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因冊子引起的紛爭, 一衆姐妹心情不佳, 自懶得做什麼詩篇,便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左不過談些針黹女紅之事, 黛玉秉性素來柔弱,也撐不得多長時間, 申時不到,便紛紛告辭出門。
衆人原是坐在馬車中, 剛出了林府, 便看到林如海與三個年輕男子,身後跟着一衆侍從,騎着馬往這邊來, 一身朝服尚未更換, 想是剛剛從宮中回來,那三名年輕男子中, 有一人是她們認識的, 正是賈蓉,她們倒是從未見過賈蓉一身武將朝服的英颯威武的打扮,再襯着一張俊美含笑的面龐,挺拔端正的馬上英姿,端是令人眼前一亮。
只是她們雖是女子, 卻各有精明聰慧機敏之處,見識着實不亞男子,眼見另外兩名男子, 一路上分明比林如海和賈蓉都超了半個馬身,且林如海與賈蓉雖無諂媚之姿,卻也恭敬有禮,此中含義,自是不言而喻,便紛紛掀起車簾一角,偷眼去瞧那兩人。
雖說她們見識不凡,到底是紙上談兵,生平見到的年輕男子卻是有限,左不過父兄之輩,賈敬、賈赦、賈政,寶玉、賈蓉、賈薔、薛蟠之流,真正出色的實在屈指可數,便以爲天下優秀男子也不過如此了,且情竇初開時身邊只有一個憐香惜玉的寶玉,於是便把一顆顆芳心都寄託到一人身上,孰料今日突然見到這兩名男子,一個溫文儒雅,一個俊秀陽光,端的是豐姿雋朗,貴氣天成,不說那出衆的容貌,便是那通身的氣度,便是十個寶玉也及不上人家一指頭。
她們一邊暗覺悵然,一邊想起黛玉待寶玉面上淡淡之情,以前還以爲黛玉是故作疏遠,實則清高,如今方恍然——若自己是黛玉,見識過這般出色的男子,怕也是瞧不上寶玉的!
那裏林如海已到了馬車前,笑道,“車上可是賈府的姑娘們?這纔多早晚,如何不多停留一會?可是我兒招呼不周?”
衆姐妹也不過是在心裏轉了念頭,卻未作他想,因林如海開口,衆人面面相覷,卻不知該誰開口應答,李紈鳳姐都未跟來,李紋之輩又是客人,原應三春應答纔是,迎春是賈府姑娘中最大的,理所應當出聲,偏她懦弱,蠕動嘴脣,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探春不在這輛馬車上,衆人便把目光投向惜春,因是她邀請她們來此的,由她開口也不妨,惜春本是要讓迎春開口,也練練那膽子,誰料迎春不爭氣,氣呼呼瞪了迎春一眼,正要開口,她們後面那輛馬車上突然有人說話了,不由得都愣了。
卻是寶釵,隔着簾子,端莊從容地回道,“謝林姑父垂詢,林妹妹素性體弱,原是我們姐妹不請自來,叨擾了林妹妹。林妹妹雖有心招待,我們卻不能罔顧姐妹之情,姐妹相聚,原不在時候長短。”
賈蓉勾着嘴角抱臂侯在一邊,一聲兒也不出,另兩名男子——水u和六皇子水珏見狀,自不急着進府,水u還好,頗有君子風度地看向別處,水珏卻是笑嘻嘻看戲般望着這邊。
寶釵一席話,聽得有心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林如海呵呵笑道,“果然不愧是薛家的姑娘,確實有心,我兒有你這樣姐妹,卻是她的幸事,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多留你們,若得空,還可常來看望我兒。”
寶釵自是恭敬應了下來,衆姐妹好沒意思地收回了窺探的目光,各自思量,一路靜默,並無一人開口。
衆姐妹自林府回來,惜春滿心不痛快,自是回了寧國府,其餘人去了賈母房中,逢迎奉承一番,卻不約而同隻字未提那本冊子引起的爭執,以及在林府門口發生的事兒。
待出了賈母屋子,她們各自訕訕,到了園門口也就各自散去了。
寶釵扶着鶯兒的手,慢慢往蘅蕪苑走去,一路上心頭翻江倒海,悶痛難當,往日冷冰冰的身子騷動燥熱,額上泛出了密密的汗珠,臉色越發潮紅,心知是體內的熱毒壓不住了,卻也難怪。
她原是不想去林府的,在黛玉住在賈府時,她乃待選身份,母親陪在身邊,哥哥雖然荒唐卻也疼她,她又籠絡了賈府上下,一時間風頭無兩,連三春都要避其鋒芒,認她爲首,便是處處與她比肩的黛玉,人皆謂不如,她自是無論如何也看不上這個寄人籬下的小孤女,只因黛玉是賈母心頭肉,因此多有親近罷了。
只是她卻沒想到,當黛玉之父林如海回京述職後,一切都變了,也在這時,她才隱隱察覺自己心頭一直存在的心思是什麼——嫉妒!
