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掛着是不是很難受?”少年問道。
察覺到黑衣人的視線更加逼人了,少年撇撇嘴,道:“你這個習慣不好哦,既然是做這一行的,總該想到有一天會栽在誰的手裏嘛,不敗的神偷也沒有意思啊。這樣吧,我把你放下來,你可以不用擺來擺去了。”
少年說做就做,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把匕首,躍起,割斷了那纏着黑衣人腳腕的葡萄藤,只聽得“咚”地一聲,黑衣人的身子落了下來,摔了個仰八叉。
夜風發誓,自從他開始職業殺手的生涯之後,從來沒有敗在任何人的手上,除卻暗夜宮的主人是所有殺手私客所敬仰和畏懼的人之外,他始終霸佔着江湖第一殺手的位置,在第一暗殺組織修羅門中擁有不可撼動的地位。
可是,他今天敗了,而且敗得狼狽不堪,甚至這樣慘敗的方式和令他慘敗的對象他都沒臉對任何人提起。
少年,不,應該是少女,依照那僱主的意思,他要殺的該是個少女,她只是喜歡女扮男裝罷了。對,她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因爲惡作劇得逞的緣故,看到他狼狽不堪的緣故,這會兒笑得好像一隻小狐狸。
夜風的臉貼在地上,觸感柔軟,不是光地,鼻端甚至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動不了,四肢就好像是癱瘓了似的。
那少女走到他身邊來蹲下,想了想,站起來,扶着他的肩膀往後拽了拽,費了半天的工夫,終於把他拖了起來,甚至還十分好心地扶着他,讓他靠在身後花架的柱子上。
夜風這才能夠以正常人的姿勢坐好,再不是倒掛或者是臉着地的狀態,然而,他的腦袋到現在還是懵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第一殺手夜風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夜風殺人從來沒有失敗的經驗,也從來沒有人在聽完他的《葬魂曲》之後還可以安然地活着,更加沒有人在他尚未出手的時候居然已經先算計了他。這麼多從未有過的經歷是他所非常陌生的,他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來才合適。
事實是,他什麼反應都做不了,除了睜着眼睛看着她。
少女走到他的身邊來,看了看他,皺眉道:“你怎麼把我的石竹花給壓壞了呢?真可惜。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研究人體的穴位和醫理,從前,我對點穴的功夫十分感興趣,可是沒有人肯教我,於是,我就自己去試驗出了一種藥。很神奇的哦,人只要一聞到,馬上就會四肢麻痹,動也動不了,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不過眼睛還是可以眨的。你看看,對,就像你現在這個樣子,除了瞪着我,其它的什麼都做不了。是不是很好玩?”看着他,眼神純淨,模樣俏皮又可愛。
夜風氣得說不出話來,當然,他是真的說不出話來。頭也不能轉,只能坐在軟綿綿的花叢上,靠着硬邦邦的柱子,聽她一句一句地嘮叨:“其實,你不算太虧的,真的。這藥我研究了三年,最近才配好,你是第一個做實驗的人,應該感到很榮幸纔對。其他人哪裏有這樣的機會?”
滿天的星鬥灑下來,從空空的院落一直可以看到天上最亮的北極星,夜色微涼,少女就蹲在石竹花叢裏,手中抱着一隻小白貂,那一瞬間,她的美如同是夜的精靈一般。夜風想撇開頭去,無奈他動不了。
“其實,做神偷或者飛賊到了你這樣的境界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前面還設了一道機關,你居然都躲過去了,真難得。知道嗎?前院那個花露只要沾上一點就會渾身發癢,你抓啊抓啊抓,抓到皮膚爛了都好不了的。你想說,我很毒?”少女故意眨了眨眼睛,嘆了口氣道:“我也這麼覺得,我覺得我好毒,把人都想得好壞啊,可是,你看,我就是這麼壞,沒辦法。”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恍惚間,夜風覺得,少女似乎是要哭出來了,她說,她把人都想得好壞,她說自己很毒。他夜風處世的態度,是在許多年的磨難之中才漸漸明白的道理,她一個年級輕輕的女孩子居然也懂嗎?到底是受過怎樣的欺騙和背叛,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許是從來沒有這麼被限制自由,只能聽不能動不能說,夜風覺得自己的耐性被逼無奈地好了很多。讓她說吧,等她說完了,等他身上的毒解開了,他他再
可是,不等他想完,少女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蹲下,離他更近了,她說:“我想摘下你的面具。”
夜風大驚,睜大了眼睛。
然而這個時候的少女,根本就是一個小惡魔,哪裏有白日裏蘇家公子的瀟灑恣肆?彷彿是壓抑了許久,終於得到了釋放的機會,她抓住這個機會盡情地發泄心裏的不痛快。
少女哪裏管他睜不睜眼,笑道:“你不要告訴我,你的師門也有什麼誰看了你的臉,你就要娶誰的破規矩哦。不管你有什麼規矩,我今天一定要看你的臉。看完了,我就記住你了。殺了你?不,我纔不殺你,雲城風景這麼美,要是殺了人,會把百姓給嚇壞的。更何況,他們要是查來查去,會很麻煩的。”
夜風憤怒到了極點,那雙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女。殺人是他夜風的強項,什麼時候輪到別人對此不屑一顧了?
