜身上,同樣作爲她的後人,這個尚不知情的少年,他是否會受到她的影響,將是幸運,還是無盡痛苦?

天賜眼睫閃動,這次是真的醒了。錦雲暫且拋開一切瑣思,單膝跪在他身邊,含笑問道:“天賜,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少年眼神迷惘,還有一絲懶洋洋的味道,停頓一會,方道:“我沒事。文姐姐,我們在哪裏?”

他聲音有些暗啞,倒象是昏睡中跟什麼搏鬥了一場,透着疲累,錦雲有點擔心的摸摸他額頭,道:“剛纔那個人,不是敵人。他把我們送到這裏來了,應是安全之處。”

天賜“唔”了一聲,眼神變幻,彷彿還有些迷茫,又彷彿有着什麼疑惑。出神良久,纔要求錦雲把這個地方描述了一遍。

“啊?”在瞭解到這個山洞不上不下的處境之後,他顯得很有些意外,身子動了一下,“快扶我起來!”

錦雲不解地照做了。如此輕而易舉之事,卻讓他有筋疲力盡的感覺,天賜靠在石頭上,突然感到一陣恐慌。最近常常出現這種突如其來的暈眩,這次傷害尤其嚴重,即使甦醒,體內還是空空蕩蕩的,曾經充盈奔流的內力象是石沉大海,再也抓之不住。

南宮夢梅曾經說過他身體有異常,那時於暴怒之下,一句也聽不進去。然而,這一次,差點兒就死在這種反覆作的內力空竭現象上面。若是早作一會,說不定他和錦雲都餵了鯊之吻。

爲什麼他會突然暈倒?爲什麼充盈的內力會不知去向?如果說這是正常情況,爲什麼他永遠無法掌握?

少年靠着石頭,沉沉想着,臉色略微有些蒼白。直至錦雲的手覆上他的手背。錦雲的手很冷,但給他以寧定,眼睛裏透露着關切的詢息。

天賜朝她勉強笑了笑,自懷中取出那幅地圖,鋪展開來,在地圖上仔細搜索着:“我好象看到過這麼過地方。――你點上火。”

錦雲被拋下化生池時一無所有,天賜遞給了她。火折打亮了,在海邊找,接着又很快確定了他們是處於西南方向,兩人視線同時落在一個點上。

“這裏向前”這是個極其幽深的洞,向前,向前,深入腹地,兩人都有些動容,天賜手指隨之深入,一面指點着,“這裏,沒路了,但是到這島上的中心了。把火靠近它。”

火光跳躍照耀,在巖石之上閃耀,那是一堵死牆,不過若是可以砸開那堵死牆,徑自向東,就是凌煙閣。只有一堵牆,跨越了凌煙閣外十三道關卡!地圖上的巖石呈赭青色,淡淡黃色的火光噴向它,使得它有些模糊,進而變得混沌了,而一種異變悄悄地生。

“呀!”兩人忍不住同時出了驚呼,抬起頭來,面面相覷,臉上卻漾出情不自禁的笑意。

那一堆看似無法通過的巖石,赫然是一堵牆!火光下的通道自然而然地打開,繼續向腹地深處延深,狹窄,黑暗,然而,卻是清晰無疑地通向凌煙閣!旁邊有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火折點到了頭。天賜把地圖收起來,彼此對視着。

“這張圖,你從何處得來?”

天賜不答,深深地思索着,募然,失聲叫了起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錦雲張大眼睛看他。

“南宮夢梅的師父!”天賜手握成拳,慘白的面靨浮起一絲血氣,但這樣使他看起來更象個病態的瓷人兒一般,“是她畫的地圖,剛纔那個人就是她!她不會讓神祕島上的人懷疑是什麼身份,她也有機會獲得比王晨彤更機密的訊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

他皺起眉頭,苦苦抓着最後一絲飄浮不定的思路,錦雲道:“然則,他何以害自己的徒弟?”

“我想不出,也許,是啞叔叔。”天賜的語聲近乎呻吟,固然聰明,但是上一代中,有過多少恩怨糾葛,他怎能判別明晰?“她救過南宮夢梅,但據說此人性情孤僻,是何原故救起一個不相關的小孩子?南宮夢梅還說,她和啞叔叔曾有糾纏。他們一定彼此認識,也有可能這麼多年從未斷過聯繫,還說不定她正是受我父親委派而來。因此這幅真正翔實的地圖,纔會落到我手上,她也纔會直接把我們放到這個最簡便的捷徑裏來!”

