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雪下得很大,交織的雪花在朔風中撒鹽般成團飛舞,萬花狂翔,瓊玉繽紛、直把整個皇宮大內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琉璃世界裏。
劉子毓坐在設饗壽宴的大殿正中寶座上,他穿着襲明黃翟紋的冬日袞服,肩上套着件貂皮端罩,袖子和衣襟邊緣皆是紫色的燻貂製成,他坐在那兒,身側曲柄宮傘,銷金提爐,一盞盞宮燈的影子投射在他的清朗俊雅眉目間,即使什麼話也不說,也跟人一種珠玉生輝、君臨天下的王者之氣。
編鐘呂樂在一遍遍奏着,大殿之上,珠簾繡幕,香菸繚繞,劉子毓揚袖說了聲“平身”,接着,殿裏殿外的使臣和官員們全都山呼萬歲,叩首入座。
皇帝壽誕,按常理,二品以上官員與親王及外國使節席桌是設於殿內,其他的羣僚和外使隨員則坐於殿外兩廊,柔止雖是內廷女性大總管,又深受皇帝寵愛,但從身份和品級來講,她依舊是個奴婢內臣,因此,在席位的設置上,她的位置在殿外的長廊,而不是殿內。
柔止成爲皇後的轉機,是在爲皇帝陛下進獻完自己精心準備的賀禮之後。
當時,所有臣子和使節們逐一進獻完手中的禮單後,輪到柔止獻禮時,柔止站了起來,端莊而大方地離席上前,雙手高舉一張冊單,跪道:
“奴婢代內廷所有女官,以此薄禮,恭祝吾皇聖體康泰,福壽千祥!”
她的聲音沉穩而嘹亮,彷彿空谷響起的清音天籟,當整個人一出現在大殿之上,所有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她的身上。
劉子毓亦看着她,這才注意到,今日她穿着件深青色的廣袖多褶馬面裙,裙腰繫雙色玉帶大綬,頭上依然是內廷尚宮所飾的花釵冠子,珠花六七樹,紅藍紫三色寶石構成。想是好些時日沒見,他忽然覺得,相較從前那個溫婉如玉的女子,眼前的女子越發添了一種雍容大氣之美。
他微微有些失神,好半晌,方微笑頷首:“薛尚宮平身,薛尚宮,朕比較好奇,你們內廷每年的壽禮都別出心裁,今年又會有什麼不同呢?”
“謝陛下。”
柔止恭敬站了起來,抬眸環視四周,目光在殿南高臺上正在舞曲的舞姬們頓了頓,微笑道:“陛下,此番賀禮是內廷宮人們花了將年兩年功夫精心準備,恕奴婢今日斗膽,能否請奏陛下讓舞女們暫停舞蹈,奴婢以好展示這份壽禮。”
劉子毓點了點頭:“準奏。”
舞女們退下了,全殿的朝臣官員開始竊竊交談起來,因爲認識柔止的人都知道,三千獨寵、獨佔君王枕蓆,說的便是眼前這個女人。他們不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只懷着一絲蔑視的猜測,這個女人,在這樣隆重的場合,還當着各國使節的面,估計又想出什麼風頭吧?
不過,猜測是猜測,他們心中還是好奇柔止所呈的壽禮是什麼?
就在大家紛紛議論之時,忽然,編鐘呂樂驟然停下,搭在大殿南邊的舞臺上,現場奏曲的樂工們調子一轉,陶隕吹響,箜篌琵琶如流水般淙淙劃過絲絃,接着,一曲大氣華美的飄飄仙樂在整個大殿悠揚迴盪,繞樑飛轉。
整個大殿一下安靜起來,彷彿奔湧的河流突捲到平靜的湖面,所有人的心一下澎湃起來,因爲,目光隨着樂聲響起的地方望去,只見七八個光豔照人的絕色女子從簾幕後款款走出。
這些美女,雲髻堆翠,身材高挑,尤其披在她們身上的錦繡華裳像吸納了春天所有的雲彩和陽光,映着輝煌宮燈,竟比牡丹園的牡丹還要富麗和堂皇。特別是走在最前的那名女子,梳着高聳髻,髻上簪着牡丹花,當她一走出來,衆人立即注意到,她所穿在身上的那襲短襦長裙,長長的裙副竟然拖至地面足足幾尺來長,靡麗的花紋,大膽的配色,彷彿彙集了世人對一切富貴典雅東西的追求和渴望,簡直美得難以想象。
劉子毓看看這些美女,又看看柔止,忽然間,臉色一垮——
所謂的壽禮,就是這些女人?!
