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藍色並蒂蓮的織金錦襦裙是仿着淳儀皇貴妃入宮時的衣着趕製的。嶼璃知道,若是白嶼箏着了這身織金錦襦裙出現在皇上和太後面前,會是何等情形。
皇上雖希望能在宮裏尋到些許淳儀皇貴妃的身影,可嶼璃清楚,皇上要的是“像”,而非“是”。只能有人像她,卻不準有人妄想成爲她。更何況,太後對這位淳儀皇貴妃似是很不喜歡,對於皇上三番五次破例冊封,闔宮都知道太後動了多大的怒。若是在引閱時,又恰巧出現這樣一個女子,太後會作何反應?
想到這裏,嶼璃不免冷然一笑:“白嶼箏啊白嶼箏!縱使你千般美貌,萬般嬌豔,端莊淑儀,又能如何?”
“主子!”青曇神色慌張地急急入內。
“慌什麼?”嶼璃冷斥一聲:“即便是太後動怒,也不必如此驚慌……”
青曇上前,看向嶼璃,盡力壓低聲音道:“主子,二小姐沒有出現在紫宸殿的一衆秀女裏……”
“胡言亂語!”嶼璃斥責:“名冊上分明有她的名字……”
“具體什麼情形,奴婢尚不得知,林姑姑也只是趁着空隙匆匆知會了奴婢一聲,只說二小姐往掖庭去了……”青曇應道。
“掖庭?”嶼璃疑惑:“不曾引閱便去了掖庭?”
“似是如此……”青曇點點頭。
嶼璃皺眉,手中的湯勺噹啷一聲落在白玉碗中。這是什麼情形?嶼箏爲何會徑直去了掖庭?難道是出了什麼岔子?
“主子,無論如何,這可是好事呀!”青曇冷笑:“雖然沒能立刻除了她,可入了掖庭,連半分威脅便都沒了。掖庭中,最高不過位至尚宮。可說到底,主子就是主子,她終究只能是個奴才……”
青曇面露喜色,似是已將嶼箏踩在腳下。嶼璃卻抬起手,輕輕揉着雙眉緊蹙之處。此事頗爲蹊蹺,她自是想一心弄個明白。眼下卻也只能等林凜來,將一切問個明白。
心有疑慮,嶼璃不免覺得焦灼不安。而此刻焦急的等待着引閱結果的卻並非只她一人,宮闈之外,兄長嶼沁,同樣心急如焚。
上京顧府。
顧錦玉悠閒自得地坐在院中石椅上,端詳着手中的茶盞,上好的白瓷茶盞潔勝初雪,光潤似玉,君山銀針氤氳出清淺的醇香卷着熱氣從茶盞中緩緩升騰。
白嶼沁皺着眉,不安地在院中徘徊。看到顧錦玉享受地品嚥了一口清茶,他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此事你有幾成把握?”
顧錦玉挑眉,在暈散開來的熱氣中輕笑一聲:“你有幾成把握,我便有幾成把握……”
“顧錦玉!”白嶼沁厲聲一喝。
但見顧錦玉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道:“我所說並無虛言。若如你所知,嶼箏當真是碰不得那花,那此事十成十不會出岔,被引閱的秀女中,定不會有嶼箏!可是嶼沁兄,我卻不得不提醒你,畢竟此事你也是偶然聽嶼箏的貼身小婢說起,而今是何種情形,你我並不得知。如若嶼箏的容貌因此……”
“我定會想方設法替她醫好,更何況,嶼箏不會有事!”白嶼沁斬釘截鐵地打斷顧錦玉,似是在喝止他,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顧錦玉聳聳肩,不以爲然地說道:“無論怎樣,只要嶼箏安然出宮,我必會登府提親……”
白嶼沁定定看向顧錦玉,試圖從他神色中找到一絲玩笑的意味,然而他所看到的,卻是顧錦玉鄭重而內斂的神情,那真摯的眼眸讓他一凜,不由得脫口問道:“顧錦玉,你當真……”
隨即,白嶼沁厲色道:“原來你早有打算!在我去求李大人之前,你早就着手準備了是嗎?即便我什麼都不說,你還是會想方設法將嶼箏弄出宮來!顧錦玉!你當真是瘋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你要奪走的是誰的女人?!”
顧錦玉魅然一笑,神采飛揚:“我不知……我只知,此時嶼沁兄與我是同謀罷了!”
白嶼沁似是還想說什麼,卻見顧錦玉抬手製止道:“嶼箏的事暫且擱在一旁,聽聞皇上此番要封賞三王爺與曹厲?”
“嗯。採選之後,便要酌辦此事。不過三王爺的封號,皇上好像早有定奪……”白嶼沁微微皺眉。
“哦?”顧錦玉有些好奇:“對在外征戰了三年之久的手足,我倒想知道皇上到底用了什麼封號來褒獎他!”