“小子,你很聰明。可惜,還不到家。”

陰惻惻的語聲從極深遠的地方飄出,似乎還帶有迴音,天賜和錦雲不約而起跳了起來:“南宮霖?!”

“呵呵呵”回答他們的是一陣低沉的笑,錦雲完全無疑惑了,那正是南宮霖沒錯。她緊張地抬頭張望,除了一條深不可測的黑道而外空蕩蕩的山洞內一目瞭然,南宮霖不在這裏,他是故計重施,利用了什麼方法,把自己的聲音通過那條黑道傳到這邊而已。

南宮霖帶着略微顯得有些疲憊的語氣說道:“雲天賜,你都猜得沒錯,王晨彤算不了什麼,真正厲害的是你父親安排下的這顆棋子。只不過,他也不該想不到的,對於一個受到妻子和女兒背叛的人來說,又豈會信任一個中途冒出、來歷不明之人?”

天賜和錦雲快速地交換眼神:他知道了!洛絲琳和南宮雪筠背叛他的事,他一切全知道!

洞口有聲息,兩個人一前一後被拋擲進來,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錦雲緊緊拉住天賜的手:“洛絲琳和她女兒。”

陰暗中的那個聲音語調一變,殺氣充盈:“背叛我的人,與我爲敵的人,只有一個下場:死!”他很敏銳地捕捉到錦雲向着洞口退卻的腳步,出笑聲,“不,文姑娘,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你妄圖逃脫的機會了。”

錦雲半探出洞口以外,但是她彷彿被固定一樣地站在那裏。

洞口光滑如鏡,凡是屬於正常人都不可能徒手攀登上去,而兩個陰影迅速變小,成爲兩個小黑點,那是方纔把洛絲琳母女送下來的工具。而下方,波濤洶湧,海面上銀光點點,細看,是一張鋪展起來的滿是倒鉤的網,無邊無際地遮擋住半個海面。同樣地,他們也決對沒有可能跳海逃走,從如此高的地方跳下去,落入滿是尖刺的網,有餘力躲避纔是奇蹟,何況他們四個人中,誰也不帶武器,連起碼的防身也做不到。

她緩緩地縮了回來,面對天賜詢示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南宮霖可以在遙遠而黑暗的某處看到她一舉一動,再次放聲大笑。

“沒有逃脫的機會了。”他森然道,“雖然這麼做很不值得,又不能不這樣做。雲天賜,我忍了十年,就爲了不想在未準備妥當之前和你父親正面衝突,我本希望能再拖個兩三年,可惜的是,反而是他按捺不住了,把你這個冒牌兒子拿來做試驗送死。”

天賜眉毛微微一聳,他並非從未聽說過有關身世的質疑,只是這類流言向來沒有放在心上。很顯然,南宮霖惡毒的言辭卻會給他留下深刻印象。錦雲有點擔心地看向他,然而,在聞到一絲淡淡火藥氣味後,覺得這個擔心目前是多麼不必要。

眼下最該擔心的是他們的存亡。

出路全部封鎖,而洞裏淡淡飄來蕩去的火藥味足以說明一切。南宮霖自始至終不曾親自現身,他沒有必要,他認爲最大的勁敵是大公雲澤而不是雲天賜,他所要做的只是殺死這個未來可能成爲威脅的少年罷了。

第一次逃過炸藥那是由於在寬闊的平地,他們有足夠的騰挪餘地且有相對一點時間。而在這個山洞裏沒有任何機會。

“爹!爹爹!”錦雲以爲昏暈過去的南宮雪筠,忽然掙扎起來,向着那條黑黑的通道拚命爬過去,哭喊着,“爹,我錯了!你饒了女兒吧!女兒並不是要背叛你的,我只是”

“只是想得到權力是嗎?”南宮霖語音冰冷,接着輕描淡寫地提醒,“蠢蛋,你少動,爬進來就會碰上火線,除非你打算讓自己死得更快更乾淨一些。”