“薛尚宮——”
聲音冰冰涼涼地,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突然,柔止向其頷首一禮,目光帶着欣賞的微笑看向臺上的女子:“稟陛下,這是牡丹羅,是內廷最近新研織出來的一種蠶絲妝花錦緞絲綢,妝花的配色向來研究繁複,目前最多的就是十八種配色,而這牡丹羅,用的卻是圓金線織底子,在織造牡丹花紋的配色上,一共用了三十三種花色……”
她就這樣認認真真解說着,殿中的氣氛一下變得不尋常起來,劉子毓凝眸望去,剎那間,怒意斂去,剛還緊蹙的眉宇立即舒展開來,牡丹羅,好一個牡丹羅啊!他知道她一向是很忙的,甚至忙到他常常覺得她毫不在意自己,然而今天,這種精美大氣的‘禮物’一出現在眼前,他的瞳仁也抑制不住閃動着驚歎和光芒。臣官員們目瞪口呆,都還沒來得及細看,卻聽席上有兩名使臣忍不住讚歎道:“如此質地精美的絲綢織品,真是讓人賞心悅目,大開眼界!”
臺上,美女們時而展臂,時而兩手交疊,轉身,舞動,優美的體態,典雅的身姿,輕盈的步子,將那富麗堂皇的牡丹妝花錦緞展現在衆人眼睛裏,彷彿一場奢華的視覺享受。然而,衆人還沒看夠,忽然,八名美女身子盈盈一轉,退入簾幕,緊接着,另外四名美女翩然走出。
這四名美女與之前披着‘牡丹羅’的女子不同,她們沒有露臉,頭戴着白色笠紗帷帽,抽紗從帽沿層層垂下,足下的裙襬彷彿是生了風,每走一步,那飄逸的雪白皺紗便像流雲一樣飛舞飄動起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如果,非要用詞賦來描摹這種絲綢的美感,那麼《洛神賦》裏的句子,也只是勉強可以用一用了。
“真是、真是美得讓人難以想象……”
看着這飄逸難言的雪白絲羅,像是再也捱不住心中的激動和亢奮,東首席位上,居然有一名外國使臣操着本國話從坐席上站了起來。劉子毓當然沒忽略他們的表情和目光,隨即頷首笑了笑,問道:“薛尚宮,這也是內廷新研織出的一種絲綢織品嗎?它可有什麼特別的名字?”
“回稟陛下,”柔止福身禮了一禮,續微笑介紹:“這是流雲紗,是宮中尚服局連同織造局幾名女官廢寢忘食,以真絲爲經緯所捻的一種輕薄紗織品,因爲織造時是以二左二右交替捻織,又輕柔得像天上的流雲,因此奴婢們又稱她爲‘雙縐流雲紗’……”
雙縐流雲紗……
雖是外行,但全場仍舊目露驚歎起來,因爲,如果說剛纔所展的絲綢是以富麗典雅爲主,那麼現在這被稱爲‘流雲紗’的織品,則是以飄逸爲主打特色了……
富麗、典雅、飄逸、厚重、綺麗……就這樣,各色各式的絲綢錦緞在大殿場上源源不斷展了開來,從中午到晚上,依次有牡丹羅、流雲紗、春來江水錦、雙碧皺、小寒絹……目不暇接,紛呈而至,彷彿一場又一場的視覺盛宴,最後,當展示終於完畢,一名金髮藍眼的使節再也忍不住從席上站了起來:
“尊敬的皇帝陛下,在下去國之前,女王陛下就一直讚美着說,貴國物華天寶,尤其以絲綢瓷器茶葉名聞世界,因此,在下今日出使而來,謹代表女王意願,若是陛下肯與本國通商合作,互通往來,本國願以三百萬兩白銀作爲場上絲綢支付訂金,預訂場上各類絲綢五十萬匹,就不知陛下有沒有合作的誠意?”
三百萬兩白銀?!