只是黛玉回府即時,她與黛玉的關係也沒有走向惡劣,那一點點嫉妒,也隨着日子的推移而漸漸消散,她本以爲她與黛玉的關係也就如此了,不遠不近,正正好,誰想今日一趟林府之行,卻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別說惜春這樣的公侯小姐一直都瞧不上她,她雖明白卻不放在心上,不如她便是不如她,權當惜春等人是嫉妒了,可如今看到黛玉,她才真正明瞭,真正的公侯小姐,絕不是她一介皇商之後可以比擬的,她可不似旁人駑鈍,一看到林如海和賈蓉對那兩名男子的態度,她便清楚了那兩名男子的身份——瞧人家父親侄子交往的是誰,是堂堂皇子!!再想想她哥哥交往的是誰,是一羣喫喝玩樂的紈絝子弟、戲子孌童!
她越是兩廂對照,越是不甘,越是不忿,越是難以壓制心頭的熱毒!
想到這裏,她突然停了腳步,在鶯兒疑惑的目光中,淡淡地道,“我們去姨媽那裏!”
寶釵這裏突然轉去了王夫人房中,那邊湘雲領着翠縷,蹦蹦跳跳的,心情極好地回了瀟湘館。
湘雲本是個英闊開朗之人,並不喜歡瀟湘館的精緻秀氣,倒是對探春和寶釵的住處甚是喜歡,然在王夫人的授意下,蘅蕪苑已分給了寶釵,而賈母爲了讓她住得與寶玉近些,便只讓她住了瀟湘館。
寶玉如今在女色上雖然不減憐香惜玉之心,到底還是少了那些香豔旖旎之意,比方喫胭脂、摩挲丫鬟脖頸等行爲,又有金釧兒之死在前,越發與女孩兒們遠了,只對湘雲這個兒時玩伴還是很好的,滿府裏也只有他們兩人的關係親近些,湘雲因此得意,自然看不上滿嘴“姑孃家規矩”、自己卻常常獨身待在寶玉內室的寶釵,縱然寶釵有意拉攏,湘雲仍是看不上。
今日在林府惜春下了寶釵的面子,湘雲面上不顯,心裏卻是十分幸災樂禍的——叫你整日裝賢惠,惜春妹妹可是有個二品大員的侄子撐腰的,也是你一個皇商之女惹得起的?
湘雲雖然單純,卻不笨,在叔父家後院也是見多了那些妻妾爭鬥,因此看了那冊子,嘴上說不信,其實心裏是信了,她生性豁達,倒不把這些放在心上,只是惜春的話刻薄卻也近理,難免讓人多想——她叔父堂堂史侯還有幾個庶子女,寶玉還有兩個庶弟妹,薛家一個都沒有,可見那主母的手段了,寶釵被這樣的母親養大,誰會當她真正大度了,那番話果真是說得冠冕堂皇,卻極其不負責任,若誤導了在座的姐妹,日後過得不好,難道還能找她算賬不成?
這麼想着,卻把平日忌憚寶釵的心越發做了十分的厭惡,這廂進了瀟湘館,還沒喘口氣,便有丫鬟來請她去見王夫人,她剛剛在心裏對寶釵起了嫌隙,對寶釵的姨媽王夫人自然沒什麼好感,只是想到寶玉,卻也不能怠慢,便磨磨蹭蹭去了。
她卻沒料到,這一去卻是爲自己解了一個天大的災禍!
湘雲縱是討厭寶釵,頂多在心中鄙視一番,卻從未想過出手對她做什麼,她從未想過,一個閨閣女子,平日裏姐姐妹妹親親熱熱地叫着她,哪怕她知道是假的呢,心中未嘗沒有半分觸動,可就是這麼個人,剛在林府還與她們說說笑笑,轉眼就能想到這麼惡毒的主意,要把她往死裏算計!!