瘦弱的少女驚呆於當地,哭泣着,仍然試圖哀告。南宮霖卻不再理她了,緩緩地道:“我開始點燃引線,它蔓延過來的時間,大約,只是那麼短短的一瞬,眨幾下眼睛,轟隆一聲,你們就一起去了。放心,不會太有痛苦。”

一片沉寂。

只是那麼短暫的瞬間,沒有讓錦雲或是天賜有機會採取行動的任何餘地,震耳欲聾的爆炸於四面八方同時炸響,整個山洞霎時間搖搖欲墜,無數灰塵碎石落了下來。

洞口巨響,一塊萬鈞大石猛然落下,把直通向海的這個出口徹底封死。

錦雲小心翼翼退到角落,隆隆炸響仍然一陣陣地接近,地面震盪的厲害,她不得不扶住巖壁,可讓她奇怪的卻是――想象中血肉橫飛的大面積爆炸卻遲遲沒有生。

倒象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是,距離比計劃中的略爲遠了一些,使得他們所處的這個山洞,只是經受到餘震而已。地動天搖,碎石亂飛,立足難定,然而,也就是這些而已。

透過蒙蒙煙塵的陰暗光線,她看見天賜的臉,震驚而意外,顯然也是同她一樣的想法。

儘管如此,這場近在咫尺的爆炸對那兩個拋入洞中的女子依然是一場難以禁受的考驗,雪筠武功全廢,而洛絲琳本就手無縛雞之力,頭頂石屑落下時這對母女俱無躲閃餘地,洛絲琳張開手臂,將女兒護於懷中,任憑飛石如雨擊打在身上。錦雲輕輕嘆了口氣,將兩人拉到了相對安全所在。

隆隆震雷持續響了約有盞茶時分,等到逐漸平定下來,錦雲和天賜相互對視,忽然現自己短暫的失去了聽覺,而各自體內都似乎有些虛弱的提不起力來。這場餘震是如此厲害,只要稍微再接近一點點,在這個出口都被封的山洞裏化骨揚灰,那是必然無疑的。

他們尚且如此,那對母女就更加受不住,雪筠雙手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瑟瑟抖,洛絲琳卻伏在女兒背上,一動不動。有較大的石子擊中了她的太陽穴,鮮血從那裏流出來。

“她沒救了?”天賜站在另一個角落裏,以目光詢問。錦雲微微點了點頭。

天賜咬了咬脣,事到如今他倒是更能理解這對母女何以孜孜以求更大的權力了,對雪筠之前極端的手段也不再惱怒,只是,那女孩子手脈已斷,自己對這即將成爲孤兒的女孩兒的傷害業已形成。

他鬱悶地揉了揉耳朵,確信開始聽見一些至今仍然沙沙直下的漏砂之聲,便大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場爆炸的歷時不短,錦雲確信自己找到了答案,慢慢地回答:“這意味着,南宮霖以爲我們死了。”

“但是他不可能將火藥埋錯地方?沒有在這個山洞裏,卻是在相對遙遠的地方。”

“我想他不會漏過這裏的。”錦雲道,“你可曾嗅到海水的味道?”

“是因爲有人――也許就是之前那個人,看穿了這些,引上海水,把洞裏的火藥漏溼,留下一部分用來迷惑南宮霖?”

錦雲也是一樣的猜測,心頭沉甸甸的。火藥順利爆炸,讓南宮霖以爲他們已經死去從而至少是放寬警戒,以使他們能夠隱藏得更爲安全。這法子驚險毫巔,大膽無畏,於困境中求唯一生途,卻又將生死置於刀刃之上、火焰之中,稍有錯失,例如略微的計算或時間失誤就會造成可怕的結局無法回頭,如果不是本身經過生死歷練的大風浪,比如她或天賜,又或是清雲園順風順水長大的劍靈們,無論怎樣的聰明大膽,都決計不敢採取如此藐視生命的極端手法。那個怪人的來歷,彷彿是更加神祕了。

雲天賜不象她那麼多愁善感,他在這個狼藉的洞內走來走去,試圖找到一個出口。視線落在偏西方向的一塊巨石之上,它孤零零地立在拱形道孔之間,就象一道門。天賜嘗試着用手去推,那石頭果然應聲而動,慢慢旋轉着,現出另一個洞窟。