殿上的羣臣再次開鍋的稀粥般沸騰起來,三百萬兩白銀,國家財政危機關頭,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他們臉上閃着光,激動的情緒在眼睛表露不遺,然而,都還沒來得及興奮一場,這時,陸陸續續地,又有無數個聲音響了起來:
“請陛下開埠互市,簽訂合約,本國願以二百萬兩黃金預頂場上絲綢六十萬匹……”
“五百萬兩黃金……”
“七百萬兩黃金……”
“……”
幾乎所有的使節全都站了起來,競相訂購的聲音在寬敞的大殿起彼伏迴盪着,真是黃金有價絲綢無價,羣臣們萬萬沒想到,不過是他們平日最常見的絲綢錦緞,而今卻經一個女人之手,尤其還是他們所謂的出生低賤、有着‘紅顏禍水’頭銜的女人之手,爲自己的國家帶來了如此豐厚的利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震驚撼動之餘,忙又將目光齊齊調轉向紅毯丹墀所站的女人身上。
柔止端然而立,鑲着各色花釵的冠子在頭頂的燈光下閃閃綽動着,她的表情還是那種表情,然而,反映在衆人的眼睛裏,卻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劉子毓神態平靜,儘管臉上的尊貴威嚴之姿絲毫不改,但如果有人稍微望上一眼,卻可以發現,一縷縷笑意正從他眼角漫出來,清澈而明亮,藏也藏不住:“衆位來使,”他道:“既然彼國亦有誠意,那麼開埠互市、簽訂合約的事情朕定會好好斟酌斟酌的,不過現有一件,朕要事先說明一下。”
大殿一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仰視着他。
劉子毓將目光投注在柔止的臉上,過了好半晌,才緩緩移開,微笑道:“今日所展絲綢錦緞之中,其他織品朕儘可以與彼國簽訂交易,但有一樣,那就是……‘牡丹羅’例外。”
“爲什麼?陛下,請問這是爲什麼?”衆使節不解,心中一慌,急忙異口同聲追問起來,大殿又是一片沸沸揚揚。
劉子毓但笑不答,彎了彎脣角,忽然,他站了起來,下了金龍寶座,當着衆人的面,以君臨天下的氣勢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衆人不知他要幹什麼,只將目光隨着他的移動而移動,終於,走至一個女人面前時,他停了下來:
“咱們中原有句古詩,不知各位聽過沒有?‘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牡丹,是百花之王的象徵,在咱們國家,只有天下最尊貴最受敬仰的女人才配穿戴擁有它,因此——”
衆人愣住,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這時,他已經輕輕伸出右手,牽着柔止,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寶座走去。
輝煌的宮燈,柔止就那樣由他牽着一步步走過去,大殿之上,所有的人如驚得呆了,接着,劉子毓緩緩坐下來,將柔止拉坐在他的旁邊,眼睛略掃了掃四周,微笑道:“因此,當着衆位使節和愛卿的面,朕今日要宣佈一件事。”
柔止大喫一驚,被他握着的手顫抖不停,正要掙脫,然而,像是感覺到她的害怕和擔憂,掌心用力,他反而將她握得更緊。柔止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如果說他是她這輩子唯一值得信任交託的男子,那麼還有什麼能超出這隻手所帶給她的溫暖和力量呢?她側目看了看他,然後有聽他說道:“至於什麼事情,紀愛卿,還是你來替朕宣佈宣佈這道詔旨吧。”
柔止以及其他官員全將目光轉移到紀懷遠身上,紀懷遠站起身說了聲“臣遵旨”,接着,他表情鄭重而肅然地離了席,走至大殿正中,雙手展開一張明黃絹詔,面向羣臣,高聲宣讀:
“天地暢和,陰陽調順,萬物之統也。茲此,朕承天立極,惟道法乾坤、今頒詔於天下:自先後明氏失德被廢,朕孤寂孑然已久,幸有薛氏柔止,克贊恭勤、本天賦之溫莊,佐晨昏而將敬、勤著雞鳴,溫柔和順,爲朕的內助知己,因此,朕欽遵本朝漢室之禮,虔告天地宗廟,今永乾五年冬月十七,命以冊寶,立內廷女官薛氏柔止爲皇後,榮昭璽紱,母儀天下……欽此!”
洪亮的聲音,大段大段的譽美之詞,大殿之上,所有的人都屏聲斂氣,鴉雀無聲。內閣大學士紀懷遠一朗讀完,立即收攏詔書,轉過身,俯首叩拜:“老臣恭祝陛下壽御千秋,喜得良配,娘娘柔嘉表範,協母儀於中外,陛下今日之選擇,是天下之福,萬民之福,老臣真心祝禱陛下與娘娘琴瑟和鳴,白首共渡,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
見內閣大學士紀懷遠俯首跪拜,剎那間,所有的文武百官連忙見機行事,也跟着離席叩拜,高喊千歲。
大殿之上,烏壓壓的羣臣百官跪了一地又一地,青銅香爐的嫋嫋紫煙將柔止氤氳在夢一般的感覺裏。她微微轉過臉,帶着淚光的笑不停地從剪瞳裏溢出來,盈然而發亮,必須要用微紅的眼眶努力去含住它。劉子毓俊眉舒展,輕輕地,另一隻手也撫在她的手背,將她越握越緊,越握越緊。
就這樣,端坐於寶座上的一帝一後在萬壽節這天接受了羣臣們心悅誠服的頂禮和叩拜,此起彼伏的“千歲萬歲”聲在大殿場上一浪高過一浪,氣勢連綿,不絕於耳,和着殿外沖天飛舞的煙花爆竹,彷彿一條扶搖直上的巨龍,響徹雲霄,盤旋在整個九重宮闕的上空,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