少女視而不見,伸出手去,慢慢將他臉上的銀色面具揭了下來。
面具下是一張絕美的臉龐,比女子還要妖嬈,與他森冷的眼神半點都不相配,一個陰柔一個剛毅。他的右臉上有一道兩寸長的傷疤,不過,那道傷疤不僅不難看,反而爲他原本柔美的的臉平添了幾分英氣,配上那眼神,冷酷如冰。
少女呆了呆,點頭讚道:“原來你長得這麼好看。戴着面具真是太可惜了。以後就摘了吧。”
可是,再冷酷的殺手,被人點了穴下了毒,還是什麼都做不了,與手無寸鐵的普通人無異,甚至,還要更加狼狽,心裏面也更糾結。夜風心中恨得咬牙,等我恢復了自由,倘若不殺了你,這個世界上便再也沒有了殺手夜風!
“咦,你身上這簫可真是好玩。”少女發現了另外一樣更新奇的東西,放下面具,伸手去夜風腰間抽出那支簫。
夜風大驚失色,這會兒眼睛瞪得更大,雙手努力地想要伸出去把那隻簫給奪回來,奈何沒用,他完全沒有辦法動彈,身子僵硬繃直,恨得額際的青筋暴起。
然而,少女根本就沒有看她,徑自拿着簫,放在脣邊吹了吹,她吹不響,拿下來左右端詳着,很奇怪的簫,比普通的簫要長,而且感覺很重。
“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少女拎起來搖了搖,問他。
夜風這會兒卻慌了,氣得粗聲喘息,少女看着他,撇嘴,挑眉:“你緊張什麼?我不過是拿來玩玩,你不用這麼小氣吧?”
說着又去低頭擺弄那簫,最後一個洞口的地方有些不同,少女一喜:“原來這裏有機關。”伸手,扳動洞口那小小的凸起,一拉
夜風早已經認命。當聽見劍拔出鞘的聲音時,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此進入了另一個從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境地。
“居然是一把劍。”少女看着手中的劍驚訝地嘆道:“不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嘛,你不必緊張,我都說了不會殺你了。”
夜風垂下眼瞼。
是的,那並非是一把普通的洞簫,內中藏着一把軟劍,殺人不留痕跡。他所緊張的,並非是她會不會殺了他,而是關於這把劍,他曾經許下了一個誓約
如果有人能夠拔出他的劍,他就甘願除去第一殺手的名號,從此聽從那人的命令,至死方休。八年了,從來沒有人近過他的身,碰過他的簫,更別說是拔出他的劍了,他的狂妄不是沒有依據的。只是他以爲這一生,除了暗夜之主再沒有人能夠拔出他的劍,沒有人能打破他的誓約。暗夜之主不會屑於做這樣的事情,其他人又做不到,在他幾乎都已經忘記這一切的時候突然遇到這樣一個少女
誰能想到,他居然在陰溝裏翻了船。
少女許是玩得累了,放下洞簫和軟劍,重新看着他:“好了,我玩夠了,讓人送你出去吧。你放心,身上的毒到明天早上就能夠解開了,就好像解穴一樣,死不了的。”
於是,在一羣家丁的“照顧”下,第一殺手夜風被丟到了離後院不遠的山上,是夜恰恰下起了雨,將他渾身上下淋得溼漉漉的,凍得直想打哆嗦。
等到終於可以動的時候,他的手腳、全身都已經僵硬到麻木了,連起身、抬手都十分困難,脖子僵硬得像是一動就要斷似的。
坐在溼漉漉的草地裏,夜風伸手摸了一把臉上滴落的雨水,突然覺得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