這個洞窟以大塊大塊的花崗巨巖砌成,在方纔那場火藥餘震中保存得極好,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壞,不大的空間內零零落落堆着些曬乾後的獸屍、水果乾糧乃至清水等,看來這是一個食物儲存間。天賜徑自穿過這個不大的空間,又有一扇石門。打開它,清涼的海水溼味撲面而來。

他微驚,立刻關上了門,回過身來,瞧着錦雲。

“似乎只有這條路了。”直接通向凌煙閣那條山道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以快捷之途控制凌煙閣這個打算是徹底落空了。眼下比較可靠的辦法,就是按照原路重返島上,南宮霖既然認爲他們死了,或許能爲他們的行動帶來方便。

天賜重新取出地圖,兩人合計出洞之後的行動方案,錦雲最擔心的還是天賜的身體,天賜不耐煩地回答了一句:“不是經常這樣。”令得錦雲其他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們靜靜等待夜晚來臨。晌午時分,聽得洞外有人,知是南宮霖終究不放心,派人下來察看,錦雲及時點住雪筠的啞穴。那洞口已被千鈞大石封住,看起來自是坍陷無疑,良久,人聲漸息。

等到入夜,天賜小心地打開石門,探頭而望,一抹驚喜的笑意掠過嘴脣:“他們沒把繩子收上去。”

山洞所處之處,是在懸崖居中的地方,他和錦雲商量怎麼登上這個幾如壁立的峭壁,極爲頭痛。然而兩道粗而黑的繩索霎時間打消了所有的煩惱。錦雲執意援索先上,而後將天賜引了上來。

他們研究了半天地圖,對這神祕島上的一切早是瞭然於胸。當下悄掩悄行,向那座凌煙閣而去。

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幾乎不曾遇到警戒,更不用說突險情了。

即使南宮霖對他們放鬆了警戒,似乎這也不該是神祕島上應有的戒防之道。唯有的解釋,是這個島目前正處於極大混亂之中,南宮霖已然顧此失彼。

“水師尚不及趕到”雲天賜低語,“還是那個人吧?”

錦雲皺皺眉,茫然無緒地猜想那個人的來歷。如果僅僅是間諜、抑或故人老友的身份,那個神祕怪人,幾次三番相救已經遠遠超出了可供猜想的範疇。只有象沈慧薇抑或是成湘那樣的關係,纔可能如此捨生忘死。但若是換了慧姨,她和天賜都在那個山洞裏的話,即使計算再精確一萬倍,她也決不敢冒險,讓他們受到火藥燻炸的。

究竟是什麼人?深深地關切他們,所用手法又大膽妄爲得視生死於無物?

天賜將她一拉,兩人躲進樹蔭底下,眼看着一大羣人狂奔而來。

“又有一羣!”

“該死的!”

“又跑到西面去了”

奔跑中夾雜着片言隻語,天賜愕然道:“莫非那人事前也伏了精兵在這島上?”

錦雲苦笑道:“如果是兵士,不會說一羣吧?”

這一大羣人瘋狂地奔向西面之後,又接連過去兩批。兩人已然悄悄接近凌煙閣。

號稱全島控制中心的凌煙閣,孤伶伶地豎起在一座並不高大的山丘之上。

看似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都可接近。事實卻遠非如此,根據那張地圖,天賜不但知曉凌煙閣外設有五重禁制,並且他們一旦踏上那座山丘的方寸之地,警鐘便立即響徹全島。

無論這島上生了何種意外之事,凌煙閣周圍,仍是一派肅殺冷寂的味道。月光斜斜照射在身上,使得兩人不約而同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一隻透明的眼睛,緊緊盯牢他們,一時一刻都不曾放鬆。想從最外面攻佔凌煙閣,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一路打將進去。

不過失去了那條山腹直通的捷徑,他們之前也就沒想着一帆風順。

山丘面前,是那座深不可測的府邸。一枝老榕烏沉沉的枝椏伸展到牆外。錦雲低語:“我們分頭行事,一切小心。”