耳中一聲聲地傳來那兩個表面上無比慈悲和善的人的你一言我一語,心頭便如冰天雪地似的。
“你這孩子,真真是可人疼的,知道孝順長輩,寶玉那麼多姐妹,可也只有你記得日日來陪我說幾句話,好孩子,你這般貼心,可教姨媽怎麼捨得離了你!”
“姨媽這麼說卻是見外了,姨媽待我之情,堪比母女,可教我無以回報!日日伴在姨媽身邊,勞姨媽指教,卻是我的福氣。再說,那旁的姐妹,到底不是親的,姨媽也不必煩惱,寶玉兄弟如今越發出息了,將來自會孝順姨媽,姨媽享不盡的福還在後頭呢!”
“你這孩子,就會寬慰人,什麼享不盡的福啊,如今就生生把我愁死了,雖說寶玉出息了,可眼看他年紀漸長,沒有人爲他把持後院如何是好?偏老太太看上那個,過於活潑了,自幼沒有父母教養,規矩上果然差了,哪戶人家的主母能是那樣性子,沒得害了我寶玉,想起來真是愁人!”
“姨媽一片慈母之心,寶玉兄弟自能體會,我冷眼瞧着,寶玉兄弟也不過是拿她當妹妹罷了,並無他意,若姨媽不放心,不若像個法子,讓她嫁不了寶玉便罷了,她叔父雖是侯爺,可若是她自己不爭氣,她叔父也不好爲她爭辯的,老太太那裏,自不會爲了外人,傷了祖孫之情。”
“唉,真真是個好丫頭,能爲長輩分憂,她也不是嬌滴滴的孤女,便是出了事,想來傷心一陣子也罷了,斷不會尋死覓活,到時補償她一些銀錢首飾也罷了,只是這法子,卻不知該如何呢。”
“姨媽卻是多慮了,如今賈府也不是隻有寶玉兄弟到了適婚之齡,我們今日去林府,出門時卻看到了東府的蓉哥兒,如今出落得越發出息了,聽說那邊的太太也在爲他張羅,雖說輩分上不大般配,蓉哥兒又是續娶,可一來,從老太太那裏論,輩分上是差了一輩,可到底沒什麼血緣遠近,這事兒在咱們這樣的人家也是常見,沒看那皇家的叔侄也能同娶一家姐妹麼?二來以蓉哥兒如今的身份,年紀輕輕便是二品大員,將來位列一品也是指日可待的,配個公候千金也差不離,且蓉哥兒命硬了些,一般人只怕彈壓不住,只配她克父克母的命格,正正合適。”
“這般一說,倒是讓我想通了,這可不正是一樁天造地設的好姻緣,蓉哥兒是個有出息了,配她也不委屈了,只卻不知如何和老太太開口……”
“姨媽可是關心則亂了,倒不如讓他們自己對眼呢,哪裏讓寶玉兄弟邀蓉哥兒進來,兩廂兒一瞧,若有意了,再跟老太太提也不遲!”
“這倒是,要他們自己喜歡纔是真的,要他們自己喜歡……”
湘雲偷聽到這裏,兩眼冒火,渾身亂戰,心突突亂跳,若不是翠縷拉着,便要癱倒在地了!
她只恨不得一腳踹了那房門闖進去大罵兩人,又想把兩人揪出來,祈禱老天劈兩道雷下來治治惡人,可到底是個姑孃家,又是寄住在人家的,她便是有萬般委屈,也做不到不顧形象地撒潑!
便是嬸子給她委屈受,也不像如今這般可怕,思前想後,竟不知如何是好,兩行熱淚便滾了下來,捂着臉,不顧心驚膽戰地立在一邊的翠縷,轉身疾走,翠縷不敢大聲呼喊,匆匆跟了上去,她也聽得明白,心中又氣又恨,不知如何安慰主子,也忍不住學她主子抹起了眼淚!
湘雲本不是黛玉那般忍氣吞聲的人,她待要去找賈母爲她做主,可一來並無證據,二來住在人家,怎好生事?她一個小姑娘,雖則比旁人聰明瞭些,乍遇到這般陰私之事,難免手足無措,又想到這兩人口中所謂的“法子”,不禁心中連打寒戰,心頭一團亂麻!
她一向愛笑愛鬧,如今卻哭得可憐,主僕倆這般往瀟湘館去,正被滿腹心事的迎春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