白嶼沁走到石椅前落座,手指輕沾茶水,在石桌上一筆一劃寫下。顧錦玉怔怔看着那字半晌,脣角溢出一絲冷笑:“這封號,倒是一個極響亮的耳光,即便不落在三王爺的臉上,勢必也會落在太後的心上……”
顧錦玉話語剛落,便見小僕初安匆匆入內,在他身側耳語幾句,顧錦玉隨即起身吩咐道:“初安,送白公子回府……”
說罷,便也不與白嶼沁客套,徑直轉身欲行離去。
“錦玉……”白嶼沁突然喚住他。顧錦玉腳步微微一頓,自他撞破白嶼沁迷戀白府夫人江素問這一祕密後,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岌岌可危,只似是被一根細細的絲線牽連着,纔不致斷裂。
而今這一聲年少時纔有的稱呼,不由讓顧錦玉感慨萬分,他轉身看向白嶼沁道:“你自是放心,我會竭盡全力,護嶼箏周全……”
然而出乎意料地,白嶼沁緩緩搖了搖頭,鄭重其事的說道:“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若是將王爺引爲知己,勢必會招來殺身之禍……”
“多謝……”顧錦玉微微側頭,可隨即又自嘲的笑笑:“你我之間,就不必我言謝了吧……”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顧錦玉出了府,便徑直往馨香樓去。
白嶼沁的直覺一如既往的敏銳,他此番的確是去見三王爺。
只是顧錦玉不曾料到,三王爺在馨香樓不過待了半個時辰,便已喝的酩酊大醉。
見顧錦玉出現在馨香樓前,柳如意像是見了救星一般急急迎上來,見四下無人便低語道:“爺快去瞧瞧吧!那雲公子再喝下去,將馨香樓的酒盡數喝光且不提,許是要生出事端來!”
顧錦玉聞聽,三步並做兩步,急急登上樓,往花玉蕘屋中行去。方一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顧錦玉皺了皺眉頭,便繞過花屏,但見楚珩溪斜倚在榻上,桌上、身側皆是散落的空酒罈。
而楚珩溪則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正往口中灌酒,見顧錦玉入內,他微微眯起眼睛,視線迷離:“怎麼不見玉蕘姑娘?難道是顧兄金屋藏嬌?喚她出來彈奏一曲吧……”說着,楚珩溪抬手抵在胸口:“我這裏悶得慌……”
顧錦玉緩緩上前,將他身側的空酒罈拎起,擱在桌上,沉聲道:“玉蕘被贖身了……”
聽聞此言,楚珩溪掙扎着起身,看向顧錦玉:“那便去你府上……”
顧錦玉神色淡然的落座,雲淡風輕的道一句:“顧某說過,欲紅袖添香、舉案齊眉的另有他人……贖走玉蕘的並非是顧某,而是一個江南富賈……”
楚珩溪冷冷一笑,抓過桌上酒罈仰頭又灌下一口烈酒:“罷了!總是不能遂願。我見你眉宇之中並無悲傷之色,可見是當真不喜歡她……”
顧錦玉見楚珩溪醉得厲害,長嘆一口氣道:“王爺從不如此,不知所謂何事?”
楚珩溪手指緊緊扣住酒罈邊緣,骨節發白,許久之後,才悲慼漸顯:“她……去了……我本以爲這樣遙遙注視着她,便已知足。可誰知上蒼不憫!不憫啊!”
楚珩溪抓起手中的酒罈便擲了出去,一陣厲響之後,酒罈碎裂,純釀散落一地,濃郁地酒香在閣中蔓延開來……
“三王爺是說……”顧錦玉佯裝不知其中玄妙,只做驚訝狀:“難道淳儀皇貴妃便是王爺口中的……”
楚珩溪緩緩低垂下頭:“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可若不說出來,我只怕自己會被逼瘋!什麼忠君明志!什麼大逆不道!我只知曉,這一回,便是永遠也……見不到她了……”說着,楚珩溪便似孩童一般低低抽泣起來。
顧錦玉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王爺,初次在馨香樓前見他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彼時是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爺,因聽聞馨香樓才貌雙全的花玉蕘故而前來。三王爺楚珩溪從不是恪守陳規舊禮之人,二人一見如故,把酒言歡,竟至月白。成了盛傳馨香樓的一大奇聞。
從那之後,但凡是馨香樓的常客,便知這馨香樓的頭牌花玉蕘有兩位座上賓,一位是上京風流倜儻的顧錦玉顧公子,一位則是行事神祕卻氣宇軒昂的雲公子。二人從不在馨香樓留宿,只會讓花玉蕘撫琴助興,把酒相談。上京中不知有多少人慕名前來,試圖與二人結交,卻每每無功而返。
而如今,顧錦玉看着座中男子,頹唐之色盡顯,失了當年的意氣風發,更失了叱吒疆場的風雲本色,他不僅暗自感嘆,愛慕一個人,到底該有多深刻,纔會這般失了自己……
淳儀皇貴妃的死,對三王爺而言,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他無處言說,只得在馨香樓等着顧錦玉的到來。他視他爲知己,卻不知道,從他出現在馨香樓的那一刻起,顧錦玉便早已知曉他的身份……
看着酒醉的三王爺漸漸入睡,顧錦玉緩緩走到軒窗前,推開窗朝着暮色深沉的天際看去,一輪明月在輕薄的雲彩後時隱時現。此時白嶼沁的話在耳邊迴響:“陸禰傳話,三王爺入宮赴宴之時,雖不見有所異動。但在太液池時,卻的確因聽到淳兒的死訊方寸大亂,差點闖入琴月軒……故而要你在上京嚴密監視三王爺的一舉一動。皇上封賞之後,意欲在西北封地賜於王爺。若是他安然離京,便也罷了。可若是宮中有人因淳兒的死攛掇王爺挑起事端,只怕情形會難以控制……”
一陣夜風吹過,顧錦玉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涼,他深知此時情勢緊迫,而眼前浮現的,卻是玲瓏綢緞莊內,奼紫嫣紅中,那一抹淡然而清淺之色。短短一刻,便映在心上,難以消磨……
“嶼箏……”顧錦玉難以自持地輕喚一聲,隨即握拳重重砸在了窗欞上,身處宮闈之外,他深知宮內步步皆驚,到底如何才能護的她安然無恙,在變動出現之前儘快離宮呢……顧錦玉陷入沉思之中,而一個新的黎明在他的愁緒中悄然到來……