天賜點點頭。這是他們商量好的,一人留在外面,伺機正面入侵,另一個人設法進入南宮府邸,那裏另有祕道,可供直入凌煙閣。

錦雲正欲躍起,猛然間,一陣古怪的嘯聲充滿耳膜,嘯聲不斷放大,仿同水銀瀉地,無所不在,轉瞬之際,充溢於整個天地。

是虎嘯,狼?,獅吼,幾百種動物的吼叫混雜一起,霎時形成翻天覆地的氣勢。

那些叫聲不一會兒近到眼前,陡然,凌煙閣微微顫動,自身亦出尖利的哨音。整座山丘出炫目耀眼的白光,無數只兇猛的虎狼,已捷足先登,踏進凌煙閣周圍的警戒區。

錦雲立即打消原來混入府邸的主意,向天賜作了個手勢,各自會意,踏上了那座山丘。對於那已經混淆擾亂的警報系統來說,多出兩個人,根本作不出更進一步的警示了。

他們要做的就是避開虎豹,避開已知屏障,同時避開神祕島迅速回撤的守衛,甚至從別人手裏搶到兩把劍,幾乎不費周章就來到凌煙閣底下。

天賜揮劍斬開凌煙閣下之鎖。

閃身進內,天賜先闔上門扉。種種喧譁忽爾消失不見。

這凌煙閣,如同與世隔絕的一方天地,外界無論生什麼驚天動地之事,在它內部,全然不受影響。

地圖上幾乎無所不包,唯獨對於凌煙閣內的狀況涉及甚少。看來這個禁地,即使那個神祕怪人也始終無法完全窺測。天賜微微有些緊張地注視着一條深黑的甬道向前延伸,蜿轉向上。沒有燈火,流轉着嗖嗖的冷風。

錦雲輕揚手,擲出一顆石子,擊在樓道的扶手之上,黑暗中傳來脆裂之聲,這顆石子落在地面,滾了幾滾,毫無反映。

天賜問道:“擊碎了什麼?”

“窺測鏡。”錦雲答道,這個裝置對她而言無比熟悉,“但也不意味着他肯定看不到我們了,說不定還有其他窺測鏡藏着呢。”

她拉着天賜,輕輕走上那條甬道,一步,兩步,三步,並沒有機關動。然而面前的樓道忽然旋轉起來,扭曲着,如同水之波紋。天賜不假思索地一躍而上,站到旋轉的樓道之上,錦雲也只得跟了上去。

樓道螺旋似的向上轉動,出現一些濛濛的光,照出四周每一層不同的格局,可是沒有其他異樣生。

樓道旋轉的盡頭,一道花梨木門。

錦雲不出聲地嘆了口氣,此情此景,無比眼熟。這些故作玄虛的人,總是喜歡以最簡單的裝置掩飾最深沉的心機。

“很好,不錯。”裏頭傳出冷靜如恆的聲音,“你們能到這裏,意味着成功一半了,何以沒有膽量繼續深入?”

天賜輕輕一笑,南宮霖出現打消了他最後一絲緊張,整個人輕鬆下來,推門直入:“南宮霖,你何時方有膽量見我?”

是一個幽暗深邃的房間,伸手不見五指,憑着直覺,天賜感到它面積很大,裏面似乎空蕩蕩的。在這裏,錦雲也沒能現類似於窺測鏡這樣的東西存在,因爲沒有絲毫反光。

他們就只能聽。聽着一種奇怪的響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卻始終不能分辨,這是什麼聲音。

黑暗的中心湧現一團朦朦朧朧的光芒,混沌的,跳躍的。在那裏緩緩映現一個人形。

他約摸四十多歲,外形看上去比想象中更加年輕、英俊。穿着寬大多褶的衣服,袍袖一直垂到地面,他的白頭隨意披灑,映着一張蒼白有些病容的臉,和銀白色的眼眸。他坐在輪椅上。

這時一切的猜想都變成真實的了。爲何他總是利用空間傳話,不肯現身;爲何他是以放大了的聲音向他們說話,卻始終不以真聲示人。――答案就在這裏:他殘了。走火入魔之說,並非誤傳。

他笑了笑,輕聲說:“我不象你的父親。他一直以爲那個高高在上的寶座本就屬於他的,是被今天坐在朝堂之上的那個老人無恥地掠奪走的,他朝思暮想奪回寶座,即使是隻坐一天龍牀,他也願意付出全部生命的代價,哪怕把靈魂徹底地出賣給魔鬼,哪怕付出全部國民的生命和鮮血那樣慘重的代價,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它奪取回來。”

開場白出乎意料,天賜怎麼也沒想到,怔怔地看着他。

南宮霖道:“七年前我現自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從那時我就開始放棄了原先的雄心壯志。如果可以,我非常想退回神祕島,做我方圓天地間的尊,可惜事實不如想象,多年來的明爭暗鬥,已經把我和他的界線劃分明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寢榻之側,豈容他臥?而即便是我手下,也不能讓他們看出他們遵從的主人已經喪失了奪取外面那個皇朝的能力,因此很多年以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掩飾自己的真實狀況同時也維持着事態展的原狀。兩年前我身體的下半截不再能動了,我已是個純粹的廢人,我很高興看到你父親還是謹慎行事,他不顧忌任何人卻顧忌着我,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愚蠢。呵呵,呵呵呵呵!”

“所以――”天賜忽然明白一切,“你派女兒中途攔我,其實是爲了向我示好?”

“是啊。”南宮霖微微遺憾地說,“我只希望在我死前,安排好自己女兒的歸宿,讓她一生榮華無憂,但是事實也不照我想象的展,你說對嗎?”

天賜從他眼睛裏看到一絲希翼,斷然回答:“沒有這個可能!我不會娶她!”

南宮霖微微笑了笑:“並不意外。”

“天賜!”錦雲忽然叫了聲,臉色莫名改變。

那個蒼白的男人仍然一臉從容,微笑着說:“我早知道你們處於這樣大的優勢之下,是不會妥協的。因此一開始我就想制你們於死地。讓雲澤深受一次失子之痛,哪怕也許那不是真正存在的關係,卻終究是他花費一十五年心機培養出來的孩子。讓他也嚐嚐,我在以爲自己失去夢梅之時的那般痛苦、彷徨和驚悸。即便我死了,也死得有點兒價值。”

天賜無暇去深究他語句中的古怪,只是戒備地問:“你想同歸於盡?”

南宮霖笑着點了點頭:“第三次。世子,這是我們見面以來第三次用火藥了,塔樓完全封鎖了,不管是洪水還是利斧,都不可能衝破鐵閘禁錮。我不相信,你們有這樣好的運氣,第三次,還能逃生。”

天賜的手緊了緊,眼中射出憤然的火焰,只覺得碰上了一個時時刻刻採取決絕手段的瘋子,莫可理喻。

南宮霖還是笑着,他身邊的一團光亮逐漸黯淡下去,在亮光徹底熄滅之前,錦雲募然搶到了輪椅之前。

深不見底的黑暗,死一樣的寂靜,除了天賜的白衣在黑暗裏微微浮動以外,一無所見。人人聽得見彼此低沉而細微的呼吸之聲,死寂裏彷彿又生出某種奇怪的聲響,輕微的、細碎的,延綿不絕。募地裏一記巨響,是輪椅倒地的聲音,天賜搶上前去,只抓住冰冷的金屬框。

文錦雲和南宮霖就象憑空消失了似的。

“文姐姐?文姐姐?”他有些憚然地輕喚,不聞回答。過了很久,很久,他抓住的那隻輪椅的腳忽然向下沉陷,他毫不猶豫地跟着躍了下去。

仍然是無休無止的黑暗,但是之前那種輕微延綿的聲響,突然就在耳旁沙沙地響了起來,而更加明顯的是觸鼻的火藥味道,這意味着南宮霖方纔並不是故作危言悚聽。

“這個瘋子!只會用火藥的瘋子!”天賜恨恨地在心罵。

火光慢慢地亮起,錦雲在牆角裏喘氣,臉色蒼白得可怕,不拿火折的那隻手捂着胸口,鮮血自指縫間淅瀝灑下。

“不要讓他碰到輪椅”她輕微地說。

另一邊角落裏的人影,瘋狂般地撲了上來。天賜想也不想,彈劍出鞘,南宮霖臨死一擊的力量是那麼強悍,天賜也不得不退了兩步。他眼明手快的把那張輪椅遠遠踢開。南宮霖落到地面,出象狼一樣的嗥叫。

“你怎麼看穿的!你是怎麼看穿的?!”南宮霖咬牙切齒地問,面龐幾乎扭曲,他不再是那個半身殘廢然而鎮定如恆的男子了。

錦雲似乎再也站不起來,只是望向南宮霖的眼神,不無憐憫,緩緩道:“因爲你死志不夠堅決,後顧之憂太多。”

“死志不夠堅決?”那遏斯底裏的面容掠過一抹震怒,“不!我纔不是怕死之徒!”

“島主剛纔那一席話裏,句句不離一個人,你的女兒。”錦雲微微帶些疲倦地說,“我是想象不出,對於幼女可以如此痛下狠心的人,卻還真正懷着慈父之愛。”

南宮霖一窒。

“你根本沒想好死,你的眼睛裏有着生之眷戀,你甚至捨不得放棄這座凌煙閣,你想爲你女兒保住神祕島的根基。因而,你故意現身,把我們引到那間封閉的屋子裏去,故意說着一些空話,以便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讓那間屋子徹底完成精密封鎖,當然,我想你大概也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這一切被拆穿,你就會真的陪着我們同歸於盡了。――可惜,這只是最壞的打算,前面太多的顧慮足以使這個完美的計劃變得不完美了。”

南宮霖重重地喘息着,眼中的光復雜莫辨,半晌,說:“我很後悔,不該把你拋到勞什子的化生池。給敵人一點時間,就是給自己的最大毒藥。雲天賜這個臭小子,運氣不錯,有個姐姐爲他這樣出生入死。”

他語氣裏有着異常陰險的挑撥,錦雲飛快瞥了天賜一眼,說:“那麼在化生池中,是我的運氣太好了罷?除了天賜,也不會有幾個人肯冒生死之險。”

“是吧?我倒要看看你們是否總是這麼走運。”南宮霖冷笑,猛地向重傷的女子一掌拍出,天賜義不容辭地衝上前去擋住他的招式,然而錦雲失聲叫起:“小心他的掌風!”

天賜一愣,立即明白過來。南宮霖手掌赤紅,揮出的掌風炙熱如火,火藥最怕高溫,離他掌風最近的火藥,似乎已在閃爍着危急的紅光。劍光掠過,南宮霖嗷嗷大叫聲中,一隻斷掌滾落在地,天賜跟着第二劍,刺入了對方胸膛,手腕扭動拉出長劍的同時,把南宮霖的屍體向閃起紅光的地方準確拋擲,噴薄而出的鮮血浸溼了滋滋欲響的火藥。

天賜抱起錦雲,朝着門的方向拚命地跑去,穿進一道狹長的冗道,隨意地推開一扇門,進入某個房間。與此同時,凌煙閣整體震動,他立即伏倒在地,靜靜地聽着,在他剛剛跑出的那個房間裏,轟鳴不絕的炸響。

這次爆炸的時間不如山洞裏那次維持得久。

天賜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道:“那個混蛋,傷了你哪裏?”

錦雲皺了皺眉,推開他的手:“我沒事,他走火入魔,功力最多隻剩五成,沒妨礙的。”

天賜蹲下來,注視着她,有一瞬錦雲感到他眼中有些很危險的東西,悚然一驚。――南宮霖死前每一句話,都會對這個少年形成影響。“讓雲澤深受一次失子之痛,哪怕也許那不是真正存在的關係,卻終究是他花費一十五年心機培養出來的孩子。”“雲天賜這個臭小子,運氣不錯,有個姐姐爲他這樣出生入死。”或許他不想提,但那些話,如同一根根的刺,會越扎越深,永植於心。

天賜最終什麼也沒說。凌煙閣就那麼大,除掉了那個絕對控制的人物之後,已不存在威脅。他輕易地找到了那間控制室。

控制室內,能顯示出來的不僅僅是這島上的每一個防地、路口和樞紐,神祕島周邊那幾十個零散小島,也在全盤的控制和瞭然之下。他看到島上仍有成羣的豺狼虎豹在奔突衝撞,把有條不紊的警戒系統搞得亂糟糟的。天賜沒理會這些,等了一天,海面上的水軍浩浩蕩蕩而來,天賜給外圍島嶼一連了幾個錯誤訊息,使得水師不費一刀一槍的直接開進神祕島。

水師出現在神祕島附近時終於引起家族軍的重視,遇上了一些麻煩,先那些虎狼消失了,正如它們來時那麼莫名其妙。天賜猜想這些猛獸原就是深居在這島上峻嶺之間的,只是不知出於何種緣故在那天晚上集體狂而已。水師和南宮家族次正面對決。南宮家族羣龍無,本就風聲鶴唳,再加上天賜隨意操縱着南宮家族這方面的軍隊,使其指令混亂無章,相互之間聯絡中斷,不到一天,水師便順利攻佔神祕島。

天賜方纔現身,宣佈南宮霖的死訊,儘管他沒有那個人的頭顱或任何表記,不過在五萬水師以絕對數量佔據主控權之後,南宮霖是否真的死亡也只是個意義而已了。

這一戰傷亡不多,家族軍大抵是投降了朝廷。然而錦雲在聽見天賜的命令之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坑殺?你說的是,坑殺?”

“有什麼不對嗎?這種俘虜留着,始終是個不大不小的危險。”天賜以漫不經心的語氣回答。王晨彤帶着惡意的微笑,嘲諷而愜意地觀賞着錦雲的驚惶失措。

錦雲低低呻吟了一聲:“天賜,可是你想過沒有,你只寫兩個字,卻有三萬性命喪生於這兩個字底下?”

“這你就不用管了。”天賜打斷她,“這是軍中規矩,父親一向是這麼對待俘虜的,我認爲沒有必要去改變。”

“那你是按着規矩行事??我沒看出來,你還真是你父親的好兒子!”錦雲語氣突然變得尖銳刻薄,“我還以爲、我還以爲你始終是有些不一樣的!你救我,關心身邊的人,我以爲,你有親情,懂得溫情!結果,你只是個殘暴的魔鬼而已!”

天賜有些生氣了,他沒想到按習慣行事的一紙命令,會引來錦雲如此強烈的抗議:“這些人本就該死!他們妄圖謀反,同朝廷作對,本就是必死之罪!你是公私不分!”

“他們只是隨從不是嗎?而且你也聽見南宮霖講的,他其實一早就想收手?”錦雲勉強忍耐着氣,柔聲道,“天賜,你可曾想過,你所要坑殺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父母,有妻兒,有姊妹,有朋友,他們都有歡笑與悲傷,有着自己血肉真實的感情――如果,如果你我的親人,在這之列,你還會如此輕易的寫下這兩個字嗎?”

天賜嘴巴張了張,沒有出聲音。

沒錯,他是以爲這一切都是正常、毫無疑問的。那些追隨自己的,有理由在需要的時候付出生命,正如大離遇險,他的侍衛隊所做的一切;那麼那些與他作對的,當然在失敗之後就全部該死。他從未嘗試過和這些“人”作朋友,他們只是“工具”而已,他的侍衛也好,俘虜也好,他甚至從未仔細去看過他們的面貌。但是,錦雲卻說這些“工具”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就象啞叔叔,甚而是那匹馬,爲什麼在那生死分裂的瞬間他都曾經感到強烈不捨的痛楚?

不過,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以後這個國家也是他的,他有可能,俯下高傲的額頭,去感受每一卑微生命的存亡得失嗎?

“篤篤。”

王晨彤彎起食指,輕輕敲擊桌面,懶洋洋地說,“現在彷彿不是爭論是不是善心大的時機,世子你看――”

控制檯上綠光頻顯,神祕島北面外圍的一個小島,由於水軍進駐時不經過那條航路,所以那裏還是南宮的天下。有跡象顯示,無數從其他島上逃走的家族軍,集中在那裏,意欲搏命一擊了。

緊接着,聯絡切斷,意味着那個小島,自動脫離了神祕島的管轄和控制。

“瞧瞧吧。”王晨彤臉上依舊帶着慵懶的笑意,用無所謂的口吻說,“世子是打算讓那些歸降去攻打叛軍呢,還是放那些俘虜回到他們的組織去呢?可以預見,這兩個方法都夠‘仁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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